第一章　懸崖上的城堡
第二章　地下
第三章　媾和
第四章　大力士的報復
第五章　決鬥
第六章　暴發戶
第七章　金籠
第八章　溫內圖在德累斯頓
第九章　御林軍總監
第十章　血親復仇
第十一章　阿云部落的酋長
第十二章　猶大
第十三章　為人頭稅而戰
第十四章　「十二足趾之父」
第十五章　在瓦迪達瓦斯
第十六章　徒勞的追蹤

《真假亨特》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懸崖上的城堡

　　我決定偵察懸崖上的城堡，救出被囚禁的德國同胞。

　　我們要帶的東西分量不輕，至少要帶足三到四天的用品，包括乾糧、馬飼料、燈泡和長火炬。我們還給三個大油箱加足了燃油。所有這些用品，都是梅爾頓在同莊園主的買賣成交之前，向烏里斯商人訂購的。事先，他還與尤馬部落進行過談判，把所有急需的東西交給他們運輸。海格立斯對我說過，城堡周圍的尤馬部落有三百來人，四百多匹馬。我估算，六十個德國人被救出來以後，至少需要六十匹坐騎，還需要四十匹重載馱馬。有了這些馬，德國人就可以翻山越嶺，遠走他鄉。

　　啟程之前，我向溫內圖談了我的計劃，首先讓他知道，我打算調查普賴耶發現的山洞和海格立斯發現的通道。這是溫內圖要尋找的線索。調查以後，如果溫內圖要向我們問個水落石出，我就可以提供詳細的情報了。

　　昨天，我們離開了預定方向。今天，我先帶著小敏姆布倫約人，往回走完昨天所走過的最後一段路。我滿意地發現，車和馬在路上留下的痕跡已經辨認不出來了。雖然有幾處痕跡還能給人留下印象，但是這些痕跡在一天之內都會消失。觀察的結果使我感到滿意。梅爾頓如果派探子來探聽我們的情況，我相信探子發現不了我們的營地。

　　我們騎馬朝南走了大約四個小時，然後向東拐，荒涼地帶從這兒開始。我們讓馬休息了一個小時，把稀稀拉拉的草吃得精光，才繼續趕路。

　　這次旅行與沙漠之旅相似。土地好像波浪一樣延綿起伏，其間有一些很淺的低窪地。放眼望去，全是懸岩、石壁、砂礫，看不到一棵樹，一根草。陽光太強烈，裸露的石頭吸收不完，多餘的熱量無法繼續向地面滲透，便聚集在離地表四、五尺的空中。透過這個空間遠望，地面像顫動著的火海。我們呼吸困難，汗流如注。但是，只能咬緊牙關，馬不停蹄，人不歇鞍，一定要在天黑前趕到目的地阿爾馬登，否則，會損失整整一天的時間。

　　時間靜靜流逝。過了很長時間，我才意識到，我們的目的地就在前面朝北的地方了。於是，我們朝這個方向拐彎，睜大眼睛向前搜索，觀察地面，看是不是有足跡可尋。

　　太陽快到達天邊的時候，我們看見，前方聳立著一座懸崖。

　　「那一定是阿爾馬登，」我說，「現在要加倍小心。」

　　「我們的大哥老鐵手不想下馬嗎？」男孩用謙虛的口吻問道。

　　這表明，這個男孩的判斷能力達到了成熟和深思熟慮的程度。一個騎馬的人很容易老遠就被人發現，這種危險對步行者來說就不大。我聽從了他的意見，馬上改為步行。

　　波浪式起伏的地面到了盡頭，出現了一塊小平原。它像一個圓環圍繞著阿爾馬登。所以，這兒的視野非常開闊。

　　又過了一會兒，地勢突然下降，原來是到了平原的邊緣。阿爾馬登高聳在平原的中心。這兒原來是湖，現在已經乾了。湖心有一個石島，就是阿爾馬登。

　　我的估算還是有出入。大概由於這個地區的地貌過於單調，反而難以估算準確，甚至不能進行比較準確的預計。我們不是從南邊過來的，而是從西南邊繞過阿爾馬登過來的。這一錯反而對了，如果從南邊來，到了這一帶以後，還得到處尋找。而現在，我一眼就看見了它。

　　阿爾馬登像一塊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巨石，高高聳立在過去的湖心。我們面對它南邊的角，可以看見它的南面和西面。南面的石壁幾乎是垂直的，有幾道很深的裂縫，中部有一個峽谷。峽谷一直通到頂部。這與普賴耶對我說的相吻合。他說，從南面和北面都可以登上山頂。

　　與南面相比，西面有所不同，是一個均勻的垂直平面，僅僅在底部有斷層，這塊巨石就像懸在空中。

　　我們花了將近一刻鐘時間，才到達石壁前面，但是不敢上去。上面肯定有人。南面地勢險要，可以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夜幕即將降臨，雖然我們可以借助夜幕掩護，但是因為上山的路窄，上面只要有一個人，也能發現我們。

　　為了了解印第安人的住處，我先出去偵察，小敏姆布倫約人留下看馬。我向西北搜索，沒有前進多遠就看見六頂帳篷，帳篷附近有人活動。我一直爬到離帳篷很近的地方，把那裡的一切看得很清楚。

　　每個印第安人都有一頂帳篷。帳篷上掛著自己的名牌或者畫像。畫像一般反映本人一生中某段突出的經歷。有一頂帳篷旁邊用紅顏料畫著一條長蛇，另一頂上面畫著一匹馬，還有一頂畫著一隻狼。印第安人有的在這些帳篷之間來回走動，有的躺在地上抽煙。在畫著蛇的那座帳篷前面，插著兩根長矛，表明是首領的住所。

　　現在，我了解了尤馬人的住所，又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走，準備轉身返回。就在這時，從首領的帳篷裡走出三個人，兩男一女。女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尤迪特，一個美麗的猶太女子。兩個男人中，一個是梅爾頓，另一個是帳篷的主人。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尤馬人轉身回到帳篷，梅爾頓與尤迪特則朝礦山走去。

　　剛到這兒就看見梅爾頓，我不可能不高興。可是，在這種形勢下，我面臨的危險也很大。因為，這兩個人從離我非常近的地方走過，差點把我嚇壞了。我趕緊趴在鬆軟的沙土上，在前面堆起一堆沙子，堆得並不高，不能全部擋住自己，但起了一定的保護作用，只有仔細搜索的眼光才能發現我。

　　梅爾頓帶著尤迪特過去了，根本沒有看一看我藏身的地方。他們邊走邊談，有說有笑，比在懸崖深處受苦的這位女子的父親的情緒好得多。兩人朝北邊走，很快消失在那一面的西端。

　　現在，我可以回去了。我先慢慢爬行，到了不可能被他們看見的地方，才直起身來。這兒的黃昏極其短暫，太陽匆匆消失在地平線後面，夜幕一眨眼功夫就降落下來。我一回來，馬上帶著小敏姆布倫約人，翻身上馬，稍稍等了一會兒，等到正好天黑的時候就出發。在黑暗中，別人看不見我們，但是我們還是有一點點光線可以利用，不費大力氣就能找到洞口。

　　時機終於成熟了，我們快速向下跑到過去的湖底，到了懸崖前。我們下了馬，爬過卵石區，把這些卵石搬開，露出石壁的牆根。

　　我們行動迅速，腳下很快出現一個洞。洞逐漸大到可以走進一個人。然後，我拿著一個火炬，同小敏姆布倫約人一起進入洞中。

　　我們很快到達洞底，這個洞有兩個人高，容納幾百人是不成問題的。大洞旁邊有一個小洞，裡面流淌著清澈的泉水。我先餵馬，再把馬帶到洞裡面來，馬是不能放在外面的。

　　看來，洞門必須擴大，馬才能進來。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我們一個勁地扒，鬆散的卵石卻一個勁地往下滾。最後，洞門總算是修成了，我們才去牽馬。牽馬進洞，是更艱鉅的工作。如果是其他的馬，我們絕不會帶進洞來。其他的馬不可能不發出響聲，而響聲會暴露我們。我們的這兩個高貴的造物，在卵石堆上走得服服貼貼，只是到了深處，要向下走的時候，才顯得有點害怕。我的「閃電」仍然聽使喚。牠用一隻前蹄試探了幾下，很快縮回，因為下面的石頭鬆軟。牠試了幾次，才滿有把握地往下走，可是打滑的次數還是比上坡的時候多些。

　　溫內圖的「旋風」也進了洞。這兩頭好牲口得到的酬勞是：飲用水和一些玉米。馬吃飽以後，我仔細察看洞的背景，原來是一個斜坡。我沿著斜坡投一塊石頭下去，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有一個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告訴我，它碰到底了。人要是掉下去，連影子也會找不到。

　　我的火炬可以讓我站在這邊的角落看見對面，斷定這個裂縫的寬度不會超過五、六米。我往對面看的時候，年輕的敏姆布倫約人蹲下身子，在地上尋找，用手指摸到一個地方，然後用刀子挖。

　　「老鐵手想注意這兒的坑嗎？」他一邊說，一邊用刀把扒開的土往外掀。

　　「這是以前從洞頂的水珠滴落出來的。」我回答說。

　　「如果是水珠滴落出來的，洞應該是圓形，但是它是方形。」

　　「來，讓我看看！」

　　我蹲下身子，幫著挖。真的！地上有一個鑿出的很深的四方孔。

　　「我們再找找，看還有沒有。」我說。不久，我們又發現了三個。我們把填在裡面的土挖出來，小敏姆布倫約人充滿疑慮地看著我。因此，我要求他：

　　「如果你打算介紹這些坑的情況，就請說。」

　　「我可說不準，」他答道，「人們挖坑，是為了藏東西。這些坑裡能藏什麼？」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螺栓，什麼是卡具嗎？」

　　「不知道。」

　　「這些東西是鐵製的，或者木製的，用來往地裡或牆上鑿孔，為的是提高強度和拉力。這些坑所支撐的承重裝置是一座橫跨深淵的橋。我們如果到對面去，還可以找到四個類似的坑。」

　　「橋在哪兒？」

　　「拆了。他們把最後在這兒幹活的人推入深淵，不讓任何人知道可以在深淵上架橋。他們故意堵塞這些坑，使後來的人發現不了。可是，你的眼光非常銳利。」

　　「不是眼睛看到。我感覺到腳下有土，因為土比岩石柔軟，我是用腳尖觸到的。如果有一座橋，我們就可以過去，繼續研究。」

　　「我們不需要橋，可以用其他方法到對面去。正如我猜想的，有一個洞可以供我們攀登。」

　　「什麼時候？今天晚上？」

　　「不是今天，是明天。那個洞封閉了。在黑暗中，我找不到，而我們又不能在外面點燈。天亮後，我們就開始進去查看。現在，我們吃飯，吃完飯，我想繼續了解這個地方。」

　　「老鐵手會允許我陪他嗎？」

　　「不。我是願意帶你走的，但是你必須看守馬。一方面，你不熟悉洞穴，另一方面，看馬也非常重要。如果讓馬在黑暗中單獨留在這兒，我們回來時就只能到深淵中去找它們了。」

　　我們吃完了一頓簡單的飯後，我又出去繼續察看。我一直走到北面的拐角上，在那兒躺了下來，邊休息邊思考問題。

　　我的意圖是弄清通往頂部的路。現在天黑，去找那條路是危險的。很可能有人在上面，聽得見我走路的聲音。

　　我這樣等了大約一個鐘頭，周圍一片寂靜。剛才還昏昏沉沉的星星，現在光彩奪目，我可以看得見比較遠的地方了。我正要站起來，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向我靠近。我蜷縮在一塊石頭後面。我看見尤馬人的首領，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周圍，沒有發現什麼，就發出一種不大不小的呼叫聲。然後，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離我不到三步遠。

　　這是最不舒服的。石頭一塊挨著一塊，我不能退；一退，就會出聲。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耐著性子等，一直等到他離開。

　　「嗚！」過了很長時間，我聽見首領又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呼喚。他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我看到又來了一個人，是尤迪特。我聽到了一次極為獨特的談話。談話中，他自稱狡猾的蛇。他就是我看到的那座帳篷的主人和居住在這兒的三百名尤馬人的首領，是大首領大嘴的部下。我聽得出，他掌握了豐富的英語、西班牙語詞彙。尤迪特在這方面不及他的二十分之一，而且不懂印第安人語言。由於這個原因，他們不能互相談出所要表達的意思，老是出現誤解。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可以溝通。言語表達不了的地方，他們就借助手勢。人們要是看到這麼多誤解，一定會笑掉牙。

　　她來的時候，他拉著她的手，領她到他坐的石頭上說：

　　「狡猾的蛇以為尤迪特不會來了。為什麼她讓他久等？」

　　他不得不一再重複。如果她沒有理解，就換一種說法。

　　「梅爾頓留住我。」她回答。

　　他不懂她的意思。她重複她的話，並且通過手勢。

　　「他現在幹什麼？」

　　「睡覺。」她與其說是用言語，還不如說是用表情。

　　「他以為尤迪特也睡了？」

　　「是的。」

　　「他是個受騙的白癡。他之所以受騙，是因為他想騙人。尤迪特不能相信他的話。他欺騙她，而且將不會恪守諾言。」

　　每句話之後，都有一場費力的表情遊戲，因為兩人互相不能馬上理解。

　　「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麼？」她問。

　　「我想像得到。他是不是說過要給你一大筆財富？」

　　「是的。他說，他很快能從礦山賺到一百萬。我成了他的妻子以後，將得到鑽石、珍珠、索諾拉宮和舊金山宮。」

　　「你得不到寶石和宮殿，因為他雖然賺得到許多錢，卻不會擁有。」

　　「怎麼不會？」

　　「這是尤馬人的祕密。退一萬步說，他就算達到他的目的，也不會給你任何東西。他會讓你過孤獨、寂寞的生活，把你這朵花摘下來以後，還會去摘別的花，那時將把你拋棄。」

　　「他敢！我會報復他，把他的罪行公之於眾。」

　　「你將無能為力。一朵已經凋謝的鮮花想變成一種危險的東西，這朵鮮花就可能受到踐踏。相信我吧，在他身邊是毫無希望的！」

　　「你把這些告訴我，是因為你也想得到我。給我拿出證據來！」

　　「狡猾的蛇可以證明自己所說的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讓你的父親跟你一起進礦山？」

　　「因為他是監工，要賺很多錢。」

　　「他和其他人一樣受約束，一樣幹活，並且不會得到比別人好的食物。我知道，他答應過，可以讓你父親自由出入，呼吸新鮮空氣。可是，這個諾言並沒有兌現。」

　　「我會迫使梅爾頓這樣做。」

　　「不要相信你這句話。世界上最美的一千個女人都無權對一個這樣的男人提出要求。你要求見你的父親，你父親卻不能出來。」

　　「那我就走，讓他瞧瞧我的厲害。」

　　「你試試看！」狡猾的蛇用蔑視的口吻說，「你也會被囚禁起來。然後，他毀壞你美麗的容貌，用水銀消滅你的肉體。他是一個騙子，我的心對你才是忠誠的。他僅僅表面上答應給你的，我實際上給你。只要你願意，我會比梅爾頓富得多。」

　　「一個印第安人能富裕？」她笑道。

　　「你有疑慮？我們是這片土地本來的主人，是白人從我們手裡拿走了土地。在生活上，我們不需要金銀。我們知道，這些東西山裡有的是，但是我們不會把祕密洩露給那些臉色蒼白的人。如果尤迪特成為我的妻子，我將把金銀，把梅爾頓答應給她但實際上不會給她的一切，統統拿出來。」

　　「真的？金子、手飾、宮殿、漂亮的衣服和許多僕人？」

　　「一切，你所要的一切！我愛你，就像我不愛任何紅色女孩一樣。我也可以違背你的意願，把你變成我的老婆，因為我們印第安男人有搶親的習俗，可以用暴力掠奪我們想要得到的女孩。不過，你應該自願成為我的老婆。我等你，一直等到你把你的心送給我為止。你可以馬上做到嗎？」

　　他站起來，把胳膊抱在胸前，眼光向下打量著她。尤迪特半天沒有說話。她涉世不深，嚮往極其富有的生活，卻又眷戀一個年輕英俊的印第安人首領。這些怎麼也統一不起來。梅爾頓真的會騙她？對這種後果，她沒有考慮過。現在，狡猾的蛇要求她做老婆，這個印第安人真的只要想富就會富嗎？他站在她面前等著她，眼光嚴厲地盯著她。可是，她還是猶豫不決。出現長時間的沉默。

　　他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尤迪特在想什麼。她愛那個臉色蒼白的人的財富，嚮往享受和城市生活。紅色男人只有帳篷、馬匹、武器，生活在森林裡和大草原上。尤迪特怎麼可能想成為一個印第安人的妻子？」

　　「是有點不想。」她承認。

　　「可是，只要你願意，情況就會完全改觀。只要你說聲同意，我馬上就滿足你的願望。在把你所要的金子給你之前，我的手不會碰你的手。」

　　這句話起了作用，她馬上熱情起來：

　　「你真的會這樣做？」

　　「真的。」

　　「梅爾頓真的是在騙我？」

　　「你可以考驗他一次。方法是，你要求見你的父親，但不要把你與我的談話告訴他。」

　　「好，我去試他一試。他要是不履行諾言釋放我父親，我就離開他，到你身邊來。」

　　「他是不會同意的，會迫使你留在他身邊。」

　　「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辦？」

　　「只能等待，因為我會從他手裡把你接出來。他在我們的手裡。你在作出決定之前，每天晚上這個時候要到這兒來。如果你不來，我就認為你出事了，就會去找梅爾頓要人。再見！」

　　狡猾的蛇走了，尤迪特坐著沒動，在靜靜地思考。過了一會兒，當她站起來走開的時候，我本想跟著她，以便盡快了解進山洞的路徑。但是，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我太了解印第安人了，知道他並沒有走遠，說不定還在祕密跟蹤她，甚至會待在上面，守一通宵。想到這兒，我放棄了今夜的探索，回到洞中。

　　我對今晚偷聽的結果感到滿意，它比我最初所期盼的大得多。我所聽到的情況，一定會給我帶來預料不到的好處。於是，我把所了解的情況好好分析了一下，考慮下一步怎麼做。我們不需要等待更多的敏姆布倫約人來對付尤馬人了。過去我認為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現在可能性很大。我僅僅靠自己的力量，也能達到目的，甚至可以通過和平途徑達到目的。

　　尤迪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聽到她前夫被野獸吃掉的噩耗時竟然無動於衷，可憐的海格立斯！我尊重她的父親，由於尊重她父親，才把她看錯了。她父親對她並不是毫無感情的，是她使父親陷入難以忍受的境地。狡猾的蛇倒是贏得了我某種程度的尊敬。無論如何，他比他的名字要好一點。我們可以和他進行談判。他是真心愛猶太女子。她現在對我來說，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一個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我坦白地承認，我決心做點缺德的事情，一點點人口買賣。我將逮捕尤迪特，通過她獲得狡猾的蛇及其對尤馬人的權力。

　　我回到洞中，只對小敏姆布倫約人說了一句話：「馬上睡覺，天亮起床。」

　　我一躺下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的同伴大概比我還疲勞，我不得不叫醒他，而且未能把他立即從夢鄉拖出來。

　　我們把馬餵好以後，就開始工作，首先把這個卵石入口重新堵上，隱蔽起來。然後，我們往下走到石壁的對面，再往上爬。我們在上面鳥瞰印第安人的營地，上面沒有生命的足跡。可是，我們仍然非常小心，完全是爬行，終於找到了海格立斯所說的拐彎處，在他標了記號的地方稍事停留。我毫不費力就找到了他沒有找到的那個地點。他在這方面沒有經過專門訓練，所以找不到堵口。其實，這個堵口根本騙不過行家的眼光。

　　在這兒我們可以自由活動，因為印第安人從營地看不見這個高地。

　　我們小心翼翼地把石頭搬開，弄出一個較大的洞口，即使身材高大的人也可以進入巷道。我們看見海格立斯在裡面構築臺階的石頭，看見裡面有的地方被人鑿過。可以設想，這個巷道最初並不是印第安人修築的。

　　進入巷道以後，我們先向右，後向上摸索，沒走幾步，就到達深淵的邊緣。我們昨天找到的那四個坑，現在在深淵的對面。馬聽出了我們的聲音，也從對面過來了。牠們在洞中過了一夜，不再害怕黑暗。但是，我還是不讓牠們靠近深淵，便命令牠們躺下。我有把握，在我們回來之前，牠們不會起來。

　　我們在裂縫旁邊找到四個小坑，與昨天發現的相一致。這證明，確實有人在這兒挖過坑。然後，我們回到起點，繼續向下深入。

　　巷道比一個人的身體還高一點，有一米左右寬，四壁留著尖嘴鶴鋤的痕跡，偶爾還可以看見鑽孔。人們曾用炸藥炸開比較堅硬的岩石。從這些現象可以判斷，這個巷道肯定是白人開挖的。巷道一般是在岩石裡面穿行，遇到裂縫或溝壑，就用鑿製的石塊搭橋，並砌成通道。

　　我們原以為，越往下走空氣會越不好。實際情況恰恰相反，裡面的空氣總是保持清新。一種現象引起我們的注意，火炬的火焰不是垂直向上，而是向一個方向飄移，只是很不顯眼罷了。這意味著有一股新鮮空氣從我們後面進來，沿巷道向前流動。氣流很均勻，一定有一個抽風口。這個巷道很可能與礦井相通。我知道，礦井就在中部。

　　我們走了約三百步，我的同伴指著一塊砌好的石頭說：

　　「上面有字！」

　　我拿著火炬照那個地方，清楚地看到這樣幾個字：「阿隆索．瓦爾加斯，登山者及其同伴於公元一六一一年」。這意味著，從那位西班牙礦工開闢這個巷道以來，已經過去二百五十年。我把這段文字抄寫下來。這對我來說是新鮮事。西班牙人曾經深入到這個被稱為新西班牙的墨西哥偏僻地區。

　　在巷道的末端，出口被加工過的石頭砌成的牆堵住，火炬朝這堵牆飄移，卻看不到出口。我往高處看，發現有一個篩子一樣的東西。砌石頭的灰漿，在牆角匯合處被刮掉一塊，留出一些小孔。只有注意到通風情況，才能發現這些小孔。我在上面發現一塊石頭，上面刻了字：「E．L．一八二一」。E．L．是一個名字的縮寫字母。一八二一這個數字告訴我們，這個巷道是一八二一年用牆封閉的。封閉的原因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人們雖然把連接深淵的橋拆除了，把洞的入口，也是巷道的入口用卵石堵起來了，可是，牆上卻留著這些小孔，讓空氣自由流通。如果礦井以後重新開工，工人們不會受到致命瓦斯的危害。

　　我們仔細聽了聽。牆後面沒有任何活動的東西。我大膽敲了敲牆壁，沒有回答。然而，我還是相信，在牆的那一邊，可以找到我的同胞。如果我的這個前提沒有設錯的話，我可以把他們解救出來，不會有任何危險。他們可以從牆洞過來。為了打開牆洞，我們必須把砌好的石頭敲開。但是，除了小刀以外，我們沒有工具。這些小孔倒是很好的著眼點，遺憾的是，灰漿像鋼鐵一樣堅硬。經過簡單的試驗，我們深信，即使我們兩個人工作一整天，也只能從縫裡拆出一塊石頭。不過，我們還是幹了一會兒，但是不能繼續幹下去，因為現在還是白天，而白天在外面是不能做任何事情的。

　　兩支火炬點完以後，我們在黑暗中繼續幹了一段時間，才回到洞中休息。兩匹馬還按照我的命令躺著，看見我們過來，才站起來，吃了些玉米。我們吃完飯，換了火炬和燈，又爬進巷道繼續工作。這次把槍帶在身上，做粉碎棒使用。

　　把石頭之間的灰漿敲碎，是一件難度大、頗費力氣的工作。我們不得不工作一陣休息一陣。當我的錶指著下午七點的時候，第一塊石頭終於取了出來。我通過洞看過去，只見牆外一片漆黑。第二塊石頭省力些，只花了兩個鐘頭。又過了一個鐘頭，第三塊石頭也鬆動了，時間是十點。到夜裡一點鐘的時候，我們可以通過打開的口子爬過去了。我們爬的時候極為小心，燈和火炬都熄滅，免得火光通過開口射過去。

　　在確信沒有危險以後，我們大膽地點燃了一支蠟燭，並且帶到外面。出去後，我們首先看見牆上的灰漿，灰漿的顏色與岩石一樣，以致灰漿與岩石接合處看不出痕跡。

　　我們進入一個又寬又高的巷道。由於年久失修，巷道裡有的石塊已經崩落。這個礦井已經開採殆盡，再沒有礦可採了。氣流向右出去，可是我們卻先向左拐，想先看看後面有些什麼。我們走了沒有多遠，看見前面的巷道整個坍塌，只好往回走，不久，看到牆根放著各種工具。看來，我們到了人行過道，明顯感覺到有一股較強的氣流。然後，我們到了過道的加寬部分，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大木箱，箱子的四個角用多股繩子固定著，繩子的另一端固定在通向房間天花板的鏈條上。天花板上有一個井筒開口，井筒的直徑比箱子的直徑大。可以肯定，井筒就是礦井，因為風是從這兒向上吹的。箱子就是礦井的提升罐籠，即升降機。箱子只有三面壁，一面是敞開的，敞開的這一面用來裝貨或者載人，裡面還放著一些物件。我現在不想細看，因為我的注意力被兩扇門吸引了。這兩扇門是由粗加工的重木頭製成的，用牢固的閂子拴著。其中一扇對著我們過來的通道，另一扇在我們的右邊，很可能通往正在開採的礦井。

　　這時，我們突然發現右邊那扇門的兩個閂正在往回動。在這扇門開啟的一瞬間，一個女人從裡面摔下來，倒在我的身上。她用手抓住了我的脖子，用德語尖聲說：

　　「可憐的壞蛋，你又來了？讓我上去，否則，我掐死你！」

　　這種歡迎方式相當不友好。不過，我倒不認為她壞，因為她指的是另一個人。我推開這個怒氣沖天的女人，令我吃驚的是，她竟是尤迪特。於是，我又抓住她的胳膊：

　　「小姐，請注意，您弄錯人了！我並不打算死於您的溫柔之手。」

　　她認出是我，驚叫道：

　　「是您？謝天謝地！您不會讓我藏在這兒吧？」

　　「不會。我把您帶向自由。是誰把您關到這兒來的？」

　　「梅爾頓，那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他是怎樣把你送下來的？」

　　「用升降機。我是自願跟他走的，我們坐升降機下來。」

　　「他就這樣欺騙了您，是不是對您說，他讓您去見您父親？」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他說要我把我父親接上去。您知道，他被囚禁在這兒嗎？」

　　「我知道的比您想像的還多。例如，狡猾的蛇昨天對一個女士說，他要給她寶石、金子、宮殿、漂亮的衣服和許多僕人。」

　　她臉不紅，用無所謂的語氣問道：

　　「您和他說過？」

　　「沒有。」

　　「他到過梅爾頓那兒？」

　　「不知道。可以設想，他會到梅爾頓那兒去，如果他還沒有到過梅爾頓那兒的話。」

　　「我在等他。我認出您的時候，以為是他派您來接我出去。我開始時把您當做梅爾頓，那個壞蛋。」

　　「您不是與那個壞蛋結盟了嗎？」

　　「因為他對我許了大願。」

　　「是呀。金子和珠寶，一座宮殿和一座王宮。您信以為真？他把您的同胞引誘到這兒囚禁起來，為他幹活。這個情況肯定已經說明，在他身上，是談不上什麼誠實的。您對那些可憐的人們的前途究竟是怎麼想的？」

　　「一點也不壞。他們應該在這下面幹活，把那些水銀柱開採出來。這個時間不會太長。那時，梅爾頓將變成一個富豪，就會把他們放走，給每個人許多錢，夠他們不工作也能活一輩子。」

　　「您相信他？」

　　「相信。」

　　「那麼，我得把事實真相告訴您。井下的空氣、劣質的食物、吸入的水銀，會使工人們的身體不久以後就被摧殘。兩三年後，再也沒有人活著。這是一種可怕的大屠殺。不難想像，您是梅爾頓的同謀犯。」

　　「兩三年？我不信。別人說只有幾個月就會完工。」

　　「這麼短的時間不會使人富裕的。您當真想做他的太太？」

　　「為什麼不？」

　　「您想嫁給狡猾的蛇？」

　　「是的。以此懲罰梅爾頓！」

　　「你原來的未婚夫呢？他對您那麼忠誠。」

　　「他與我有什麼關係？何況，他死了。」

　　「是的，被鷹吃了。您的良心看來與梅爾頓相差無幾。我差點兒要把您重新囚禁起來，讓您受折磨。」

　　我放開她的胳膊，她卻一個勁兒向我擠過來：「您不能這麼做。我再也不帶人進這個洞來了。」

　　「好吧。我不想讓我的話變成現實。您將自由。」

　　「如果您把我再次關起來，我也會自由的，狡猾的蛇肯定會來接我出去。」

　　「但願如此。」

　　「您認為他會受阻嗎？」

　　「會。受梅爾頓阻擋。」

　　「梅爾頓不能奈何他。這個印第安人掌握著他。」

　　「這一定是狡猾的蛇昨天對您說的。但是，梅爾頓很可能比他早下手。如果是那樣，您就有罪了。」

　　「您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要知道您與梅爾頓說了些什麼以後，才告訴你這個情況。狡猾的蛇勸您考驗考驗他，您做了嗎？」

　　「您先向我解釋，您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我趴在您和他坐的石頭後面，偷聽到的。」

　　「您居然敢？要是狡猾的蛇發現了您，那……」

　　「那對於他比對於我更危險。現在好了，您告訴我，您試過梅爾頓沒有？」

　　「試過，是按照狡猾的蛇給我的勸告試的。您偷聽了我們的談話，您應該知道。」

　　「您要求見您的父親了？」

　　「是的。他要我等一等，因為下面需要我父親。我不讓他這樣敷衍我，而是堅持我的要求，最後說，不然我就離開他。他笑著說，我沒有父親是走不開的。然後我就拿狡猾的蛇要挾他。」

　　「啊，我想到了！這是您的一大疏忽。您這樣就洩露了您與狡猾的蛇是互相勾結的。」

　　「有什麼害處？他必然知道，即使沒有父親，我也不是沒有保護和支援的。我不會像他想像的那樣弱。」

　　「您馬上就會看到，您這一著絕不是狡猾的。我猜想，您並沒有說出狡猾的蛇的名字，而是泛泛地說。」

　　「為什麼他問我，我就不能回答他？」

　　「這一點，您馬上就能看到。您是否把狡猾的蛇向您求婚的事告訴了他，並且對他說，狡猾的蛇答應給您同樣的幸福？」

　　「是的。」

　　「您也告訴了梅爾頓，如果他對您動武的話，狡猾的蛇就把他抓起來？」

　　「正是這一點，我必須著重提一提。」

　　「那您要感謝上帝派我來了。因為狡猾的蛇不會把您從這個礦井中接出去。您這麼不留心，把一切對梅爾頓和盤托出，讓他知道狡猾的蛇要幹什麼。他不僅把他視為情敵，而且知道這個印第安人對他不信任，一定會想方設法對他進行殘酷報復。」

　　「這不要緊，因為梅爾頓在尤馬人的掌握之中，一定怕他們的首領。」

　　「恰恰相反！他不顧您的威脅，把您關起來，就證明他不怕印第安人。」

　　「他很快就會看到，他錯了。我告訴梅爾頓，狡猾的蛇今天將等我，如果我不回去，他就知道我出事了。」

　　「這是您做的最愚蠢的事。因為，梅爾頓已經準備好，將去對付您的保護人。可以設想，這位首領自己需要保護了。」

　　「您是說，梅爾頓會去襲擊他，從而威脅整個尤馬部落？」

　　「您難道不相信會有此事嗎？他可以使印第安人的首領無所作為，而不會讓印第安人知道任何情況。您通過您的誇誇其談把您的保護人置於極危險的境地。」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希望您救他！」尤迪特有些著急地說。

　　「我當然要救他，而且事不宜遲。現在，您回答我一個問題：您知不知道您的同胞在哪兒？您一定聽梅爾頓說過。」

　　「他說過，但沒有說得很詳細。」

　　「這些人要吃要喝，由誰供給他們飲食？」

　　「梅爾頓說，礦井裡有水。食物由兩個印第安人送。」

　　「他們吃什麼？」

　　「玉米糕。玉米是我和印第安女人們一起碾碎的。」

　　「工人們不是自願到這兒來的，一定有人看管他們並採取必要的措施，那些防範措施都是些什麼？」

　　「他們戴著腳鐐手銬。」

　　「這些可憐的人戴著它們能幹活嗎？」

　　「大概可以。但是，他們現在還沒有幹活。要等到幾個白人來，梅爾頓才有活給他們幹。那些人一部分是監工，一部分是專家。」

　　「德國人是互相隔離的，還是在一起？」

　　「據我所知，他們在一起。」

　　「他們儘管戴了腳鐐手銬，但對那兩個送飯的人來說是不是危險？」

　　「不危險，因為中間隔著一扇堅固的門。您想要打開這扇門？」

　　「是的。」

　　「對梅爾頓該怎麼辦？」

　　「讓別人把他吊起來。」

　　「我想告訴您怎麼辦。從外面的開闊地不能下手，因為他會開槍把您擊倒。」

　　「我不怕。」

　　「他總是拿著兩支手槍，但是一回到家中就放下。您一定要到他的住宅裡去把手槍找到。」

　　「我打算這麼辦，儘管我並不怕他的手槍。」

　　「你找得到他的住處嗎？」

　　「找不到，我只知道必須下到礦井裡才能找到它。不過我想，您會告訴我的。」

　　「能，因為我了解。它是由一個叫歐塞比奧．洛佩斯建造的。」

　　「歐塞比奧．洛佩斯？我剛才看見了兩個字母E．L．，這是這個名字的縮寫。這個住所也是一個隱蔽所，不會很寬敞。」

　　「夠寬敞的了。岩石上面有洛佩斯修的一條小溝。這條溝是一個從礦井通往住所的隱蔽通道。溝的終端很寬。洛佩斯用牆壁把它隔成若干小單間，我們就住在那兒。外牆看上去與岩石是一樣的，從下面發現不了。上面是住所，牆洞是住所的窗子，遠處看不出來。」

　　「到礦井裡找這條通道，要下去多深？」

　　「大概有二十個階梯。」

　　「我在這兒看見一個升降箱，由一根鏈子吊著。可以設想，上面有一根軸和一個絞盤，把箱子拉上去。」

　　「有一個這樣的絞盤。」

　　「所以，梯子是多餘的。」

　　「它並不直接與下面相通，到下面來，一定要通到那個用牆砌成的通道。從通道下到這兒來，必須乘那個箱子。」

　　「好。那麼，住宅呢？」

　　「有四小間。兩間在通道末端，兩間在側面。」

　　「到哪一間去找梅爾頓？」

　　「您順著通道走，右邊有一個房間，住著幾個年老的印第安女人，左邊是我住的。然後，您來到兩扇門的前面。兩扇門相距很近，右邊住著韋勒爾父子，左邊住著梅爾頓。」

　　「門鎖是什麼樣子？」

　　「沒有鎖，因為沒有門，門框上掛著掛毯。」

　　「梅爾頓睡在什麼位置？」

　　「他睡在左邊第一個角落的被子上。」

　　「誰操縱升降箱？」

　　「守護升降室的印第安人。聽，她們來了！」

　　她急忙停止談話，轉身對著礦井方向。吊著箱子的鏈條響起來了，箱子也動起來了。我們看到，箱子被吊了上去。

　　我說：「為什麼把箱子吊上去？是不是有人要下來？」

　　「肯定是，」她回答，「您馬上會看到。」

　　「來人不是梅爾頓，就是老韋勒爾。」

　　「韋勒爾今天不在。」

　　「他在哪兒？」

　　「他和幾個印第安人出去監視您，如果您來了，就向梅爾頓報告。看來，他沒有發現您，否則他已經回來。」

　　「他不是您此時此刻在這兒所等待的人，而是梅爾頓。」

　　「那麼，您有極好的機會抓住他。」

　　「這要視情況而定。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小心。韋勒爾也可能回來了，可能與梅爾頓同來。我們等著瞧。因此，我請您暫時讓他們關起來。」

　　「關起來？」她恐懼地問，「我不幹。我出來了，感到很高興。」

　　「我給您一句話，我保證再讓您出來。我想知道來人是誰，為何而來。如果他發現這兒一切正常，就不會想到有人曾和您在一起。」

　　她儘管一再反對，還是同意了。我把她後面的門掛上，然後和小敏姆布倫約人爬到一堆豎立的柴火後面，坍塌的老通道是從這兒開始的。我們當然把燈滅了。

第二章　地下

　　我要是再和尤迪特多談一分鐘，就來不及躲藏了。我們剛藏起來，從上面就傳來一種聲音，聲音越來越近。我們看見箱子落地，裡面站的是梅爾頓。他把燈掛在腰上，剛走出箱子又轉身從箱子裡面拖出一個被捆綁的人。在這底下狹窄的四壁之間，我聽得清每個字。梅爾頓諷刺地對被捆綁著的人說：

　　「你既然對你的尤迪特有這麼強的欲望，我就你帶到這兒來，讓你看看她。」

　　他走到猶太女人藏身的房門前面，打開門，向裡面叫喊：

　　「出來，小姐！您面前出現一個令人高興的意外。」

　　她出現了。梅爾頓把她帶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的面前，問道：

　　「您認識這個人嗎？但願您能記得他是誰。」

　　「狡猾的蛇！」她驚訝地叫喊起來，「您把他制服了？」

　　「是的。我是這麼做的。您現在知道，您最新的情夫是個什麼樣的英雄。他來找我算賬，要解救您。可是，他自己躺在這兒的地下。他將再也看不見太陽。關於他，您對我說得太多，使我再也不能讓他活下去了。」

　　「您想謀殺他？」她恐懼地問。

　　「謀殺？這是什麼話！難道一定要稱之為謀殺？我不過是把他埋到地下，埋得深一點罷了。我還給他蓋一床漂亮的被子，使他馬上能夠入睡。如果他不能再醒來，那將是他自己的事。」

　　「您是說，要活埋他？」

　　「如果能使您感到愉快，您可以這麼說。」

　　「您不是人！」

　　「不要激動嘛！我馬上給您證明，我不僅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心腸非常好的人。您愛上了一個紅色先生，他向您獻殷勤。他死之前，你們兩人在一起待上兩三個鐘頭。把您的手給我，我把您的手綁在您背上。否則，您可能濫用我的善意，給您的偶像鬆綁。」

　　她往後退著，半是恐懼半是威脅地說：

　　「您不要以為，您可以為所欲為而不會受到懲罰。尤馬人會為他們的首領復仇的。」

　　「他們不會來報仇的。您知道，我要讓他銷聲匿跡，神不知，鬼不覺。」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會知道。門衛看見他到您這兒來了，知道他現在還在您這兒。」

　　「我耍了花招，使門衛以為他早走了。上面很黑，門衛很容易把我當做他。然後，我偷偷地把您的情夫弄到箱子裡，細心地蓋上蓋子，兩個門衛沒有產生懷疑，好像是讓我一個人下來一樣。您沒有希望救他了。好了，把手伸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根皮帶。我好奇地看著，她會怎麼辦。她知道我在這兒，會幫助她，可以指望我把她放出去。她大概這麼考慮了一下，在猶豫了一會兒以後，把手伸了過去。

　　「手在這兒，您綁吧。不過您是逃不脫懲罰的！」

　　「您想當先知，猶太女人？這是一筆不好的交易。」

　　梅爾頓把她的手綁在背上，推進她剛才藏身的房間。然後，他把狡猾的蛇搬進去，上好門栓。他停留了一會兒，把耳朵貼著門偷聽。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魔鬼般的表情。然後，他走進箱子，用一根吊線掛著做一個向上的記號，提升罐籠開始上升。燈消失了，箱子碰撞牆壁發出的聲音也隨之消失了。

　　我覺得這個人過去比他現在細心得多，聰明得多。我要是處在他的地位，一定會注意到尤迪特態度的變化，會對自己說，她安靜地接受他的安排，裡面肯定隱藏著某種原因，我一定會努力了解這個原因。可是，他沒有這樣考慮，他的敏捷思維沒有起作用。

　　我們從進來到現在，小敏姆布倫約人沒有吭過一聲。可這會兒，卻有些沉不住氣了。我們從木柴堆後面站起來的時候，他說：

　　「我們想要尋找的白人既然到了這兒，老鐵手為什麼放他走？」

　　「他會相信我的力量。這樣，他的恐懼感將與日俱增。」

　　我把燈重新點燃，走到門口去開門。尤迪特正緊貼門偷聽，此刻她迅速跑了出來：

　　「謝天謝地！我真的怕您不來。」

　　「我說話算數。您把一切都說給狡猾的蛇聽了？」

　　「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太擔心了，說不出來。您聽見梅爾頓說的話了？」

　　「聽到了。」

　　「他要發現您是多麼容易。要是那樣，我又得忍受他的淫威。」

　　「不會的。相反，他將忍受我的淫威。如果您還沒有對狡猾的蛇說什麼，我就向他做點說明。他被梅爾頓制服，是多麼好的事。這個惡魔把王牌交到我的手裡，他這一局輸定了。」

　　我走到印第安人面前，割斷了他的繩索。他很快站起來，問尤迪特：

　　「這個在我們礦井裡，卻不屬於我們的白人是誰？」

　　「我的紅色兄弟馬上就會知道我是誰。」我代替姑娘回答，「狡猾的蛇聽不懂梅爾頓對尤迪特說的話，因為他用的是陌生的語言。因此，我問狡猾的蛇，是否知道梅爾頓對他的計劃？」

　　「他的計劃是要我死，把我埋在這個地下。他認為，只有讓我死，他的安全才會有保障。」

　　「這個白色姑娘怎麼辦？狡猾的蛇願意娶她為妻嗎？」

　　「她不得不和其他白人一樣死亡和毀滅，他們也都將再也見不到太陽。」

　　「我的紅色兄弟在這一點上弄錯了。他們大家都將看到第二天的陽光。我將帶她離開這個礦井。」

　　「梅爾頓不會同意。」

　　「他不可能拒絕，因為我並不需要徵得他的同意。我到這兒來，是為了解放所有被囚禁者，也解放你。」

　　「我還沒有得到自由，怎樣可以離開礦井？」

　　「你只要等到梅爾頓再次下來的時候，就能獲得自由。他沒有準備，你很容易給他一個措手不及。可是，這是不必要的。我將帶領狡猾的蛇和白色姑娘從另一條路離開礦井。然後，我的兄弟可以娶她為妻，為她建造宮殿。」

　　我的在場和我的每一句對他來說都是謎。他看到這種表達方式很高興，把目光對著我。

　　「我的白色兄弟知道一條我不知道的礦井出路？」他問，「他還知道，我愛尤迪特和我對她的承諾？他將告訴我，他是誰？」

　　「我的名字用尤馬語言說叫塔韋沙拉。」

　　「塔韋沙拉，老鐵手？」他站起來，退讓幾步，呆呆地看著我，像幽靈一樣，「老鐵手在我們的礦井裡？」

　　「你如果不相信，問尤迪特好了。我陪她從寬闊的河流來到山裡，了解梅爾頓怎樣對待她的同胞們，並把他們從他的手中解放出來。」

　　「老……鐵……手，我們部落的敵人，就在我們的營地，在阿爾馬登的中心！」

　　「你錯了，我不是你們部落的敵人。」

　　「但是，你把我們最傑出首領的兒子小嘴殺死了。」

　　「他逼我這樣做，因為他想殺害我身邊一個年輕的敏姆布倫約戰士、他的兄弟和姐妹。」

　　「大嘴發誓要殺死你。」

　　「這個我知道。但是，難道你也要因此把我當做死敵？」

　　「我必須服從大嘴的命令。」

　　「沒有一個紅色戰士必須這樣做，像你這樣的首領尤其不需要。大嘴可以單獨和我對陣，來了結針對我的事情。我現在來解放你，就證明我不是尤馬人的敵人。我從德爾阿羅約到這兒，遇到你們許多戰士。如果我真是你們的敵人，我早就把這些戰士殺死了。我俘虜的一共有四十人。」

　　「四十名戰士都被俘了？」他驚訝地重複著，「他們在哪兒？」

　　「在我們的敏姆布倫約人部隊裡，我是和他們一起來的。」

　　「你身邊有敏姆布倫約人？」

　　「沒有。他們遵照大頭領溫內圖的命令，等待我返回。他們在一個你們猜不到的地方。我和這個年輕戰士騎馬單獨出來偵察阿爾馬登，解放所有的白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他臉上露出一種不可言狀的吃驚的神態，找不到恰當的字眼來回答我的話。我利用他的沉默接著說：

　　「對我們來說，戰勝守衛阿爾馬登的尤馬人並不困難。但是，我不想讓你們流血。狡猾的蛇可能會告訴我，是當我的敵人，還是做我的朋友？」

　　昨天，當我聽這位印第安人與猶太女人談話的時候，就覺得他是一個正派人。他有一雙誠實、正直的眼睛。他的眼光對著我，考慮了幾分鐘以後答道：

　　「我受命把老鐵手當做敵人，我必須服從這個命令。但是，他救了我和尤迪特的命，所以，我盡力把友誼贈送給他。我不能做違背我良心的事情，也不能做違背命令的事情。我既不是老鐵手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敵人。他可以和我一起做他喜歡做的事情。」

　　「好！我的兄弟講得非常得體。他接受我作出的關於他的決定嗎？」

　　「接受。我確信會死在這兒。拿走我的命吧，我不會反抗。」

　　「對你的命，我不感興趣，我關心的是你的自由，哪怕是一段時間的自由。你同意把你當做我的俘虜嗎？」

　　「同意。」

　　「我必須把你再捆綁起來，以保證你的安全。」

　　「你可以把我捆綁起來，也可以不捆綁。我聽你的，等待你給我自由。其他的，你就不能指望我了。我不能幫助你，也不能給你提供情報。」

　　「好。我們的看法統一了。你是我的俘虜，聽從我所有的指示。我打算做的事情，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把尤迪特的手從背上解開，便開始尋找其他被囚禁者。尤迪特的房間很小，是另一條通道的起點。我的工作剛開始就中斷了，因為在這個方向沒有找到任何人。其他的被囚禁者必須到第二扇門後面去找。我把第二扇門打開，走進一個人工挖掘出來的房間。這個房間有三個通道，通往幾個不同的方向。這兒的空氣不好，有硫的味道，大家呼吸很困難。其中兩個通道沒有封鎖。在第三個通道前面，我發現一扇門有兩個門栓，其中一個是活扣，像監獄門一樣。我打開門往裡面看，剛伸進去頭部就馬上縮了回來，一股煙霧撲面而來，氣味難聞。我把燈拿到門口，燈好像要熄滅的樣子。

　　比這更糟糕的是，當我把兩個門栓去掉，把門打開的時候，湧出一股強氣流，其臭無比，難以形容。這扇門與封閉的過道都很低，比其他的門低。我們必須彎著腰進去。裡面躺著很多人，男人、女人、孩子，橫七豎八。當光線照到他們臉上的時候，他們都站立起來，鎖鏈咯咯直響。這是因為，這些不幸者的手鐐腳銬都用鏈子鎖在一起了。他們破口大罵，吼聲震天，你推我擁，逼我後退，企圖擺脫他們狹窄的牢籠。他們抓住我，舉起帶著手銬的拳頭對著我，特別激動。但是，當他們聽我講了幾句肺腑之言後，憤怒的情緒就變成了歡快的氣氛。大家歡呼雀躍，顧不得帶著手銬，紛紛來擁抱我，每個人都想握我的手，許多人熱淚盈眶。我好不容易讓他們安靜下來，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首領從遠處看著。當我不再被緊緊圍困的時候，他趁機走到我面前：

　　「我說過，老鐵手不要指望我的幫助。但是，有一個祕密我可以洩露給他了：那邊牆上有一把鑰匙，可以開鎖。」

　　他是個半文明、半野蠻的人，也不忍目睹這種淒涼的景象。他的良心驅使他告訴我這個信息。我本來是不要他的提示，自己去尋找鑰匙的，因為我相信，鑰匙一般放在被囚禁者附近。這樣也好，省了我尋找鑰匙的麻煩。解救過程很快，大家互相幫助，不到五分鐘，鏈子都摘掉了。大家把鏈子扔到一堆，想馬上到室外去，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安靜下來。如果吵鬧聲驚動了梅爾頓，他就覺察到我們的行動。他要是來進攻我們，我們沒有取勝的把握。所以，我安排大家拿起事先在坑道裡發現的工具、榔頭和鑿子做武器。

　　最初，大家因為獲得解放而感到高興，沒有理會這位紅色人首領，可是現在，他們開始注意他了。他們知道他是尤馬部落的首領，對他們悲慘處境起過什麼作用，想向他報仇。我努力制止他們，防止他們當場痛打他。我對他們說，他要作為我的人質，對我們大有好處。我用這種方式，還是讓大家安靜下來了。

　　我們返回到山洞去，由於路窄，大家必須一個一個地走，隊伍很長。所有的燈都點燃了，其中有幾盞礦燈掛在牆上。由於中間有一道深淵，我們不能直接前往山洞，必須通過那個打開的牆洞。我是最後一個離開那個牆洞的，離開以後把它堵住，先彎彎曲曲地向下走，然後往上爬。山洞很寬敞，可以容納我們大家。

　　時間是三、四點鐘，梅爾頓規定的最後期限快到了，我們必須天亮之前離開阿爾馬登，沒有時間交換意見了。我從被解救者中挑選了十名強壯的男子漢，協助我和小敏姆布倫約人。我提醒後面的人別離開山洞，以免被梅爾頓的人發現。他們答應聽我的警告。對於狡猾的蛇，我是不擔心的；相信他會恪守諾言，不會趁機逃跑。

　　上坡路不需要我尋找，我的同伴認識路。整個上山過程是順利的。對於警衛，我們不需要特別擔心，他們可能一直在偷聽我們，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們把我們當做朋友看待的。

　　井口建築物除了門以外，還有窗。藉著從窗口射進來的光線，我們可以看得清路，辨得清方向。在建築物裡面，腳步的聲音很大，我們必須盡快前進。三個印第安人懶洋洋地躺在地上，還沒有來得及反抗，就被我們用他們自己的腰帶捆綁起來。每個人的嘴都被堵住，叫喊不得。我們把他們弄到外面，藏到門外的偏僻地方。我們的幾個人代替他們躺在那兒，使梅爾頓不能一下子識破事情的真相。

　　看起來，不需要別人幫助，我也能逮住梅爾頓。不過，我還是帶著小敏姆布倫約人，以防萬一。帶他一個人，勝過帶十個白人。因為，白人不大熟悉這個未開化的西部的生活。

　　井口建築物中有幾盞小礦燈，我把它們點燃，掛在背心最高的鈕扣上。這些小燈可以隨時藏進上衣裡面。我希望在這座建築物的上部找到那個絞盤，可是沒有成功。這就是說，它肯定在稍微靠下面的地方。我不需要為此絞盡腦汁，因為梯子有幾節是露在外面的。我登上去，小敏姆布倫約人跟著我。

　　這個口子的上部比下部寬得多，可以運送大件物品。梯子搭在礦井的正方形附加建築物上面，絞盤就安裝在向下的口子上，由一個飛輪帶動。一個直徑特別大的軸拉著鏈條，升降罐籠掛在鏈條上，它的三面壁上掛著各種各樣的物件，第四面是寬闊的開口，也就是我們要找的入口。我們往裡面細聽，沒有一點聲音，便輕輕地向前走。

　　我把燈遮蓋著，偶爾照一照前面的路。通道很長，好像沒有盡頭。我們終於看見右邊有一扇門，左邊也有一扇。兩邊都吊著掛毯。我以為他們還在睡覺，前進了幾步以後，聽見有人說話，我知道我猜錯了。我們前面有兩扇門，是並排的。聲音好像來自左邊的門，即梅爾頓的住所。我們悄悄地靠近它，把蓋在上面的天花板推後一點點，見裡面點著一支蠟燭。借助燭光，我看清了房間的大致情況。一張寬大的床擺在左邊角落，上面堆放著被褥。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兩支左輪手槍和一把小刀。我還注意到裡面有幾個用樹枝做的矮板凳，右邊牆上掛著兩支獵槍，槍的旁邊是一個大皮包，很可能裝著子彈。梅爾頓坐在桌子後面的矮板凳上面，和一個相貌醜陋的印第安女人談話。看來，他們已經談了很長時間，只聽梅爾頓說：

　　「她使你們兩人都感到遺憾，所以你這樣關心我和她的事情。」

　　「遺憾？」她說，「不，我們感到高興。她不可能使我們感到遺憾，我們也不會使她感到遺憾。」

　　話題肯定是關於尤迪特的。

　　「如果我向你們保證，她將不會再上來，你們會更加高興。你們又會是兩個人，並且是你們自己的主宰。你們對我忠誠，我會好好酬勞你們的。」

　　「我們是忠誠的，因為您答應給我們這麼多美好的東西，我們相信您會恪守諾言。但願您能夠抵擋得住您的敵人。」

　　「對他們，我沒什麼可怕的。他們都是傻子，竟敢到阿爾馬登來。他們根本進不來，因為我們一得到情報就出擊，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可是我們聽說，他們有高大的溫內圖和一個勇猛異常的白人戰士。這個戰士我不認識。溫內圖就已經不容易戰勝了，他的計謀勝過所有的人。如果他使用調虎離山之計，把我們的人誘騙過去，大部隊卻迅速進兵阿爾馬登，這兒不就沒人守衛了？」

　　「他進不來。即使他真的來了，你們也會知道怎麼對付。礦井裡不許外人進來，任何人都不能見到囚禁者。為了應付這種情況，刀子要時刻準備好，放在絞盤旁邊。不過，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即使我們在阿爾馬登被打敗，懸岩仍然是牢不可破的堡壘。特別要緊的是，不能使溫內圖和你們提到的那個女人涉足這件事。」

　　時間緊迫，我不能再聽下去了。於是，我撥開掛毯，走了進去。

　　「您弄錯了，梅爾頓首領，因為我們已經到了。」

　　在這一瞬間，我控制了他的手槍和小刀。他如果想來奪武器，一定要從我身邊經過。可是，他沒有前進，而是像魔鬼一樣往後退。

　　「老鐵手？活見鬼！」他驚叫起來，「溫內圖也在！出去，去執行任務！這就是你所說的白人。」

　　這個呼叫是針對印第安女人的。她想迅速離開，可是我抓住了她，把她拽了回來，扔在床上。這時，小敏姆布倫約人進來，把她逮起來。她試圖掙扎，沒有跑脫，便朝門外喊叫，重複著幾句印第安語。我聽懂兩個單詞：阿拉、阿克瓦。第一個詞是女人的名字，第二個是刀。這些話大概是喊給住在上面的另一個印第安老婦人聽的，要她去執行任務。我們制服了這個醜女人，可是沒法制止她的喊叫，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要集中在梅爾頓身上。他擁有的唯一武器是矮板凳，伴隨著一陣可怕的咒罵聲，他伸手抓住那個矮板凳，對著我扔過來。但是，我躲過了，竄到他下面，把他舉起來，往牆上一扔，他像散了架似的，摔倒在地上。這時，一個女人回話的聲音從在外面的通道上傳過來。梅爾頓想站起來，我緊緊地卡住他的脖子。他試圖用膝蓋踢我，我閃身躲過。我對付他並不費力，本是不需要別人幫忙的，可是小敏姆布倫約人還是過來幫我。角落裡放著幾根套索，他用其中一根捆綁住梅爾頓。他把這個傢伙料理完畢以後，我命令他：

　　「留在這兒！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我借助燈光，趕緊往升降室跑，剛離開房間，就聽見前面絞盤在響。我趕到升降室口旁邊的時候，見一個老婦人正站在絞盤旁邊，手裡拿著刀子，要砍斷鏈子。那鏈子是用幾股非常結實的繩索擰成的，固定在軸套上面。我搶上前去阻擋，可是晚了一步，這個老婦人已經手起刀落，砍斷了皮帶，整個鏈子發出沉重的嚓嚓聲，掉進了深深的礦井，沒有人能夠把它重新拉上來。

　　我理解梅爾頓對那個印第安女人說的「你們也會知道怎麼對付」這句話的意思了。這些婦人在遇到特別大的危險、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有權當機立斷，破壞絞盤，切斷鏈子。梯子只通到絞盤處，再往下就只能用升降罐籠了。只要鏈子在底下，就不可能，至少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不能到達礦井底下，被囚禁者只能繼續受折磨。只要他們在底下，就沒有人說出是誰把他們帶到井下去的。梅爾頓這一著夠毒辣的，一般人不可能識破這種魔鬼般的毒計。

　　看到這種情況，我不寒而慄，也慶幸自己找到了坑道。如果沒有找到坑道，我可憐的同胞在井底下就孤立無援，饑寒交迫。我把這個婦人拖進通道，推入梅爾頓的房間。她沒有做多大反抗。梅爾頓見她進來，對她投以緊張和憂慮的目光，問道：

　　「鏈子在底下？」

　　「在。」她冷笑著點點頭。

　　他發出一陣沙啞的大笑，用諷刺的口吻對我說：

　　「魔鬼知道，您是怎麼上來的。您雖然命大，對我的偷襲取得了成功，但是您的目標達不到了。」

　　「哪個目標？」我毫不在意地問。

　　「您了解得和我一樣清楚。我當然不會講出您要說的話。這些話以後可能會被用來作為反對我的證據。」

　　「我找德爾阿羅約莊園的工人。他們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們的任何情況。他們在前往阿爾馬登的路上，還沒有到達。我跑到了他們的前面。」

　　「您為什麼讓鏈子掉進礦井？」

　　「我？您剛才也聽到了，是這個婦人幹的。」

　　「命令是您下的。」

　　「您知道得這麼清楚？去問她吧！她會告訴您想知道的一切。但是，我必須請求您釋放我。阿爾馬登屬於我，我是這兒的主人，您如果不釋放我，是要承擔嚴重後果的！」

　　「我不怕後果。您能不能被釋放，要由法院決定。」

　　「法院？您瘋了！這兒哪有法院？」

　　「法院的人正在途中，是來調查誰雇傭尤馬人去襲擊和燒毀德爾阿羅約莊園的。法院還要調查工人們的情況。我想，如果我們找到那些工人的話，他們將會說很多『讚揚』您的話。」

　　「我祝願您找到他們，」他笑著說，「祝願您在這方面比我幸運，自從在莊園與他們分手以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們。」

　　「您是說，他們還在路上。我到了這兒，就是到達了我的目的地，然後就可以回莊園去，肯定能夠遇到他們。您當然會陪同我，所以您會感到高興的，因為您將有機會向他們問候，並確信他們在過著美好的生活。」

　　他的臉上好幾次流露出魔鬼般嘲笑的神情。他相信，我們在路上不會遇到那些工人，因為他們在深深的礦井底下。他們在那裡被交給了死神，不可能證明他的罪行。當然，他用他們的生產力所做的那筆「交易」也就成為不可能了。不過，他認為只要逃得脫這次懲罰，還可以用其他方式，通過其他途徑重操舊業。這種想法使他作出如下答覆：

　　「如果說我感到高興的話，先生，那是因為，我將借助他們的陳述提供證據，證明您非法侵入這片土地，對我施加強暴。對此後果，您要三思。」

　　「只可能產生一個後果，就是您脖子上套上一根繩索。您的罪證，我掌握得夠多的了。我甚至想，我能夠動員尤馬人來作證。」

　　「那就試試看吧！」他笑道。

　　「我當然要試，並且還可以找到其他證據。因為您是莊園的繼承人，我也會給您出具由我的同胞簽署的合同，還有在烏雷斯與唐．蒂莫特奧簽訂的購買合同。但願除上述證據外，還有使您感到不愉快的其他文字依據。因為這些文件已經落入我的手中，所以我不需要您告訴我，哪些文件在哪個地方。」

　　「廢話少說，要搜就搜。」

　　「搜是肯定的，但我並不著急。我既要滿足我的好奇心，也不想空手而歸，所以想向您打聽您那個發達的嗅覺器官藏在什麼地方。」

　　我先後檢查了他的全部衣服和掛在床鋪旁邊的提包，都一無所獲。於是我決定先到別的房間去尋找。在韋勒爾父子的住所，沒有發現什麼。尤迪特和兩個印第安女人的房間裡，雖然也沒有找到我需要的東西，但是卻發現了許多食品，這令我大喜過望。梅爾頓看到我空手而歸，就用諷刺的口氣說：

　　「現在，您大概帶來了您的發現吧，首領？毫無疑問，老鐵手在他搜查時總是碰一鼻子灰。」

　　「重要的是，先生，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調查清楚。我的年輕的同伴可以代替我工作，輕輕敲敲牆壁，我們也許會發現一個發出空洞洞響聲的地方。您這一類人都是用同樣的方法藏東西。」

　　「讓他敲吧，願意敲多久，就敲多久，越敲得久，越能增加我的舒服感。」

　　我相信他把所需要的文件都帶到這兒來了，便把搜查的任務交給小敏姆布倫約人，自己仔細觀察梅爾頓。任何偵探都知道，在搜查過程中，犯罪嫌疑人的面部表情和眼神，充當著受歡迎的洩密者。我輕輕對這位印第安孩子說，只要我輕輕咳嗽，他就馬上離開正在尋找的地方，回到我身邊。他受計而去，我裝作把注意力集中在梅爾頓的行動上，暗地卻死死盯住其眼神。為了不讓他發覺，我選擇了一個背光的地方。

　　他以充滿自信的目光觀察著小敏姆布倫約人。但是，當這個孩子越是接近床鋪，這種自信心就越小。當他所顯示的自信心小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輕輕咳了一聲，小敏姆布倫約人就轉過身離開那兒，我馬上看見梅爾頓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神情。這樣重複了幾次以後，我心裡就有了底，知道所藏的東西就在床裡面或附近。因此，當小敏姆布倫約人再次向那兒走去的時候，我不再咳嗽了。他檢查被子的時候，我注意到，梅爾頓著急了。但是，當他看見這個孩子還是沒有找到東西，又高興起來。

　　我斷定，只要到床鋪下的地板裡面去找，就能找到所需要的東西。為了不讓梅爾頓看出我已有所發現，我要小敏姆布倫約人放棄工作。這一下，梅爾頓又開始嘲笑我們了。我不理會他，而是讓小敏姆布倫約人押著梅爾頓和那兩個老婦人到上面的空曠地去，交給那十個男人看管。我留一個人看管梅爾頓的兩個警衛，其他人跟我把尤迪特房間裡的食品搬運出來，作為我們路上的乾糧，正好彌補我們的不足。然後，我們把兩個警衛弄下來，關到兩個印第安女人的房間裡。接著，十個人接到指示，把食品搬回洞裡。我囑咐他們要小心，不要讓別人看見。把他們打發走以後，梅爾頓看不見他們了。

　　我把兩個老婦人帶到尤迪特的房間裡。梅爾頓已經被帶出他的房間，不知道我們在繼續搜查。我把他撇開，是為了不讓他從警衛的口中得知，我身邊帶著襲擊過他們的白人。

　　我開始檢查床鋪底下的地板。地板是用夯實的土做的。我敲一敲，聽一聽，很快聽見一個空心的聲音。我用刀子把這一片土挖掉，又用一塊平整的石頭砸開一個洞，在洞裡找到了一個裝信的皮包。由於時間關係，我沒有仔細檢查，只打開皮包看了看，見裡面有好幾封信、一大疊折好的文件，包括他與我的同胞們簽訂的合同和購買莊園的合同，還有一包合法的船用代金卷，其數目看來十分驚人。我把這個皮包裝到我的包裹，把洞按原樣封起來，把床鋪復位。然後，我把梅爾頓的武器帶到室外，轉身去把他弄上來。為了不讓他出聲，我在他嘴裡塞了一團布。他想抗拒，我只好用套索把他捆起來，硬拉到上面。我們用刀把梯子砍壞，使它再不能使用。這樣，我們就節省了時間。

　　天亮後，尤馬人如果發現他們的警衛不在，可能會到礦井裡去找。他們雖然可以用繩索下井，但是只能下到絞盤處。為了增加他們的難度，我們把梯子的殘骸扔進洞裡，讓它們卡死在裡面，拿不出來。尤馬人想用梯子，必須花費力氣重新製作。我們利用這些時間，遠離阿爾馬登，使他們追趕不上。

　　我把梅爾頓腳上的繩索解開，讓他跟我們一起下山。起初他拒絕走路，挨了幾槍托，知道了厲害，只好乖乖地聽話。到了我偷聽狡猾的蛇和尤迪特談話的懸岩上，我們又把他捆起來，綁在一塊石頭上面，使他動彈不得。我想把他放在這兒，免得他看見被救的工人和受他欺騙的首領從這兒經過。

　　山洞中有燈光，同胞們在吃飯。我告訴他們，現在是離開阿爾馬登的關鍵時刻。天亮時，我們應該離得遠遠的。他們聽了很高興。

　　大家把馬牽出來，給體質弱的人騎，有些人輪流騎。小敏姆布倫約人充當嚮導。我帶著梅爾頓跟在後面，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狡猾的蛇的胳膊被綁在背上，德國人把他們夾在中間。

　　我們動身之前，把洞口堵死了。大隊人馬離開的時候，我走到梅爾頓面前，給他的腳鬆了綁。他對槍托記憶猶新，沒有再反抗。由於天黑，我用一根皮帶一端捆著他的胳膊，另一端捆著我的胳膊。

　　我們先朝南走，從來路回去。對這條路，小敏姆布倫約人和我都熟悉，我們不會迷路。

　　在我們慢慢前進的時候，黑夜悄悄過去，東方開始發白。天亮以後，我們看得很遠。阿爾馬登懸崖早已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我們也看不到我的同胞們。我是故意放慢速度，讓他們領先一段距離的。我想通過他們的露面，讓梅爾頓大吃一驚。又過了半個多鐘頭，路向西拐了個彎。之後，我驅趕著俘虜加快速度，因為我想趕上同伴們。在礦井裡飽受折磨的工人們走路非常吃力，所以我不久就趕上了。我們繞過拐角，看到我們後面有一條又長又黑的線，線上有兩個黑點。這條線是由步行者組成的，兩個點是馬和騎馬人。梅爾頓把眼睛盯著前方，沒有看見這些人。他一直跟著我，沒有說一句話。現在，他看見要加快速度，便問我：

　　「您想用這種速度把我帶到哪兒去，先生？我猜想是不是去德爾阿羅約莊園？」

　　「當然，高貴的首領。」我回答。

　　「步行能到嗎？如果您真想到那兒去的話，那您是走錯路了。」

　　「這是我的來路，我認為，路是正確的。」

　　「不對，這是彎路。我們如果要走正確的路，必須還要向北偏很遠。像您這樣一個經常奔馳在草原上的有經驗的人，應該有這點常識。」

　　「直路對我來說是錯的，您知道得很清楚。因此，您想誤導我。北方駐紮著您的尤馬人。我們在那兒將碰到韋勒爾，他是在印第安人的陪同下出來的，目的是打聽我和溫內圖的動靜。」

　　他看到自己的陰謀被識破，很生氣，便通過嘲笑來發洩：

　　「這就是說，老鐵手害怕了，可是平時，他卻自稱英雄。」

　　「小心不是膽怯，首領，而且，我沒有把自己當作英雄，更沒有這樣自稱過。我坦率地向您承認，我現在的事業是幸運的，您根本不了解它的範圍。」

　　「哼，」他惡狠狠地笑道，「我還不了解？儘管阿爾馬登有許多印第安人重重把守，你們兩個人還是鑽了進去，把我生擒。這當然是一次難以形容的幸運。可是您又是不幸運的，因為您沒有找到那些德國人，也沒有在我的臥室裡找到那些東西。從現在起，您的運氣會逐漸減少。韋勒爾不救出他兒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將帶領尤馬人來襲擊你們。我勸您不要折磨我了。」

　　「我向您說明，您和韋勒爾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對手。韋勒爾不可能救出他的兒子，他的兒子被海格立斯殺死了。我們如果抓住這個老頭，也要與他了結這次謀殺案。他如果對您說過，他的兒子落入了我們的手，那麼，他也就是對您說過，他是想和他的兒子一起殺害海格立斯。可是，海格立斯的頭蓋骨特別堅硬，雖然挨了狠狠一槍托，咬了咬牙，忍一忍痛，沒事。」

　　梅爾頓驚訝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大叫起來：

　　「小韋勒爾死了？您想騙我？」

　　「我向您保證，他窒息在那位大力士強有力的拳頭之間。而且，這個老頭也難逃脫同樣的命運。無論如何，我不怕他帶尤馬人來襲擊我們的印第安人。尤馬人就算還沒有看清他的真面目，也會很快明白，您的友誼是靠不住的。」

　　「想知道原因嗎？」他諷刺我。

　　「原因叫做狡猾的蛇。」

　　「現在？狡猾的蛇已經成為我最忠實的盟友，韋勒爾將調動他所有的戰士來反對您。」

　　「您認為韋勒爾會這樣做？」

　　「會的。只要他得到我失蹤的消息。」

　　「原來如此！我想，在印第安人的營地裡，人們不僅在談論您的失蹤，也在談論狡猾的蛇的失蹤。您大概還不知道，首領突然跑了。」

　　「我不知道。跑了？跑到哪兒去了？」

　　「礦井下面。」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把臉轉向我，伴隨著一陣猛烈的抽搐，好像頭上挨了重重一棒。他睜大眼睛，張開嘴，呆呆地看著我，然後問：

　　「在礦井裡？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被關在礦井底下，而且是和美麗的尤迪特囚禁在一起。」

　　「尤迪特？」他失魂落魄地問。

　　「當然，猶太女子。她放棄了您答應給她的金子、寶石、宮殿和漂亮的衣服，因為在她父親的問題上，您沒有遵守給她的諾言，而狡猾的蛇願意給她一切。於是，她被誘騙到了礦井裡，在那兒被一個名叫梅爾頓的人囚禁起來。」

　　「胡說！您有神經病。」

　　「甚至很嚴重。她被囚禁起來以後，威脅說，狡猾的蛇會來找她，把她從您手裡要走。前一天晚上，她與狡猾的蛇訂了婚，讓他注意到您的承諾。這個猶太女人消失的時候，首領來找您，打聽她的情況，被您施以強暴，帶到了礦井，與尤迪特關在同一個洞裡。」

　　「您好像無所不知。」

　　「能人不出門，聞知天下事。」

　　「這麼說，您一定是到了礦井裡？」他的聲音含著恐懼。

　　「對。」

　　他站住了，又一次像在夢中一樣呆呆地看著，並且詢問：

　　「您是怎麼重新上來的？」

　　我的意圖是不對他說實話。於是，我反問：

　　「我就不能沿著升降罐籠的鏈子爬上來？」

　　「不能。因為我把箱子整個地絞上來了。」

　　「問題就在這兒。您說，您把箱子絞上來了。您講這句話就是自欺欺人，不打自招。」

　　「真是活見鬼！難道我會不打自招？我只是對您說過這件事，是不會再對其他任何人說的。您說的，別人也不會相信。此外，您也不能有機會說這些事情了，因為韋勒爾很快就會來，讓您的毒氣再也無法呼出。看來，您是與魔鬼結盟了，因為只有魔鬼能夠引導您下到礦井裡。但是，您不要過分信賴他。魔鬼是個壞朋友，喜歡在人們最需要他幫助的時候背信棄義。」

　　「是的。您自己在這方面大概是有足夠經驗的。恰恰是在現在，您感到被他拋棄了。」

　　「您錯了。我是毫無抵抗地向您投降的，尊重您的想法。如果我躺在這兒不動了，您將拿我怎辦？」

　　他一邊說，一邊往地上躺。

　　「您已經嘗過一次槍托的滋味。」我回答，「這次它也會讓您順從的。」

　　「試試看！我就待在這兒不動，寧願挨打受辱，也不前進一步。我們離阿爾馬登和我的尤馬人還不遠。他們將找到我們的同伴，跟隨我們。那時，他們將抓住您並將我解放出去。」

　　「您想得倒是容易。我對我做的事情是有把握的。我將向您證明這一點，而且不逼迫你繼續走。我們將留在這兒，等待您的尤馬人到來。那時將表明，他們會不會為您而對我動武。我甚至不再把您的腳捆綁起來，以便您在他們到來的時候試圖逃跑。」

　　我坐到他的身邊，他向我吐唾沫，然後轉過身去，不再看我。我倒是喜歡這樣，因為他採取這姿勢，就看不見剛從遠處出現，正逐漸走近的人們。

第三章　媾和

　　同伴們離我越來越近，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了。梅爾頓仔細地聽著，並轉過身去注視著，死死盯著走到近處的人，以為他們是幽靈。

　　「天哪！他們是誰？」

　　「您的尤馬人，是來解放您的。」我回答，「但願您感到高興，您的期盼很快就要實現了。」

　　「該死的傢伙！你真的與魔鬼結盟了！」

　　他一邊對我講這樣的話，一邊拔腿就跑，顯得很可笑。我放心地站起來，沒有追趕他。這種力氣是根本用不著花的，因為被解放出來的人離他最近的才四十米，已經認出他來了，看見他倉惶逃走，便大喝一聲，緊跟在後。只有小敏姆布倫約人站著不動，哈哈大笑地對他說：

　　「這隻鳥跑不了多遠，因為翅膀被捆起來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尤迪特和狡猾的蛇。他們的手也被綁著，但是他們在看到梅爾頓時的怒氣，加快了他們的步伐。狡猾的蛇很快就追上了梅爾頓，並故意跑到前面幾步，然後來一個急轉彎，用很大的力氣對著他撞。梅爾頓被撞倒在地上，一連翻了兩個跟斗。他試圖站起來，狡猾的蛇已經撲到他身上，不顧雙手被捆，拼命地掐住了他的喉嚨。他們互相扭打，翻滾多次，直到尤迪特跑了過來。這個猶太女人正處在激動之中，她大喝一聲，用握緊的拳頭揍梅爾頓，一拳接一拳地揍。現在，一群吵鬧的人圍著梅爾頓。我擔心出人命，就趕了過去。我穿過人群，看見梅爾頓躺在地上，好幾個人抓住他，尤迪特正用拳頭打他的臉。我把她拉開，對她喊道：

　　「您想幹什麼？把這個人交給我們男人。您變成潑婦了！」

　　「這個惡棍罪有應得，我要把他的眼睛挖出來。」她上氣不接下氣，「他騙了我，把我囚禁起來，要我死在礦井底下。」

　　她還想撲上去，我把她推開，警告大家：

　　「你們大家都不要再打他了，他會受到懲罰。誰不聽從，就是跟我過不去。」

　　人們退卻了。我把梅爾頓從地上扶起來，他氣急敗壞，像一頭公牛一樣大喊大叫。我讓這種發怒告一段落，方法是在他嘴裡塞了一堆東西。他威脅著說要憋死自己。但是，由此而引起的恐懼感，卻使他很快安靜下來。

　　狡猾的蛇雖然把梅爾頓打倒在地，並且掐住他，直到別的人參加進來為止，但是他還是放了梅爾頓。他的自豪感不允許自己參加對別人的虐待。可是，在他深沉的眼睛裡，閃爍著仇恨之火。當周圍安靜下來以後，他轉過身，對我提出問題：「老鐵手想把這個罪惡累累的白人怎麼辦？」

　　「我現在還說不準，我還要與溫內圖商量。」

　　「這是不必要的，因為阿帕契首領對老鐵手所做的決定都是贊成的。兩人如一人，一人這樣想，另一人也這樣想。」

　　「狡猾的蛇何出此言？」

　　「想給我的白色兄弟提個建議，所以我要和你單獨談談。」

　　我和他向旁邊走了幾步，使梅爾頓聽不到我們的談話。然後，這個印第安人問：

　　「老鐵手將告訴我，他是不是把我當做騙子？」

　　「騙子？我的紅色兄弟的這個名字可能引起誤會。不過我相信，狡猾的蛇喜歡真理，如果有人不公正地指責他，他反而感到自豪。」

　　「我的兄弟說得對，謝謝你對我的了解。我想通知你，我願意與你媾和，不僅適用於我自己，也適用於我的戰士。」

　　「你們的大首領大嘴將對此怎麼說？」

　　「他同意。」

　　「我有疑慮。他與我有血親之仇，因為我殺死了他的兒子小嘴。」

　　「他可以單獨與老鐵手了結。我與他的仇無關。當我們把隊伍開往阿爾馬登的時候，我們任命他為我們的首領，我們可以把我們選舉的人罷免。尤馬人分成許多部落。他是他的部落的首領，我是我的部落的首領。他不比我大。他命令我作戰，但是我認識到，和平更好。為此，我準備以我的部落的名義，與老鐵手抽和平煙斗。」

　　「我的紅色兄弟想在一定條件下媾和。你可以告訴我你的願望。」

　　「有兩個願望。我的第一個願望是老鐵手不反對我娶那尤迪特為妻。」

　　「我絕不反對。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第二個？」

　　「我想要梅爾頓！」

　　「我也這麼想。我能夠擁有這個人嗎？」

　　「能夠。按照我們的法律，老鐵手可以隨意處置他。我們是在紅色部落的領土上，所以尤馬法律適用於這兒。」

　　「我的紅色兄弟可以得到梅爾頓。不過，我也將提出條件。」

　　「願洗耳恭聽。」

　　「我首先要求你的部落與生活在這兒的所有白人之間的和平。」

　　「狡猾的蛇同意。」

　　「然後我要求，和平擴展到所有的敏姆布倫約人，他們是我的朋友。」

　　「敏姆布倫約人是我們的敵人。我一聲令下，我的三百名戰士就會去討平他們。如果你要求我們原諒他們，我必須在我現在的條件下再提出條件。」

　　「對那些條件，你還是保留為好。事情明擺著，敏姆布倫約人對你作出過決定，你對他們也作出過決定。可是，他們比你們作得早。你忘記了，溫內圖是他們的首領，而我是支持他的。我們沒有害怕過你的三百人，況且現在，你是我的俘虜，我更不怕你們的人了。究竟是什麼原因阻擋我們向北去取你們的馬？」

　　「你們知道原因何在。」

　　「當然。此外，你並不是唯一落在我們手中的人。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們抓了四十個部署在這兒與莊園之間的尤馬人。只要你們威脅我們，他們就會被殺死。」

　　他在沉思，我接著說：

　　「你會看到，我們並不要預先規定和平條件。即使有規定，你們還可以違反：你們等待從烏雷斯開來滿載食物和水果的車子，這輛車被我們拖走了。」

　　「這就是說，我們在這兒沒有吃的東西了。我們只有兩天的儲備糧。吃完以後，我們要麼挨餓，要麼離開這個野蠻的地方。」

　　「是的。你們比你們現在所想像的要孤立得多。我堅持我的要求，我們締造的和平要擴展到敏姆布倫約人。」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對你非常不利。我們只要把韋勒爾抓起來，牽走你們的馬，強悍的野牛就會帶數百名敏姆布倫約人來，消滅你們整個的部落。你本人連同梅爾頓和韋勒爾將被交給法官，在監獄裡待上幾年。」

　　一個自由的印第安人長期被關押！對於一個野蠻人的兒子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他很快就作出決定：

　　「我認識到，我的兄弟是對的。敏姆布倫約人應該納入到和平之中。老鐵手還有什麼條件？」

　　「現在沒有了。其他的建議到討論時再提。我知道，狡猾的蛇事先不和他的長老們商量，是不能抽和平煙斗的。」

　　「是的。他們必須被請來討論。老鐵手與我一起去見他們，還是請他們來？」

　　「請他們來。」

　　「那麼，我們需要一個信使。老鐵手將派誰去？」

　　「那個敏姆布倫約孩子。」我用手指了指小敏姆布倫約人。

　　「我把我的貝殼交給他，作為證據。證明我在你們這兒，他對我的戰士說的全是真話。他可以告訴他們所發生的事情，並把那五個有經驗的戰士帶來。這五個戰士的名字，我唸給他聽，要他們不帶武器，以表明他們心中沒有怨恨。」

　　小敏姆布倫約人得到詳細的指示，騎著溫內圖的馬到尤馬部落去了。我們的部隊圍成一個圈，把梅爾頓被打倒的地方作為中心。我自己藏在圈外，悄悄地檢查梅爾頓的信袋。我先清點了一下錢數。錢比我想像的多得多，總數超過三萬美元。這些錢是他的財產，還是屬於韋勒爾或摩門教銀庫，這與我沒有關係。然後，我找到了合同、購買德爾阿羅約莊園的契約，最後看的是大量的信件。我把信都讀了一遍，大部分來自烏塔布，一些來自舊金山。所有信件都證明，梅爾頓是受摩門教委託，越境過來奪取大量土地的。兩三封信證明，他和韋勒爾勾結，通過不正當渠道，賺大量的錢填塞自己的腰包。

　　有一封信的內容完全不同。信封不在，日期和發信地址都缺，不知道是何時、何地寄來的。筆跡很新，所以我猜想是最近寫的，署名「親愛的叔叔」。信的開頭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通知，結尾有幾行引起我的注意：

　　你問我在何處生活，我可以肯定地讓你放心，我生活得很好。我在賭場上的運氣更好，而且找到了一個朋友。他鼓鼓的錢包始終對我開放。你還記得那個富裕的軍需商嗎？是在聖路易斯認識的。他出生於德國，喜歡扮演美國佬，因此把德文原名「耶格爾」改成了英文「亨特」。據我目前獲悉，他是以製鞋幫工身分越境過來的。人儘管很笨，運氣卻很好，通過一次婚姻進入了紐約一家生意興隆的商店。南北戰爭期間，他向軍隊提供鞋子和其他軍需品，賺了一大筆錢。

　　現在，他病魔纏身，不再工作了，致力於把巨額利息變成財產，儘管他並不需要錢用。他的夫人已經過世，只有一個兒子。老頭很吝嗇，還沒有給過他的親戚們一個芬尼，卻特別溺愛孩子。為了否定自己的德國出身，他給兒子取了個少見的名字「斯馬爾」。他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無個性，光只有毅力，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他絲毫沒有一個人所應具備的知識，對任何人都充滿信任，把所有靠他錢包過日子的吸血鬼，都視為真正的朋友。我利用我的優勢，使他大開眼界，成功地對他施加了重大影響，促使他的弱點得到充分發揮。

　　這個斯馬爾．亨特對於我來說，以後可能是一塊肥肉。

　　你問我是怎樣認識他的。告訴你吧，我用的是一種極其獨特的方式。我到這兒的第一天，就在一家餐館聽到了亨特先生的名字。其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談論他的事。後來，我在一次音樂會上被介紹給這位亨特先生。

　　我們面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說一句話。因為我們的臉形、身材，甚至聲音都很相似，難以分清彼此。我如果像他那樣慢吞吞地、歪歪扭扭地走路，即使他的至交好友也會弄混。我和他經常混淆，這給了他很大的樂趣。這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抓住了這個機會，使他馬上把他的友誼拱手送給我。首先，在賭博時，我以他不易發覺的方式贏他的錢，需要贏多少就贏多少。

　　他與我完全融為一體，把我當做雙胞胎兄弟，並且打算在不久的將來，讓我陪他做一次長時間旅行。他的旅遊熱情很高，他父親平時吝嗇得很，對費用高昂的旅遊卻一點兒也不反對。他已經遊遍整個美國，到過加拿大和墨西哥，甚至在巴西和英國轉了一圈。現在，又在打東方國家的主意。我竭盡全力縱容他加大力度。用這種方式，我可以遇到我的父親。老鐵手迫使他不得不逃亡國外，正如你知道的，到北非找個藏身所。

　　現在，我和斯馬爾從早到晚相處在一起，形影不離。他請了兩個教師加緊學習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閱讀深閨艷史，在牆壁上描繪白女僕和黑女奴。斯馬爾頗具天才，以真正火一般的熱情完善著他的旅遊計劃，兩種語言都大有長進。不論善意還是惡意，我都必須順著他。還有幾個月，我們將得到老頭子給的大把大把支票，乘船橫渡大西洋。我給你描述得很詳細，是因為我知道你能夠從雞蛋裡挑骨頭，想聽到你的主意，指出我應該怎麼利用這種形勢，特別是利用這種真正的相似性。快寫信給我，告訴我怎麼辦。信不要寫到這兒來，而是寄給我上次的地址，因為我可以肯定，在這種情況下，信會落到別人手裡。

　　　　　你的侄子：約納坦

　　由於多種原因，這封信對我來說具有重要意義。首先，裡面提到了我的名字。筆者的父親受到我的壓力，逃亡國外，這只能是梅爾頓的弟弟托馬斯。當時，我把他從烏因塔堡追趕到愛德華堡。他逃脫了，警察找不到他的蹤影。現在，我通過這封信知道托馬斯．梅爾頓在「北非」。可是究竟在哪兒？我猜想，他既不懂土耳其語，也不懂阿拉伯語。不過，在亞歷山大、開羅、突尼斯和阿爾及爾，有許多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最初都只懂英語。如果他在那兒什麼地方，對我來說可能是無關緊要的，我管不到那些地方。

　　其次當然是斯馬爾．亨特，這個人面臨著很可能被他的假朋友欺騙的危險。他是德國人的兒子，我願意提醒他。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在墨西哥北部，他在美國。何況，我也不知道他的住處，不知道他父親現在的住址。我把這封信插進自己的口袋，打算把其他的交給法官，供審判時使用。

　　我剛剛把信袋封好，放回我的皮包中，就聽到梅爾頓喊我，他嘴裡的東西已被取出來了。我走到他跟前，聽他想說什麼。他的模樣非常難看，被打傷和抓傷的臉開始紅腫。

　　「先生，您把那個印第安孩子派到哪兒去了？」他問，「我也必須知道，您與狡猾的蛇要幹什麼祕密勾當！」

　　「我怎麼會讓您沉默呢？您無論如何很快就會知道和看到，您失算了。您以為可以指望的尤馬人，我將與他們媾和。」

　　「他們會反對。」

　　「他們不反對，是狡猾的蛇主動向我提出的。」

　　「他肯幹嗎？這傢伙要的是自由，而您想滿足他的這個願望？」

　　「他的要求不只這一點。」

　　「是的，他要娶尤迪特為妻。他還要求什麼？」

　　「要我把您交給他。」

　　「您不會這樣做的，首領！」他驚慌失措，站起來高聲叫喊，「想想吧，您將為此承擔多大的責任。您在別的方面有一顆溫柔的心，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就沒有？」

　　「因為我沒有看出您有任何溫柔之心。我即使對您懷有惡意，也不會不憑良心做事。把您交給他，是根本不必要的。」

　　「那就好！」他滿意地說。

　　「我讓你逃跑，」我接著說，「狡猾的蛇馬上就要抓住機會。」

　　「為什麼？他是您的俘虜。您真想釋放他？」

　　「是的。」

　　「這不行，您絕對不能這樣做，至少不能這麼快，不是現在。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放他走。否則，他馬上就會利用他的自由對我進行報復。」

　　「他有一切理由和權利這樣做，而我沒有任何理由和任何權利保護您。」

　　「那麼，我寧願沒有自由，而要求您將我提交法庭，逮捕我，拖著我到處跑，這是您的罪行。但是我願意忍受，什麼也不說。」

　　「如果您相信這是犯罪，我寧願釋放您。」

　　「當著印第安人的面？」

　　「不，在他們之後。他的最傑出的幾個戰士馬上就會到這兒來，與他共商大計。如果他們傾向於和平，我們就抽和平煙斗。我就釋放他。」

　　「那麼，現在就放我走。」

　　「我怎麼能夠這樣做呢？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與尤馬人是否一致。您的歸屬問題，是他們是否入侵的主要條件。我將聽任他們對您進行強有力的報復。」

　　「這樣一來，您就不是人，而是一個魔鬼了。您通過對我們採取過激行動，使自己得到滿足。」

　　「您說對『我們』，您指的是誰？」

　　「我的弟弟，您把他置於悲慘的境地，把他拖到愛德華堡。」

　　「原來那位在烏因塔堡殺死了一個軍官、兩個士兵的賭棍，是您的弟弟？您最好別說出他的名字，因為，這樣您這個親戚不會得到我的寬容。」

　　「這件事有所不同。想想吧，我的弟弟一定會對您懷著最深刻的仇恨。他要是知道您對我們採取敵視態度，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要為他自己和我報仇雪恨。」

　　「我不怕報仇。何況，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表面現象。他還在這兒。」

　　「在哪兒？」

　　「我當然不會告訴您的。他在哪兒，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還有兩個人也知道。」

　　「誰？」

　　「我和您的侄兒約納坦。」

　　「約……」他只露出這個名字的第一個音節，卻足足用了一分鐘盯著我的臉，然後結結巴巴地說，「誰……對您……說，我……有……一個侄兒？」

　　「這無關緊要。像您這樣的家庭，人們喜歡關心，為的是防止自己和他人蒙受你們的傷害。」

　　「您做的是重要的事。如果您沒有騙人的話，請告訴我，我的弟弟在哪兒。」

　　「大西洋彼岸。」

　　「大……西……？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您必須從東方接回您的弟弟，如果他要找我報仇的話。不過，您要想到，這是根本不必要的。您的侄兒約納坦想到東方去，您可以把任務帶給他。」

　　「約納坦到東方去？您大概在做夢吧。」

　　「可能。我夢見的甚至比您想像的多，甚至是一個叫斯馬爾．亨特的人說的。那人正在學習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不久以後就要拿著他的吝嗇父親的幾張支票，乘坐輪船，漂洋過海。這位年輕人可能與您的侄兒在一起。」

　　他猛然動了一下，想把整個身體彈起來。但是，綁繩阻擋了他，他就對我吐唾沫，粗暴地叫嚷：

　　「你身上藏著一百個魔鬼！你想把地獄都吞掉！」

　　然後，他把身子轉向側面，不再看我。

　　我們從阿爾馬登到我們宿營地，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進展緩慢，現在剛剛到達向西南方向的拐彎處。我們與尤馬人營地的距離步行約需一小時。我估計，小敏姆布倫約人騎他的好馬只需要一刻鐘，就能走完這段路程，他們談話要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後，他就可以打一個來回，如果他走在尤馬人前面的話。他們是不需要他領路的，他們根據足跡就可以找到我們。他們必須步行。從小敏姆布倫約人啟程的時候算起，到他們抵達我們這個營地，需要的時間不會多於一小時三刻鐘。

　　時間過去了，仍不見那個孩子的蹤影。因此，我估計他留在他們身邊當嚮導。我對他是放心的。又過了一刻鐘，我看見五、六個印第安人從北邊朝我們走過來。可是，小敏姆布倫約人不在他們中間。他留在尤馬人那兒了嗎？我非常緊張，急於知道原因。

　　看來，他們是沿著他去找他們時留下的足跡過來的。因為，他們的眼睛看著地上。他們走到很近的時候，狡猾的蛇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他們認出我們，便匆忙趕過來。他們違背首領的命令，都帶著槍，不過，到了約二百步開外的地方，他們放下了刀、弓、矛才過來。他們之所以帶武器，是因為路上可能需要用。

　　他們裝作沒有看見狡猾的蛇手被綁著，用尊敬的眼光看著我，也看了看這一群德國人，只好像沒有看見梅爾頓。這對我來說是個好兆頭。我認為，他們用蔑視態度來表示懲罰。這說明小敏姆布倫約人順利地完成了任務，他們對梅爾頓的不仁不義深信不疑。我解開狡猾的蛇的綁繩，向他表示信任，並且說：

　　「我的紅色兄弟應該作為自由人參加談判。談判可以馬上開始。我想知道，為什麼我的信使，小敏姆布倫約人沒有一起來。」

　　一個尤馬人答道：

　　「他到西方去了，去找韋勒爾。」

　　「他去找韋勒爾？」我問，「這是粗心大意，韋勒爾是在我們的掌握之中的。他應該讓我去找韋勒爾。」

　　「因為韋勒爾打算逃跑，永遠不回來。」

　　「怎麼可能？他是去打聽消息，會回來的。他一定會落入我們的手心。」

　　「他不會到我們這兒來。當小敏姆布倫約人傳達消息的時候，他正在返回。」

　　「這當然是另一碼事。您把情況告訴他了？」

　　「告訴了。他問我，小敏姆布倫約人到我們這兒來幹什麼。」

　　「他是怎樣聽這個消息的？」

　　「他先是吃了一驚，以致於幾乎說不出話來。然後，他要求我們反對老鐵手和白人。我們不幹，因為狡猾的蛇告訴我們要媾和。」

　　「你們為什麼不抓住他？」

　　「他目前還是我們的朋友和兄弟。我們簽訂的合同還沒有被撕毀，我們與你的和約還有待簽訂。所以，我們不能留他。我們也不讓小敏姆布倫約人去追他。」

　　「韋勒爾的馬好嗎？」

　　「好。只是又累又渴。」

　　「小敏姆布倫約人很快就會趕上他。他們之間會發生戰鬥。這是我要阻止的。」

　　這時，狡猾的蛇說：

　　「老鐵手如果想去幫助小敏姆布倫約人，他可以放心地走，不需要擔心我們會趁他不在的機會就採取不忠的行動。他的白人可以拿走我的戰士的武器，在他回來之前，把我們當俘虜看待。」

　　大家各抒己見，我沒有干預。

　　「假如我加緊趕路，是能及時趕上小敏姆布倫約人的。」

　　「要討論的事情很多。如果太快，以後容易出現問題。我的兄弟最好是先去救人，他回來後，我們再討論。」

　　前面講話的那個人說：

　　「他可以留在這兒不動，因為小敏姆布倫約人走之前說過，他要去找韋勒爾，卻沒有說打算去和他戰鬥。他雖然很年輕，可看樣子考慮問題很老練。他還有一匹極好的馬。」

　　大家正眾說紛紜的時候，聽得一聲槍響，只見西北方向有一騎馬人，朝南奔跑。我們看到，他忽東忽西，變換著方向，但是一直向我們靠近。很明顯，他是在逃脫一個人的追趕，那個人想把他驅趕到我們這兒來。

　　現在，我們看得清驅趕者了。他比第一個騎馬的人矮小，騎的馬快一些。原來是韋勒爾和小敏姆布倫約人。逃跑者不時向追趕者開槍，但都打不中。小孩也東打一槍，西打一槍，以阻擋韋勒爾，他的槍也沒有擊中。

　　我騎上馬，朝兩人跑去。韋勒爾有所察覺，盡力把馬往西南方向趕。但是，兩分鐘以後，我不僅趕上了他，而且跑到了他前面，勒住他的馬，把槍逼著他的臉。

　　「下馬吧，韋勒爾首領，否則，我會用子彈把您射下來。」

　　他讓我聽到的是一陣懷著仇恨的笑，把馬往旁邊一撥，舉起獵槍對準我。這個人在馬背上可以瞄得很準。他的槍響了，但是我沒有感到有子彈出膛。

　　他失算了；他轉身的時候，看到的是小敏姆布倫約人，小敏姆布倫約人勒住了馬，把槍對準了他。這樣一來，他兩面受敵，只有一條出路，不朝小敏姆布倫約人逼迫他去的方向跑，而朝我們的營地來。他看準了方向，催馬快跑，以致我們聽見他的馬發出的呼嘯聲。我的同胞們沒有武器，不能阻擋他。小敏姆布倫約人離他還有一段距離。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迎擊他了。我本來是可以給他一顆子彈，把他打下馬的。但是，我想生擒他，又不讓他受傷。於是，我就伸手去抓他。

　　韋勒爾的槍可以連擊兩次，第一槍是空彈虛發。他沒有裝彈，馬上對我開第二槍。我是從後面追趕他的，不是正面進攻。在我靠近並抓住他之前，子彈肯定能從他的槍膛裡射出。因此，我再次對他喊話：

　　「住手！否則我開槍了！」

　　他不管我的威脅，轉身就射。他的槍管對準我的上身，子彈這次不是空的。我來了個樓裡藏身，等子彈剛從我頭上過去，我就直起身，向他猛撲。他來不及重新裝彈，把獵槍一扔，從腰帶裡掏出手槍。我沒有料到他還有一種武器，這時再伸去抓他，是最傻不過的。所以，我命令他：

　　「把槍放下，不然，我真的開槍了！」

　　他不聽，而是等我再靠近一點，有把握的時候，又開了一槍。我的馬在奔跑，不過我還是兩腿夾著馬鐙，準備射擊。為了瞄準，我把槍托靠緊身體以後，才扣扳機。韋勒爾一聲尖叫，手槍跌落，手臂下垂。幾秒鐘後，我到了他身邊，用槍托頂著他的背，身體稍稍彎曲，雙手同時向他伸出。

　　「您下來吧！如果您不自己下來，我就把您扔下來！」

　　我抓住他，想把他摔下馬。這時，他掏出第二枝手槍，放聲大笑：

　　「沒有那麼快，老鐵手。您沒有制服我，而是我來制服您。」

　　他想扣扳機，但是不能，因為我左手猛擊他的武器，右手由下而上，對著他的下巴就是一拳，打得他頭往後仰。緊接著，我飛快抓住我的馬和他的馬的韁繩，使勁一勒，兩匹馬同時站住。我飛身下馬，把他也拖下馬來。他像一隻口袋掉到地上，動彈不得，眼睛緊閉，嘴半張開，鮮血直流。

　　我在檢查他的傷勢之前，用腰帶把他的雙臂捆綁起來，把他身上的東西清點了一下，找到了一個信袋和一個用厚絲綢做的錢包，裡面的金幣閃閃發光。我把錢包收起，把錶和其他物品留在他身上。

　　小敏姆布倫約人來了，把扔下的獵槍和兩支手槍撿起來。現在，韋勒爾抬起頭，睜大眼睛，惡狠狠地罵：

　　「你這傢伙，放開我！否則，不會有好下場！」

　　「廢話！」我回答，「我倒要看看，您可以用什麼方法傷害我。站起來，跟我來！」

　　「不要碰我！您不放我，我就躺在這兒不動。」

　　「我可以很好地滿足你這個要求。我只要把您的腿捆綁起來，讓您躺著，折磨到您的活生生的肉體離開您的僵死的靈魂。不過，我還是想對您人道一點，儘管這違背您的意願。從地上起來，否則我要來幫忙了。」

　　他還是躺著不動。可是，當小敏姆布倫約人用槍托捅他的肋骨的時候，他只得跳起來跟著我們走，嘴裡狠狠地罵著。到廣場以後，我們把他的腿捆綁起來，讓他躺在地上。

　　尤馬人在近處充當了這個過程的觀眾。對我躲開韋勒爾的子彈，他們保持沉默。但是，狡猾的蛇對小敏姆布倫約人說：

　　「我的年輕兄弟將成為一名能幹的戰士。我很高興能夠和他媾和，我將由他的敵人變成他的朋友。」

　　這樣就開始了談判。談了兩個多鐘頭，產生了一個使我滿意的結果。把梅爾頓交給狡猾的蛇，尤迪特成為他的妻子。為此，我得到了我提出的所有的承諾。協議當然是通過抽和平煙斗簽署的。談判結束以後，我們又到了尤馬人的營地，為了我的安全，每個在場的紅色人都抽了一口和平煙斗。這樣，我深信，我們協議的所有條款都會得到他們最嚴格的遵守。這時，我們才可能考慮其他問題。

　　「我的白色兄弟現在對我們馬上要做的事情什麼想法？」狡猾的蛇問，「阿帕契人的首領和其他人到我們這兒來，還是我們到他們那兒去？」

　　「看樣子是我們去拜訪他。我先要與我的白色兄弟商量一下。」

　　商量之前，我檢查了一下韋勒爾的信袋和錢包，發現裡面有一萬美元的紙幣，還有將近五百美元的金幣。然後，我召集男性同胞，家庭的父親和其他獨身者，就我的決定進行表決。

　　大家討論的時候，我把尤迪特和她的父親拉到旁邊，問這位姑娘：

　　「我知道您在山岩上與首領談話的內容。您對您父親說過嗎？」

　　「說過，」他代替她說，「我心愛的女兒給我講述了她所感受的榮譽，將成為一個偉大紅色民族的女首領。」

　　「您同意這件婚事？」

　　「為什麼不，這對她，對我個人，都大有好處，因為我們將成為墨西哥和美國有威望的重要人物。」

　　「看來，您對於一個印第安人部落的政治意義，對於一個首領的市民地位，都還沒有正確的看法。我有義務反對您。」

　　「您什麼也不要說！」他打斷我的話，「我是我的尤迪特的忠實父親，只聽從她，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將統治一個印第安人部落。我的女兒可以穿天鵝絨和絲綢衣服。您是不是認為，首領在用金子和寶石欺騙她？」

　　「不是。這兒有寶藏，老墨西哥人的後代默不作聲地保護著這些寶藏。為什麼首領不知道這樣的祕密？他將恪守諾言。您必須保持正確的分寸。他是一個自然人，並不很了解宮廷裡的事。他說一尺，總是只能拿到一寸。他也缺乏教育，而只有教育才能保證您女兒的安全。」

　　「教育？什麼是教育？」他又打斷我的話，「如果他掌握金子和寶石的祕密，怎麼不能受到教育？難道新的絲綢衣服不是教育？難道擁有宮殿的人沒有理智？學術講座、高級中學、綜合大學裡面藏著什麼？不就是幾張坐人的木板凳和幾瓶寫字的墨水瓶嗎？為什麼要反對陳設在宮殿裡的洛可可式和文藝復興式家具？不，首領是有教養的，我作為岳父，對他的教養極為滿意。」

　　「您要是這麼想，我就不吭聲了，只希望您別失望。您現在打算怎麼辦？我正要給您的同伴們提個建議，離開索諾拉，甚至離開墨西哥。」

　　「為什麼不要他們留下？難道讓我和尤迪特單獨留在印第安人中間？」

　　「他們在尤馬人中能做什麼？要他們野化？並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成為首領的妻子，每個男人都能成為其岳父的啊。他們已經認識到，德國工人在這兒得到的是什麼。我將把他們帶過邊界，到美國去。首領是不會同意他們遷移的。」

　　「這也不能怪他們。他在這片土地上擁有金銀，還有一個年輕美貌、富有魅力的妻子，和一個值得敬重的岳父，難道還要穿越邊界，到一個找不到金子的地方去嗎？」

　　「那麼，您就留在尤馬人這兒。據我所知，您的同伴們來的時候都是一無所有，只有海格立斯和您例外。我聽說，您帶過來了一大筆錢，真有其事嗎？」

　　「當然是真的。」他急忙回答，「那是純真金，保存在一個錢包裡面。這個錢包是我心愛的女兒尤迪特用絲綢做的。」

　　「有多少錢？」

　　「四百美元。為了這個，我才深入到可怕的地下。韋勒爾是個賊。現在，您把他抓住了。您將大發慈悲，向他要搶去的那筆財產。他使我在黑暗的礦井中過著悲慘的生活。」

　　「是不是這個錢包？」我問，同時從口袋裡掏出它，遞到他面前。

　　「正是它！」他歡呼雀躍，從我手中奪過錢包，「我馬上數錢，看是不是被偷走了幾塊金幣。」

　　「不要這麼大聲喊叫！韋勒爾還不知道我把它拿走了。不要讓他這麼早就知道這件事。」

　　他沒有對我說一句感謝的話，就帶著女兒走開了，到那邊和她蹲下來數錢。我轉身去找其他人，和他們簡單談了談內容。他們認為只有一條出路，就是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於是，我決定：

　　「我和溫內圖從這兒出發，去德克薩斯。那兒有大量的良田，氣候溫和。我帶你們去，你們討論一下，把決定告訴我！」

　　我離開了一會兒，讓他們討論我的建議。我回來的時候，他們指定的發言人對我說：

　　「您的建議很好，我們願意跟隨您，但是不可能。首先，我們還不能走，因為梅爾頓和韋勒爾有一個長時間的訴訟過程，我們無論如何是要當證人的。」

　　「沒有必要。我把梅爾頓交給了尤馬人。他們審判是不要證人的。至於韋勒爾我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我用子彈把他的上臂打碎了。在這個國度，這對於一個白人來說是危險的。此外，我從烏雷斯帶來了一個警察和一名高級官員，他們在那兒等我們。只要你們為這兩個人當了證人，就再不要出庭了。還有什麼困難？」

　　「我們還要通過野蠻區。我們的婦女和孩子能經受得長途跋涉嗎？」

　　「肯定的。儘管他們剛剛從礦井裡被解救出來，情況並沒有您想像的那麼嚴重。這次行軍的速度不會很快，大家不會忍受不了。我給你們從印第安人手裡買一些馬。此外，我還有好幾輛車，裝載著食品和用品，你們不會挨餓的。」

　　「這當然很好。可是我很想知道您對最主要的問題的看法，這就是：錢！」

　　「這不成問題。」

　　我這一輩子還沒有這樣平靜地談論這方面的事。我大概也像有錢人那樣瀟灑。所有的眼睛都驚訝地對著我，那個發言人更是難以置信地喊叫：

　　「不成問題？您也許不成問題，我們的問題可大啦！我們不能像您那樣從滿滿的腰包裡掏出一大把錢。我們一無所有，而且今天就要錢用。」

　　「今天？為什麼？」

　　「您說有什麼滿載食品的車子。那是要花錢買的，沒有人送給我們。」

　　「我送。」

　　「真的？那就另當別論。我們要騎的馬呢？我們可不能白拿！」

　　「當然。但是，我們去借。拿些禮物向我們的紅色朋友借。」

　　「誰買禮物？」

　　「我。」

　　「天哪！您突然變富了？您當初到我們船上來的時候，看起來可是個窮光蛋。」

　　「那是裝的，我並不是空手來的。無論如何，我能夠幫助你們，而且繼續幫助下去！還有別的困難嗎？」

　　「現在是最大的。您說的那些土地，是不是必須花錢買？」

　　「當然。您將從我手裡拿錢。」

　　「這樣，我們當然就沒有憂慮了。我們跟隨您，您給我們錢去買地。我們努力工作，支付利息，然後逐步歸還本金。」

　　「且慢！您錯了。我不要利息，關於本金，我根本不想知道。」

　　這個人吃驚地望著我，看看周圍，又把目光對著我，然後問；

　　「我聽對了嗎？」

　　「基本上對。」

　　「不可思議，等於是白送。」

　　「應該是白送。我送給你們錢，不要求歸還任何東西。」

　　「您真正這麼富，能夠給出這麼多？」

　　「相反。我沒有財產，但是我能夠幸運地分配給你們大約五萬塔勒。」

　　「五萬塔勒！天哪，這麼多錢！您從哪兒突然得到這麼多錢？」

　　「你們馬上就要知道的。不過，我先要提幾個問題：你們大家都窮，但是原來至少有一小點財產。是不是？」

　　「是的。幾個人有一棟小房子，其餘的至少有屬於一個工人家庭的東西。」

　　「因為有人引誘你們，你們就把它們變賣了。你們得到多少？」

　　「幾乎沒有。我們如果事先知道是出國，而且不能有所得，是不會來的。我們用全部家當換來的錢，在路上就花完了。」

　　「就是說，你們不僅丟掉了家園，而且丟掉了全部財產。於是，你們將在這兒孤立無援地死去和毀滅。我本人並沒有多餘的錢。我之所以能夠給你們以幫助，完全是由於我變成了賊和強盜。不過，你們用不著怕我，因為我抓到了梅爾頓和韋勒爾，也就是引誘你們走向不幸的人。根據我的法律知識，這兩個人要全部賠償你們的損失。我把他們抓起來了，本來必須把他們和他們的錢都交給法官。可是，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錢可能不知去向，罪犯們可能不翼而飛，甚至今後出現在別的地方，從事新的犯罪。而你們仍然分文未得，還是窮光蛋。在我看來，我內心中的法律，比這要公正得多。我把東西交到你們本人手裡。換句話說，我把梅爾頓和韋勒爾的錢沒收了，目的是以這種方式幫助你們，以實現法律的公正，且不需要為你們請別的法官。你們認為這樣公正嗎？」

　　「公正，公正，公正！」大家齊聲回答。

　　「好！梅爾頓和韋勒爾現在還不知道我拿了他們的錢。其中一個把錢埋到了地下，他在有生之年是不會再知道錢沒了。如果我沒有發現這筆錢，它可能要埋在地下幾百年。我將把他們兩人的錢都分配給你們。」

　　「多少錢？」有人問。

　　「韋勒爾五千，梅爾頓稍微超過三萬美元，一共大約是一十四萬七千多馬克。」

　　周圍一片寂靜，連呼吸都聽得到。然後，大家高聲歡呼起來，我使勁做手勢制止。

　　「請安靜！除你們外，我希望不要讓任何人聽見我們的談話，雖然我們是正義的。那個猶太人也不需要知道此事。他不像你們這樣窮，他有錢，並且將留在尤馬人中間。」

　　「韋勒爾把他的錢搶走了。」那位發言人說。

　　「我把他的錢拿來了，並且交還給了他。我要遺憾地告訴你們，落到你們個人手上的錢，並沒有你們算出的那麼多。」

　　「我們每一個，都認為您應該先得到一個可觀的份額。」

　　「我什麼也不要。但是還有一些人，應該分得一部分錢。」

　　「還有一些人？誰？」

　　「梅爾頓在烏雷斯向一個商人定了一批貨，這批貨已經在運輸途中，將由我們接收。交貨時還要付一部分餘額，因為我答應了搬運工人，不會由於我們接管這批貨而讓他們受損失。再剩下的，就分給你們。」

　　「你打算怎麼個分法？」

　　「我想，你們大約是三十份。其中有的只有一口人，有的則是一個數口之家。一個年輕的單身漢，不能與一個有老婆和幾個孩子的家庭之主得一樣多。你們討論一下，給我提一些建議。但是，這件事只能在我們到達奇瓦瓦，即歸阿帕契人管轄之前完成。你們中間每個人大概都可以拿這筆錢購置土地和家產。」

　　發言人走到我面前，熱情地握著我的手：

　　「您幫助我們擺脫了艱難困苦，我們應該怎樣感謝您呢？」

　　「通過你們在那邊的辛勤勞動，並為你們的德意志後裔爭光。」

　　其他人也向我伸過手來。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張張笑臉。

　　我回到狡猾的蛇身邊，他等待著談判的結果，想知道是去找溫內圖，還是請他來。

　　「我將帶著白人到奇瓦瓦去，」我告訴他，「我的紅色兄弟能不能給他們一些馬匹？」

　　「老鐵手要多少，就給多少。我們帶來了許多馬，是做馱馬的。」

　　「我們能否順利地通過尤馬人地區？」

　　「我的戰士將保衛你們不受其他部落侵犯，如果他們不踐踏我和您簽訂的和約的話。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會有困難，因為白人缺少食品。」

　　「食品由我來。大嘴怎麼樣？你在這兒等他？」

　　「他想來，如果莊園的英雄們被帶到了安全地帶的話。」

　　「那麼，我們不等他，而是去見阿帕契首領。」

　　「我的戰士的馬不在這兒。」

　　「沒關係。只要您和小敏姆布倫約人陪同我們就行了。您有馬嗎？」

　　「除了韋勒爾的馬，這兒還有兩匹是梅爾頓和我騎的。它們都藏在懸岩東邊的一個水坑旁邊。」

　　「派人去取那匹最快的，因為我們很快要出發了，要在天黑之前到達溫內圖的營地。你可以派一位信使騎另一匹馬去找看守你們馬匹的戰士，讓他們知道所發生的和該做的事情。他們必須在明天晚上帶著全部牲口到達這兒，因為我後天早晨動身去奇瓦瓦。」

　　他的馬很快取來了。我向德國同胞說明，當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怎樣對待他們的新朋友。狡猾的蛇也同樣給他的戰士們作了介紹，命令他們特別注意，不要讓俘虜離開他們的目光。然後，我們在一片告別聲中，騎馬繼續趕路。

第四章　大力士的報復

　　我們不得不快馬加鞭，用很短的時間走完他們來的時候花整整一天走過的路。狡猾的蛇臉上露出疑團，他覺得昨天晚上以來發生的事情，不容易成為最終結局。小敏姆布倫約人在我們後面，我每次回頭看他，他紫銅色的臉上都顯示出寧靜而快樂的神情。他和我一樣，對我們這一趟行程所產生的意想不到的結果感到滿意。有充分理由說明，他對於這次的成功貢獻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狡猾的蛇的馬休息得很好，頑強地奔跑，沒有落在我們的後面，使我們正好在太陽落山的時候，趕到了我們向北轉彎的地方。天黑的時候，我請狡猾的蛇與小敏姆布倫約人原地不動，等半個小時再往前走。我把馬和武器留在他們兩人身邊，自己步行回去，想讓我們的人大吃一驚。

　　我走了十分鐘就接近了營地，一陣燒焦的氣味告訴我，篝火正在燃燒。這是一個信號，說明溫內圖有一種安全感。他知道，我出來是進行偵探的，如果我們部隊受到威脅，我肯定會回來向他報告。這就是說，我外出期間，他用不著擔心受到突然襲擊。但是，我相信，儘管如此，溫內圖的崗哨部署仍然非常嚴密。天很黑，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崗哨，可是我看不見崗哨，必須依靠我的聽覺。我了解阿帕契人的特點，大體上想像出他們布哨的方式，想方設法避開他們。但是，我怕與前面的人遭遇，便彎下腰，借助觸覺，撿了幾塊小石頭。我一邊摸索前進，一邊向旁邊的灌木林扔石子，石子發出的響聲，引起了崗哨的注意，他朝響聲走過去。這樣，他就給我讓開了路。

　　我用這種辦法偷偷地爬到很近的地方，可以看見那小小的篝火。這時，我不得不把身體貼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爬行。溫內圖的防禦措施很嚴密，不了解他的特點的人，是不可能偷偷進來的。篝火在林中空地燃燒。為便於觀察，俘虜們躺在這片空地的四周，敏姆布倫約人作警衛，將營地佈置成一個圈。右邊暗處停靠車輛，馱畜綁在車子上。車的左邊坐著溫內圖，他背靠著房間，他的附近躺著一個死去的尤馬人。在稍遠的地方，即在我藏身的灌木林前面，有一群男人，他們正熱烈地談論。我數了一下在場的敏姆布倫約人，看見他們中間不下六個人在崗哨上。我現在能夠在他們中間偷偷地爬來爬去，這種奇蹟只能歸功於扔出的小石子。

　　在所提到的那一群人中，坐著老佩德裡洛和特殊人物唐．恩迪米奧。恩迪米奧是法官和莊園主。老佩德裡洛正在講述他在美國的冒險經歷。

　　「我在那兒偷偷溜進紅色人中間去，」他用得意的口氣說，「但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偷偷地進入過我們的營地。」

　　「後來呢？」莊園主問。「人們沒有燃燒篝火，所以什麼也沒有看到。」

　　「呸！恩迪米奧，您怎麼理解有火和沒人。火好比一個紅色人。如果有，就要多加注意，加強崗哨。例如，我們有六個人圍繞著我們的灌木林站崗，別人就根本不可能溜進來偷看。」

　　溫內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這時忽然睜開眼睛說：

　　「老佩德裡洛不能這麼說。有一個獵人，正在過來。你轉身看你後面的灌木林，老鐵手就趴在那兒。」

　　如果我剛才說，我沒有被人聽見進到這麼深的地方，這不得不叫做奇蹟。那麼，溫內圖不僅注意到了有人在灌木林後面，而且知道來人是誰。他還閉著眼睛，當然是裝的。這才真正叫做奇蹟呢。在特別注意地細聽外面動靜的時候，他的姿勢經常是這個樣子。佩德裡洛轉身跑進灌木林，我站起來，走出林地，對阿帕契人說：

　　「我的兄弟溫內圖是不可戰勝的。他的眼睛和耳朵比我的敏銳。」

　　我突然出現在勇敢的恩迪米奧面前，他嚇得直往後退，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好像一個肉身魔鬼出現在他面前一樣。那些敏姆布倫約人也都從地上一躍而起，呆呆地望著我，就像看見幽靈一樣。那些被俘的尤馬人雖然被繩索捆綁，也盡量直起身子。他們知道我去過阿爾馬登，希望通過我知道那兒的情況。他們可能認為我回不來了，他們的戰士會抓住我，把我消滅掉。

　　從第一輛車上發出一聲尖叫，是普賴耶的叫聲。他走過來，用胳膊擠開包圍著我的人，高興地叫喊，聲音顯然是誠懇的：

　　「謝天謝地，先生，您平安回來了！我好害怕。」

　　「為什麼？」

　　「您如果有所不測，別人也許會說是我的過錯，因為我向您報告了錯誤的消息。但我是對您一片好心。」

　　「您向我報告的，證明都是正確的。」

　　我講述了我到了洞中，偵察了阿爾馬登，與韋勒爾和梅爾頓談過話，別的我沒有多說。

　　「多麼幸運，跑了這麼遠並沒有受傷。這種大膽行動可能讓您吃苦頭。如果那樣，不忠的嫌疑就會落到我的頭上。」

　　「有可能。但是，我願意為您作證，從現在起，我將完全相信您。我在莊園沒收的您的武器都還給您，您自由了。」

　　這個過去的壞人非常高興，但是那位莊園主對我大聲喊叫：

　　「您幹什麼，先生？這個人是必須受到懲罰的，他參加了對我的莊園的破壞活動。我命令您，重新給他上綁。」

　　「您不能命令我。我倒要勸告您住嘴。誰繼續當俘虜，這不由您決定，只能由溫內圖和我決定。我將向您證明這一點，我將釋放其他俘虜。」

　　我講這番話的時候，走向快魚，剪斷了他的繩索。

　　「我的紅色兄弟自由了。他可以站起來。敏姆布倫約人的戰士可以摘掉尤馬戰士們身上的皮帶，因為我和狡猾的蛇簽訂了和約，抽了和平煙斗。」

　　許多聲音在叫喊，連溫內圖也感覺到我的話的分量。他走到我面前：

　　「抽了和平煙斗？」

　　「是的，與狡猾的蛇和他的全體戰士。」我說。

　　「這麼說，尤馬人已經與梅爾頓分道揚鑣？」

　　「是的。他和韋勒爾被捕，白人獲得了解放。」

　　「那些白人在哪兒？」

　　「在阿爾馬登，在他們的朋友尤馬戰士們身邊。明天，我們大家都到那兒去，慶祝和平煙斗節。」

　　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種深沉的眼光看著我：

　　「我的兄弟沒有辜負他的朋友們對他的期望，甚至達到了他們最引以為自豪的程度。他以後將向我講述他成功的全部過程。」

　　在不長的時間內，尤馬人全部被鬆綁。這事並不是沒有爭議的。這種爭議導致崗哨的鬆懈，因為他們有理由認為，在這樣的吵鬧中，營地的守衛是可笑的。他們參與到他們中間來。所以，小敏姆布倫約人帶著狡猾的蛇到達的時候，人們才注意到他們在下馬。這個勇敢的孩子被我們的人重重包圍，歡呼、問答等聲音混雜一團。

　　過了很長時間，吵鬧聲才平息下來。可以肯定，並不是很快就安靜下來的。大家並不是不急於知道與尤馬人的和解、梅爾頓和韋勒爾的被捉這樣的大事，是怎樣做成的。我的小敏姆布倫約人不得不坐下來，所有的人都看著他，聽他說話。他懷著極大的興趣述說著所經歷的故事，時而由狡猾的蛇補充說明。

　　在場的人中，有一個人的表現引起了我的注意。他開始時坐得較遠，可是慢慢地，他的眼睛都要貼到敏姆布倫約孩子的嘴上了。他就是那位大力士海格立斯，他主要是想聽有關尤迪特的事。我走到海格立斯的身邊，他把我拉到一邊詳細詢問。我沒有想到要小心翼翼地對待這個體格上的巨人和性格上的矮子。我以為給他斟滿好酒，是適當的，也許這樣可以醫治他迷惘的心靈。尤迪特想嫁給誰，我還沒有說，因為我從他講話時急促的、堅決的聲調，已經看出端倪。尤迪特的未婚夫在我們中間，是我們的客人。他出了什麼不好的事，我們也要負責任。我沒有料到這個巨人竟控制不住他的醋勁。

　　後來，一切都處在沒有干擾的寧靜之中。因此，清早更加活躍。人們做好了動身的準備。當隊伍開始行進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一個被綁的人了。

　　我們原來以為在這種高低不平的路上，車輛的速度會很慢，現在，實際速度要快些。因為每輛車都有好幾個騎馬的人借助套索拉車。而且，我們通過的這片沙漠是平原，路上沒有任何大樹和灌木，馬兒可以放開步子奔跑，傍晚之前就到達阿爾馬登尤馬人的營地。我們在那兒受到白色人和紅色人的熱烈歡迎。

　　小敏姆布倫約人領著尤馬人往山洞走。在清理完卵石以後，他們看到了洞穴和礦井，他們過去對這些一無所知。現在，他們還聽說，我們是從這條路上到達礦井的。

　　我們剛到，就出了一件事，造成了嚴重的後果。最初，一切都是亂糟糟的，不是對每個人都給予了注意。過了一陣，大家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逐漸安靜下來了，我聽見梅爾頓在叫喚遠處的韋勒爾：

　　「韋勒爾，那是普賴耶，他沒有被捆綁。這是怎麼回事？」

　　「哪兒？」韋勒爾問，「噢，在那兒。這個傢伙是不是背叛了我們？」

　　「那當然。肯定是這樣，否則，他會和我們一樣被捆綁。我的手腳要是能夠自由活動的話，我會對他不客氣。」

　　「是呀。要是我們的手腳自由的話，我們會付給他叛徒酬金。」說完，韋勒爾就大聲喊道：「普賴耶，普賴耶！」

　　「什麼事？」普賴耶聽到這激動的呼叫聲，便問。

　　「過來，我問你一些情況。」

　　還有一個人聽到了叫聲，他就是海格立斯。

　　「是老韋勒爾。」我聽他說，「他是我的。」

　　他跟著普賴耶到韋勒爾躺著的地方去。我跟在他後面，準備必要時躲開。這個巨人看來已經放棄給小韋勒爾一槍托。但是，他是否也放棄復仇，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寧願不聽韋勒爾和普賴耶的交談，但是又希望知道一點點情況。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韋勒爾以平靜的口吻問。

　　「我受到老鐵手的襲擊，被俘了。」

　　「你就是很不留心。看來，你的狀況比我和梅爾頓好，因為你是自由的。大概是你向老鐵手和溫內圖獻殷勤了，對不對？」

　　普賴耶拿不準，是說實話好，還是否認好。他考慮了一會兒，打了個馬虎眼：「為什麼就不能？我們與老鐵手和阿帕契人進行了戰鬥，後來，看到失敗已成定局。而且，我看出來了，你們兩個得了大頭，我只拿了一小點，終於……」

　　「終於？以後怎麼辦？」韋勒爾試探他。

　　「終於，」普賴耶接著說，「可憐的魔鬼在我的頭腦裡盤旋幾圈，終於可恥地毀滅在礦井底下。他們向我道歉，而我卻開始看清，我們在他們身上下的功夫，原來是一種嚴重的罪行。」

　　韋勒爾歪著臉，作出一種獨特的、惡意的怪相：

　　「能不能告訴我，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

　　「我擔心你們沒有希望獲得自由。」

　　「你的命運本來也會和我們一樣，不過我很高興，我們中間至少有一個人得到了好結局。我的兒子怎麼樣？」

　　「你願意聽真實情況？」

　　「我大概還不至於為此事而死。和盤托出吧。你知道，我並不是個弱者。」

　　這話倒也實在。不過，他還是用充滿恐怖和期待的目光等著普賴耶的回答。

　　「你的兒子死了。」

　　「死了？你是說，他死了？」韋勒爾重複著，閉上了眼睛。看得出，這消息對他的打擊有多大。他的面頰頓時失去表情，臉色如同死屍。然後，他睜開眼睛問：

　　「是怎樣死的？」

　　「被掐……」

　　「被我掐死的！」大力士海格立斯說話了，「你們這些無賴都以為我死了，可是我的頭蓋骨比你們想像的結實。我只是在短短的時間裡有點發燒。在這種高燒中，我掐死了你的那個無賴。現在，我的理智非常清醒，我會同樣地把你掐死。」

　　韋勒爾又閉上眼睛。他心裡現在還能想什麼？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面部表情與我預料的完全相反，是一種幾乎令人感動的馴服表情。他用溫柔的聲音對普賴耶說：

　　「是你把溫內圖和老鐵手帶過來的？他們帶著敏姆布倫約人？」

　　「是的。我不否認。但是，他們沒有我，也認識這條路。」

　　「可能。儘管如此，你仍然背叛了我們。對此，你自己要負責任。隨著你的被俘和你向敵人的投靠，我們的不幸實際上也就開始了。我們大概是完了。此時此刻，我有一個願望，這個願望涉及我的後代。你作為老夥伴能幫助我實現這一願望嗎？」

　　「如果我能夠做到，可以。」

　　「你能夠的，用不著違法，用不著花費全部力量。到我這兒來！」

　　普賴耶向他走近一步，稍微彎了彎腰。一種預感驅使我去警告他。但是又一想韋勒爾不會怎麼樣，他的手腳都被捆綁起來了，而且右臂還中了我一槍。

　　「我必須更輕聲地說話，還要輕一點。你再靠近點，跪到我身邊來！」

　　普賴耶順從地靠近了韋勒爾，因而落入這個罪犯精心設置的陷阱。這個罪犯表面上馴服，骨子裡卻燃燒著難以鳴狀的怒火。韋勒爾突然用胳膊牢牢地支撐在地上，閃電般地抬起雙腿，同樣快地把腿按在普賴耶的腋窩上面。有一點是不能忽略的：不是他的兩條腿，而是他的兩隻腳的踝關節被捆綁。他可以把腿抬到髖關節的高度，並且在膝蓋的高度可以分開，產生一個開口，容納普賴耶的頭。現在，韋勒爾全力用膝蓋卡住他過去的夥伴的脖子。由於用力過猛，他的臉漲得發紫。他大聲歡呼：

　　「我比你計高一籌。你是十倍的惡棍，百倍的笨蛋！我報仇了，報仇了！如果我的兒子是由於你的告密而死的話，那麼，你也要為此而死去！」

　　「對。卡死他，卡死他！」梅爾頓用魔鬼般的聲音進行煽動。

　　我雖然在那一瞬間跳了過去幫助普賴耶，但是大力士比我搶先一步。他跪倒在地上，用他的巨手掐住韋勒爾的脖子，高聲叫喊：

　　「按照我對你的承諾，你自己也得被掐死。」

　　大力士的勁兒太大了，因為韋勒爾開始停止呼吸，死亡的恐懼使他的腿比卡住普賴耶脖子時還夾得緊。我抓住它們，想把它們分開，但是力量不夠。我掏出小刀，割斷韋勒爾腳上的皮帶，迫使他的兩條腿分開。普賴耶的頭得到了空間，向下垂去，這個可憐的魔鬼像死人一樣躺到地上，臉腫得發紫。這時，韋勒爾的腿還用全部力量夾著我。

　　「鬆開！」我對大力士叫喊，「您是在謀殺他。」

　　「謀殺？」他獰笑著，「不！我只是懲罰他。」

　　我知道，他在加強手的力量。我卻無力阻止，儘管我從後面抓住了他，想把他摔開。最後，他終於放手了，給了一動也不動的韋勒爾的身體一腳，才深深吸了口氣。

　　「好了。他算了結了，再也不會卡別人了，再也不會在沉睡時襲擊別人了。讓老鷹去吃他吧！」

　　我好不容易才從韋勒爾的腿中間擺脫出來。我當然先看了看普賴耶。他輕輕地喘著氣，還活著，韋勒爾卻死了，窒息在巨人的拳頭下，巨人對自己可怕的行為感到高興。

　　「您知道您是殺人犯嗎？我要把您綁起來，交給法官。」我對他說。

　　「殺人犯？」他回答說，「您不能把我交給法官。我是自己行使法官的權力。」

　　「不是法官，而是劊子手。」

　　「告訴我，尤迪特想嫁給誰。我的手指在發癢，恨不得馬上把那小子的脖子掐斷。」

　　我不能給他提供他所需要的信息。可是，他從別人那兒得到了。因為，在蜂擁而來的人群中，有尤迪特的父親。他聽到了海格立斯的話。

　　「您可以知道，」他大大咧咧地說，「我心愛的女兒將是一個著名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女主宰，身上閃耀著珠寶、金銀、綢緞的光芒，如同一位王后。」

　　這位大力士驚訝地看著老頭的臉，問道。

　　「一個著名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女主宰？這作何解釋？」

　　「她將是尤馬部落首領狡猾的蛇的尊夫人。我們將留在尤馬人中間，尤迪特和我。可是，您必須遷移到德克薩斯。我們將得到宮殿。您卻必須去栽苜蓿，種蘿蔔。」

　　大力士用手抓腦袋，亂轉圈，然後把目光盯在我身上：

　　「先生，請您告訴我真實情況！這個老頭的話是什麼意思？」

　　再也不能對他隱瞞事實真相了。

　　「您聽到了真實情況，」我說，「狡猾的蛇要娶尤迪特為妻，而且是和平的先決條件。」

　　「狡猾的……蛇？不可能！這個姑娘要去擁抱一個紅色人？告訴我，尤迪特，我聽到的是真的嗎？你想作為夫人留在狡猾的蛇身邊？」

　　「是的。」她點點頭。

　　「真的？不騙人？」

　　我害怕極了，因為我看到，他正處在激動之中，情緒隨著話語的增加而加強。我想給他一個安慰的答覆，可是姑娘的嘴比我快。

　　「是的，」她自鳴得意地說，「我與狡猾的蛇訂婚了，你可以再去找別的姑娘」

　　這時，大力士的眼睛冒出野氣。他捏緊拳頭，看見狡猾的蛇在不遠的地方，在一群尤馬人的中間，於是從周圍的人群中衝出一條路，氣勢洶洶地說：「讓開，我必須和那小子談談。我已經掐死一個，他應該是第二個。」

　　很明顯，他的話是當真的，如果他到了狡猾的蛇身邊，他會真動手。於是，我一個箭步追上他，從後面抓住他。

　　「站住，不幸者。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狡猾的蛇處在我的保護下。誰要是動他一根毫毛，我就給誰一顆子彈。」

　　他轉身對著我，用顫抖的聲音說：

　　「小子，放開我！否則，我也把你捏死在我的手指之間。你要是以為別人都怕你，就跟我較量較量。」

　　現在，必須相信他說要採取的任何行動。其他人都躲避他，我卻掏出我的手槍。

　　「您要是朝我或者朝狡猾的蛇再向前走一步，我的子彈就穿透您的腦袋！世界上的姑娘成千上萬，哪兒找不到合適的，何必自尋煩惱。」

　　我的這個要求是用安慰的口吻說的。他做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痙攣狀的怪臉：

　　「不自尋煩惱？對，我不要自尋煩惱。也許別的姑娘會消除我的煩惱。好吧，這是和平條件，尤迪特將成為紅色人的妻子，您將保護首領。」

　　「不僅是我，而且是所有在場的人。我們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由於過激情緒而破壞和平。您要是傷害首領，他的人就會馬上襲擊我們。」

　　「您害怕？聽著，您，著名的老鐵手，害怕了。您害怕，可我不害怕，我會向您證明的。因為您害怕那個紅色人，他才被奉若神明。而我則要安靜，尤迪特，他的未婚妻，也要安靜。你們拿著個子彈盒，卻不會用，你們是懦夫！」

　　法官與莊園主站得很近。剛才提到，這位勇敢的官員也帶著一支手槍，莊園主的腰帶裡也有一支。大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他們的兩支槍搶下了，用一支對準尤迪特，另一支對準自己，同時開了槍。在場的大多數人驚叫起來。本來我已料到會有意外發生，所以一直保持跳躍的勢態。他拿槍，我來不及制止。但是，當他把槍對準姑娘和自己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他身邊，並且伸出了手。我只能抓到他的右臂，將它往空中一舉。這隻手臂是伸出來對準尤迪特的，子彈從周圍人群頭上飛過。他用這隻手又射擊了一次，子彈又沿剛才的方向飛出。然後，他開始動搖，因為我成功地保護了尤迪特，他便用左手朝太陽穴射了兩槍。他的手臂下垂，身體轉了半個圈，我把他接到自己的懷裡。他的眼睛緊閉。

　　「安靜，安靜……」他冒出了幾個字。然後，他的生命和不幸的愛情宣告結束。我讓他慢慢躺下，說不出他內心的感受。在那裡面，所有憤怒的、控訴的、深沉的、空洞的琴弦都在顫動。死者是一個弱者，卻是一個誠實的人。他的戀人的無情無義，先是把他推向外國，然後推向毀滅。

　　她對於我救了她的命，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也找不到恰當的字眼表達對這個可憐的人的遺憾。她對他的自殺是有責任的。她挽著父親的胳膊說：

　　「他多蠢！他可以把這件事做得聰明些，可以一起到德克薩斯去。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也可以到沒有人的任何別的地方去。我不願意見到他，走吧！」

　　她拉著老頭走了。但是，我沒有做到讓自己保持平靜。我憤怒地抬起頭來對著她：

　　「是的，您一走了之。如果您讓我再一次看見，我會忘記您是個女人，會用一根結實的套索抽您的背，至少要喚起您的感覺。看來，您心裡是沒有感覺的。您，尤馬印第安人富麗堂皇的王后！」

　　她拿這個威脅當真，當我們和尤馬人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有讓自己出現在我的眼前。

　　所有的在場的人都為大力士的死感到非常遺憾。命運這麼突然地把他葬送了。在此期間，我們是用德語交談，狡猾的蛇對這個過程不能理解，不知道大力士為什麼要自殺。他向我打聽其原因，我對他作了解釋：

　　「尤迪特答應做他的妻子。他為了愛情跟隨她漂洋過海。可是現在，他聽說她要嫁給別人，就選擇了死。」

　　「我還聽說，他要殺死她？」

　　「是的，因為他不能饒恕她。」

　　「你把她救了，謝謝你。白人是特殊的人，沒有一個印第安人會由於某個姑娘拒絕做他的夫人而自殺。他要麼強迫她，實行強搶，要麼找一個更好的。難道白人姑娘這麼少，失去一張漂亮臉蛋就失去理智？」

　　在這次事件中，我們未能注意普賴耶。現在，我們從韋勒爾被掐死的事件中清醒過來。普賴耶坐在地上，充當著這次事件的見證人。他站起來，慢慢朝我這邊走，向我打聽：

　　「我看，韋勒爾死了，他想掐死我。我知道，我出不了氣。一定是有人救了我。他是誰，先生？」

　　「我把韋勒爾的腿從您的脖子上拉下來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因為當我走向他的時候，看見您準備幫助我。我永遠不會忘記您，感謝您救我一命。」

　　「這件事您只管忘記，但是絕對不要忘記您答應我的，做一個好人，始終做一個好人。」

　　「我將履行這個諾言。我只擔心，莊園主和他的法官逼我受懲罰。」

　　「他們可以這樣做，我沒有辦法對付。您知道，我是不會讓他們制定任何規則的。這兒不是您的久留之地，否則，他們會把您關起來。」

　　「我也是這麼想，最好是跟您到德克薩斯去。」

　　「您可以一起去，我希望我們不會對您失禮。」

　　「相信我吧，我再不會作惡了。我也許會在您的指導下，到某個人那兒找一份工作。不過，我覺得他們太窮，會置不起產業，雇不起工人。」

　　「他們做事很細緻，都有點節餘，可以購買一塊地。他們不會驅逐您，因為您是美國人，了解風土人情，您對他們有好處。可是，您不要引誘他們賭博。如果我去拜訪他們，聽到您又幹了什麼壞事，我就會把您拉到拳頭之間去。」

　　「不要擔心，先生，賭博是我所反對的，否則我也就不會一起到那兒去了。賭博的錢來得快，去得更快。但是靠工作，哪怕賺一美元也是心安的。」

　　「看，您的臉色好多了。您堅持下去，很快就會健康起來。」

　　「我發誓。如果我有一百美元，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工作，讓它變成三百。那時，我們就可以租一個小農場了。」

　　「我正好餘三百美元，可以借給您。」

　　「很好，如果您真讓我試試的話。」

　　「您不要違約。將來，如果對您適合，我又有機會去看望您，您就把這三百美元還給我。這次一過邊界，我就把錢給您，讓您租一塊地皮。」

　　「太好啦！我衷心感謝您。只要我活著，我就永遠記住，我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需要擔心行動的後果，這完全要歸功於您。」

　　他是用一種熱情的語調說的。他很認真地對待他的新起點，在這一點上，他走上了一條新的生活道路。我很高興，能夠從梅爾頓和韋勒爾的總數中拿出一筆錢給他。現在，我握著他的手，感到他的內心有一種高興和滿足。

　　他還不想中斷他的感激的話語，我可不能繼續注意他了，因為我看見一大群馬由好幾個紅色騎馬人趕著，從北邊飛奔過來。這是狡猾的蛇派信使去要來的，它們在白天的最後一刻到達了。

　　送這群馬來的人夠細心的，帶來了一捆捆的木柴，可以點燃幾堆火。裝在車子裡的食品甚至夠我們舉行一次宴會。

　　我在這兒睡下了，我的同胞和小敏姆布倫約人也一樣。尤馬人會到阿爾馬登去掠奪梅爾頓的巢穴。以前，我看見他們把所發現的一切東西都據為己有。印第安人把兩個老婦人和警衛都帶著，礦井裡面的小洞都被他們用石頭堵塞，洞穴入口用卵石封死。

　　我是第一個早起的人，喚醒了好心的恩迪米奧及其車夫。我安排好他們的事務才去叫醒其他人裝車。狡猾的蛇領導著裝車工作，因為馱馬是他的。尤迪特和她的父親不見蹤影，他們可能藏在首領的帳篷裡，怕見到我。我坐在溫內圖旁邊，看著他們幹活。這時，有兩個男人走近我們。我們注意到，他們有要事要同我們商量。這兩個人是莊園主和法官。我知道他們的來意，是為了對我進行指責。自從昨天晚上我把梅爾頓交給尤馬人以來，他對我們的帳篷進行了嚴格的監視。

　　這兩個人居高臨下，法官甚至擺出一付官架子說：

　　「我看到，您是整裝待發。年輕人，往何處去？」

　　「去奇瓦瓦。」我回答。

　　「我不同意。我必須敦促這兒的全部人馬一起去烏雷斯。但願我官職的尊嚴會促使您自願服從。」

　　「我還沒有注意到這種尊嚴，所以我不能促使他們去任何地方。此外，我認為我們是在尤馬印第安人地區，堅信要用他們的風俗習慣作為法律。當我請求您保護德國移民的時候，您聲稱，您與他們毫無關係，拒絕我所請求的保護。因此，我爬上山去接他們。現在，我把他們從可怕的境地解放出來了。是您的拒絕態度，使他們陷入那種艱難的境地。現在，您來到我的面前聲稱，要把我們置於您的暴力和淫威的控制之下。年輕人，我可不是一個可以讓別人隨意變來變去的人。」

　　「你們的德國工人與我何干？他們在這兒是孤單的嗎？不是嘛，還有別的人嘛。以前還出過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我必須從法律上予以關注。我指的是：對莊園的襲擊、在這兒的謀殺等，對這些我不能不聞不問。梅爾頓哪兒去了？」

　　「在尤馬人首領身邊，他打算懲罰他。」

　　「只有我能夠進行懲罰。此事您要與狡猾的蛇去協商。您要把他交給我。」

　　「閉嘴！我對您沒有義務。如果您是個聰明人，您會採用其他方式。到目前為止，您做的事情都是傻事。您要是置這一切於不顧，一味扮演主人和發號施令者的角色，那麼，您只會被人恥笑。我不會聽您一句話。」

　　法官不敢繼續說下去。莊園主反而插嘴進來：

　　「先生，您不要採取這種方式。您想一想吧，您是在我的土地上，是這個地方的客人。」

　　「啊，尊敬的先生，我非常滿意地領教了您著名的好客精神，並對此表示感謝。不過，由於您談到您的土地，所以我要通知您，您將土地賣掉了。梅爾頓是阿爾馬登的主人。」

　　「我要控告他，奪回我的財產。我和他簽訂的購買合同，是一紙空文。我要求每一個在這兒的人，都尊重我的意願，這也是我尊敬的朋友的意願。」

　　「您的意願是什麼？」

　　「就是要您到烏雷斯去。您不僅要為控告梅爾頓作證，而且我們要起訴您。」

　　「起訴？哪方面？」

　　「您會聽到的。現在不需要對您說。」

　　「那好。我們別說話。我也不必要對您說，也不對您尊敬的朋友說，只告訴您一件事；您如果要得到梅爾頓，必須去找狡猾的蛇。」

　　「但是，我向您要他。您把他逮捕了，是不能轉讓的。」

　　這時溫內圖從地上站起來，掏出銀卡賓槍，讓扳機咔嚓響了一下：

　　「我想現在與我的朋友老鐵手單獨在一起。我數到三，那時，誰還留在這兒，我就打死誰。」

　　他把槍對準這兩個人。

　　「一……」

　　法官跑了。

　　「二……」

　　莊園主也跑開。

　　「我根本用不著說三了，」溫內圖笑道，「我的兄弟如果也這樣做，可以節省許多時間。」

　　兩個懦夫站在離我們有足夠遠的安全地方商量了好一會兒，然後去找站在帳篷前面的狡猾的蛇。我們看到，他們與他談判，但是不久，狡猾的蛇也掏出槍，照著法官的背上就是一下。法官一邊罵一邊跑，莊園主緊緊跟隨。

　　從莊園主的這種態度看，首領已經幫我把事情做完了。我動身之前，再次走到他面前說：

　　「先生，這是您與梅爾頓簽訂的購買合同。還有好幾封信作證，證明他對莊園失火有罪。其他的就沒有必要了，您重新成為莊園的主人。在您的朋友幫助下，您將得到買主的錢，作為賠償費。祝您幸福，望您將來比眼下更謙虛，更聰明。」

　　我把他的事交接完了，把德國人的合同退還給德國人，他們滿意地將合同當場撕毀。

　　韋勒爾和大力士被埋葬了，兩人並排躺在一個墓穴裡。他們一個是為了尋找寶藏，一個是為了尋找愛情。

　　然後，我們翻身上馬出發。

第五章　決鬥

　　我們去奇瓦瓦，要花一整天時間通過荒原，還要經過尤馬人控制的狹長地帶，進入這個部落與敏姆布倫約人爭奪的地區。

　　熟悉當地情況的尤馬人走在前面，我始終與溫內圖並排，狡猾的蛇大部分時間和我們倆在一起。強悍的野牛的兩個兒子，即尤馬殺手和他的無名弟弟，始終在我們附近。梅爾頓被緊緊綁住，處在嚴密的監視下。尤迪特和她的父親走在後面。我不注意她，她甚至躲避我，不讓我看見她。

　　第一天傍晚，我們已經走過荒原，紮營於它與草原接界的地方。第二天，我們到了尤馬人控制的狹長地帶，然後進入有爭議的多山地區。尤馬人想去一片寬闊的盆地，其中心有一個小湖，在那兒可以紮營。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到達南部邊緣。

　　第一印象表明，這兒以前是一片自北向南的較大的水域。盆地在這個方向有半個小時的路程長度，東西寬度沒有這麼大。三個山谷匯聚於此，一個自北，一個自東，一個自南。我們自南而來。

　　我和溫內圖偶爾走在隊伍的前頭，與嚮導在一起。小小的湖邊是密密的樹木和叢林，周圍長著鮮嫩的青草。溫內圖和我到了這種地區，習慣於首先考察一下人員安全，我們的目光集中到東邊的山谷口，我看見一個騎者。他見到我們後立即轉身往回走。我轉過頭去看溫內圖，恰恰在這同一時間，他也轉過身來對著我。我明白，他也觀察到了那個騎者。

　　我們馬不停蹄，一口氣趕到湖邊，先飲馬，然後讓馬跑一跑。梅爾頓被捆綁在一棵樹上。人們為尤迪特在灌木林中安排了帳篷。

　　我不得不分配食品，否則，尤馬人會把所有東西吃光。為此，我坐陣營地，溫內圖為了安全起見，到湖邊綠洲去巡視。他回來的時候，我看他那樣子是有重要發現。於是，我走到他身邊。

　　「我的紅色兄弟除了發現那個騎者對我們進行偵察之外，還有其他發現嗎？」我問他。

　　「有，」他回答，「我們的馬在湖的周圍吃草，到處都可以看見牠們。我先看了看那個騎者消失的地方，見山谷的入口處無人。然後，我朝北看，又發現一些騎者。他們也想到湖邊來，但他們看見我們的馬，就迅速撤回了。」

　　「看來，我們要與兩支隊伍打交道。這兩支隊伍也是相互不熟悉的。」

　　「是這麼回事，」他點點頭，「一支是北邊來的，另一支是東邊來的。兩支都想到湖邊來，而且看見我們就往回撤。」

　　「我的紅色兄弟猜他們是誰？」

　　「只有一種可能性。」

　　「是的。一定是大嘴帶領的尤馬人和強悍的野牛帶領的敏姆布倫約人。」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只要天一黑，這兩支隊伍都會派探子來。我們必須先他們一步。我的白色兄弟準備去哪邊？」

　　「去東邊。」

　　「那麼，我就去北邊。我們只要等十分鐘，就天黑了。」

　　我們安營吃飯。短暫的黃昏一過，我們就起來上路，去探聽兩支隊伍的虛實。我們分手時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大家認為，我們是去看馬，尤其是見我們沒有帶槍。一走出大家的視線範圍，我們就分手了，溫內圖朝北，我朝東。

　　我以為尋找我們的印第安人現在還沒有派探子過來。但是，這個想法錯了。我還沒有走遠，就聽到一個聲音，好像是一隻腳碰到了一塊石頭。我馬上趴下，等待著。我聽到一個人的輕微腳步聲，這個人正向我走來。現在，我看見他了，他離我越來越近，當他只離我一步遠的時候，我一躍而起用雙手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上。然後，我用左手緊緊抓住他的脖子，騰出右手去摸他的腰帶裡的刀子。這是他攜帶的唯一武器。我把刀抽出來，插進自己身上，左手稍微鬆了鬆，讓他透一點點氣，說：

　　「哪個部落的？說實話，否則挨你自己的刀子。」

　　「阿……帕……契。」他斷斷續續地說。

　　為了可靠起見，我進一步問：

　　「你們的首領是誰？」

　　「強悍的野牛。」

　　「你們上哪兒？」

　　「去找老鐵手和溫內圖。」

　　這時，我鬆開了手，對他說：

　　「看看我的臉！認識我嗎？」

　　「哇！老鐵手！」他驚叫起來。

　　「站起來，帶我去見強悍的野牛，刀還給你。」

　　他站起來，轉身與我並排走，沒有說話。

　　我們進入山谷一小段路，聽到一陣蟋蟀的叫聲。我的陪同發出的同樣的聲音回答。儘管天黑，我很快就看見許多人坐在一起。他們中間站起一人，迎著我們走來。

　　「兩位請進。另一位是誰？」

　　「老鐵手，老鐵手。」我聽見人們竊竊私語。

　　問話的是強悍的野牛。他高興而又驚訝地向我伸出手。

　　「這一下，我放心了，我正為你可擔憂呢！你是怎麼來的？我們還以為你要麼死了，要麼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對我的關心大概不如對他兩個兒子的關心。不過，他沒有唐突地單刀直入。為了安慰他，我馬上就給了正確信息。

　　「死？所有在我身邊的人都安然無恙，沒有一個出事。陪同我的敏姆布倫約戰士和強悍的野牛的兩個兒子非常勇敢。以後我再向你們詳細講述他們的事跡。現在我要問你，你帶來了多少戰士。」

　　「二百零幾個。」他回答。

　　「你想把被俘的尤馬人，包括首領大嘴帶到刑柱上面去。現在，尤馬人是死了，還是在痛苦中喊叫？」

　　我知道，尤馬人逃脫了這個粗魯、勇敢的老傢伙之手。雖然我在講話中表示要懲罰他們，但是我打算放大嘴一條生路。他沉默了很久，說：

　　「偉大的神靈不希望我們為這條狗的死亡而高興。他們中一個人逃跑了，解開了其他人的鐐銬。他們逃跑並帶走了許多匹馬。」

　　「這是你們一次偉大的英雄壯舉。尤馬人還會笑很長時間。有一次，我和大嘴談了幾句話，惹得強悍的野牛生很大的氣。現在，他倒是把所有的俘虜連同首領統統放走了。」

　　「這是偉大神靈的旨意。它讓我們睡得沉沉的，既看不見，又聽不見。」

　　「這是我們紅色兄弟的意圖。我經常犯些錯誤，可從來沒有辜負過偉大的神靈。過去了的事情，都應該視為不可避免的事情。敏姆布倫約人的戰士們知道大嘴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但是我們認為，他也想到阿爾馬登去。他逃脫我們的時候，我趕緊派出強壯的戰士，立即追趕。如果我帶著新戰士來參加的話，他就會受到兩部分戰士的夾擊。這兩部分戰士就會迫使他就範。」

　　「你做事這麼周到。你的第一支部隊將在這期間從他手裡奪回他搶走的牲口。我可以告訴你，他就在山谷的北邊，即我們宿營的地方。」

　　「那麼，我們必須去進攻他。」

　　「不要太急。你必須知道我們分手以來所發生的事情和現狀。」

　　我沒有時間詳細述說，只是簡單地談了談自從那時到現在發生的事情。

　　人們擁擠過來，靜靜地聽。我講完的時候，強悍的野牛高興地說：

　　「我們的五十名戰士完成了任務，我的兒子也在內。」

　　我在報告時既沒有提到溫內圖，也沒有講我自己的詳細情況，一直用代詞「我們」。這樣肯定喚起他一個印象：我們每一支部隊都需要同樣的榮譽。

　　「是不是說，狡猾的蛇現在帶領三百名戰士和我們的兄弟，在外面的山谷裡紮營？多可惜。如果你沒有與他媾和，那在天亮之前，他們所有的帶髮頭皮就都是我們的財產了。」

　　「我希望你們尊重我們與狡猾的蛇簽訂的和約。您對帶髮頭皮的要求也許可以用別的方式得到滿足。」

　　「什麼方式？」

　　「我跟你說過，大嘴也在附近。我雖然沒有看見他，但是他肯定在。他聽到狡猾的蛇與我們簽訂和約，會非常氣憤。我想，他會拒絕參加這個條約，而且一定會來進攻。」

　　「你要告訴我，狡猾的蛇會作出什麼反應。」

　　「這位戰士是誠實的，不會背叛諾言。但是他手下的人就不一定。我猜測，我們在富恩特和其他陣地上俘虜的四十名尤馬人，正在策劃對我們進行報復的計劃。我們必須等待出事的時機。」

　　「不，不要等待，要搶在他們的前面。」

　　「不要以為我會這樣做。老鐵手和溫內圖絕對不會容忍背信棄義的行為。」

　　「那就告訴我，會出什麼事。我們是不是馬上要到你們的營地去？」

　　「不。我先要聽聽溫內圖的看法，他正在偵察大嘴。最好是尤馬人也派一個探子。你就不要派偵探了，因為容易被敵人發現。」

　　「我如何知道我應該怎麼做？」

　　「通過我派來的信使。他到了你們附近就學蟋蟀叫。你要認真執行我要他對你下達的任務。我們對尤馬人占有優勢，儘管他們人數比我們多，我們卻有武器，這是他們所沒有的。現在我走了。你們準備好。」

　　我回到營地時，溫內圖已經到了。我先打聽他的偵察結果，他說：

　　「溫內圖先看見大嘴和他的戰士，也看見追趕他的敏姆布倫約人。」

　　「什麼？」我驚訝地問，「他們離他這麼近？」

　　「老鐵手知道他們跟在他後面？」

　　「是的。強悍的野牛告訴我的。當尤馬人逃脫出去的時候，他派敏姆布倫約人跟隨他們，自己也趕去接新戰士和新的馬。你還發現了什麼？」

　　「我到了山谷，躺在岩石後面，一個人爬過來，他也是來偵察的。我抓住他，把我的名字告訴他。他說他是敏姆布倫約人，他們的隊伍下午緊跟著大嘴，只相距一千步。他們準備襲擊他。我讓他帶我見了敏姆布倫約人，並和他們談了話。」

　　「你做了什麼安排？」

　　「要他們暫時先別動。過一會兒，我會親自，或者是派一個使者來找他們。然後我就趕回來和你商量。」

　　「這是對的。我們必須根據大嘴的態度來確定我們的態度。他友好，我應該高興；如果不友好，他應該知道我們並不怕他。」

　　「他不會承認和平。你把他的兒子殺死了，即使他向敏姆布倫約人伸出和解的手，他也會拒絕你。」

　　「這對他自己有害，因為他……」

　　我的話被一聲叫喊打斷了。這聲音與我們有一定距離。在那兒，從灌木林裡出來一個印第安人，高興地呼喊躺在水邊的狡猾的蛇。那個人是大嘴的探子，目的是探聽我們是什麼人。他發現，大部分在場的是尤馬人，便鑽出灌木林，向這位首領表示問候。兩個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來找我們。因此，我們站起來。探子用陰暗的目光打量著我們。狡猾的蛇說：

　　「尤馬人的戰士向我報告，大嘴已經到達這兒，想知道誰在水邊紮營。因為他是我們部落的最高首領，我必須邀請他帶著他的戰士到我們這兒來。我的兩位兄弟有何指教？」

　　「你對這位偵探說過我們簽訂了和約嗎？」溫內圖問。

　　「說了。」

　　「我們知道，你是恪守諾言的。我們先想知道，大嘴是否同意你的做法。在我們知道這一點之前，我們必須小心。他可以帶著他的人馬來，駐紮在湖邊。盆地的一半，直到你駐紮的山毛櫸樹這一帶，屬於他和你們，另一半則屬於我們。誰越過山毛櫸樹，誰就遭到射擊。他要燒一堆火在他的那一邊，以便他看得見周圍。我說完了。」

　　狡猾的蛇又給探子說了一些事情，才把探子打發走，並向我們保證：

　　「大嘴可以作出他想做的決定，我這邊你們放心。」

　　「您能保證您戰士也能做到嗎？」

　　「如果大嘴進攻你們，我保證帶著他們中間的大部分為你們戰鬥。」

　　「那就請把你們的人召集起來，問問他們。我們希望很快聽到，有多少人站在我們方面。」

　　現在的形勢極其緊張。人們都想住紮在這個直徑也許不足二百步的湖邊。湖心南側是剛才提到的那棵山毛櫸樹。湖的西半部，溫內圖給了尤馬人，我們留在山毛櫸樹的東部。我們這邊首先開始燃燒篝火，對面也點著了。

　　溫內圖的安排，是有道理的。尤馬人撤回到那邊。我們，即溫內圖和我、德國人和敏姆布倫約人，留在這邊。那邊有三百四十個尤馬人，大嘴很快要帶人來。我們這邊是幾個敏姆布倫約人和白人，他們只在必要時才武裝起來，身邊有女人和孩子需要保護。但是，我們知道後面有幫手。

　　首先要把我們的馬轉移到安全地帶。我們把馬集中到樹那邊，溫內圖說：

　　「老鐵手帶幾個人到山谷那邊去接強悍的野牛。他一刻鐘以後可以回來。大嘴不會來得這麼快。我派一個信使去找那些埋伏在尤馬人後面的敏姆布倫約人。強悍的野牛可以把馬拴在山谷裡面，派人守護。大嘴一到，他們就向我們靠近。他很快將與另一群敏姆布倫約人會合。這些敏姆布倫約人會派一個信使來找我。他會帶領他的全部人馬包圍整個湖。我們必要時應給他們一個不會引起誤解的信號。把戰鬥號角拿來。我一衝出去，所有的敏姆布倫約人都從外面向大嘴所在的西岸進攻。號角不響，就意味著和平。他們要在拂曉前留在湖邊和樹木旁邊。」

　　沒有比這更好的計劃了。我派六、七個敏姆布倫約人去牽馬。年輕的兩兄弟也在這幾個人中間。我對他們說，他們將見到父親了，他們非常高興。我們到了強悍的野牛那裡，向他介紹了形勢。他不想讓兒子們離開。但是兄弟倆堅決反對他的意願，他只好讓步。回來的路上，我們步行。

　　尤馬人沒有料到，我們的馬已經到了安全區。他們還以為，我們只把馬牽到了我們這邊，並沒有安置好。我們因此處在最緊張的狀況。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溫內圖派去的信使被大嘴的人發現，要準確傳到他的信息。

　　山毛櫸樹那邊的新火燃燒正旺，而我們的卻越來越小。溫內圖要把火移出去。他離開湖邊，朝北前進，去觀察情況。大嘴可能不想遵守和約，馬上就過來襲擊我們。阿帕契人接近尤馬人以後，一定能夠了解這個意圖，並且及時告訴我們。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聽見許多馬的叫聲和人群的喧鬧聲。這時，溫內圖回到我們身邊報告情況：

　　「大嘴到了。他按照我的建議，馬上會出現在那邊。」

　　聲音的雜亂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每個人都讓自己的馬安靜下來了。在湖的對面，尤馬部落人聲鼎沸。但是，他們看不見我們的人，因為我們的人隱蔽到樹的後面。此外，我們的火也越來越小。相反，他們那邊的火越來越大，使我們看得清大嘴。他從灌木林出來，受到狡猾的蛇的歡迎。他對他的下級首領大發雷霆，聲音很大，傳到了我們這邊，他們的話我們聽不懂。狡猾的蛇有力地為自己辯護，從他的聲音聽得出，他的行為頗具男子漢氣概。

　　這時，溫內圖的信使回來了，沒有被尤馬人發現。他找到了敏姆布倫約人，並受到引見，還遇到了強悍的野牛的新軍，敏姆布倫約人將來包圍濱湖綠洲，也就是包圍尤馬人。現在，他們放心地等待命令。

　　在對面，兩位首領在火邊坐下，周圍是士兵元老。

　　他們的討論持續了兩個小時，氣氛非常緊張。然後，我們看到，狡猾的蛇站了起來，朝我們走。他不想讓別人發現他生過氣，但是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就像雷雨過後天空放晴一樣。

　　「他要我的兄弟們過去，聽他講他作出的決定。」他說。

　　「你可以向我們報告。」我說。

　　「不是要我傳達，大嘴要親口說。」

　　「我們是不反對的。他可以過來。」

　　「我的兄弟們有所不信任？」

　　「當然！」

　　「對我，你們可以相信，儘管對大嘴，你們是不相信的。」

　　「有多少人支持你？」

　　「一半是有把握的，另一半屈服於大嘴的淫威，背叛了我。」

　　「你認為會發生戰鬥嗎？」

　　「會。如果你們不接受大嘴的建議的話。」

　　「聽，我們是願意的；聽從，是不會的。」

　　「可是，他不想過來。」

　　「他可以待在那邊，但是，我們不會到他那邊去。」

　　他是不喜歡通知這種事的。我們可以看得出，他在思考，確實想找一條出路：「如果他到中間，你們是不是也去中間？」

　　「好吧。我們想在那棵山毛櫸樹下會面，但是不帶武器。我帶溫內圖，他帶你。每方兩人，多了不准。」

　　他過去了，又與大嘴吵了一刻鐘，然後倆人朝山毛櫸樹走去，坐在樹下，按照協議沒有帶武器。但是我們知道，印第安人身上往往還藏著折刀。儘管如此，我們既沒有帶刀，也沒有帶手槍。

　　大嘴用充滿仇恨的目光迎接我們。我在他旁邊坐下的時候，他很快拉起他的衣角，表示不讓衣服與我接觸，然後才陰沉沉地坐下來。他以為我們會先講話，但是我們尊重他的顯貴地位，讓他開頭，雙方僵持著。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抬起頭，用匕首一樣鋒利的眼光洞察著我們。可是我們既不讓他看透，也不說一個字。他只好先開口：

　　「我的耳朵敞開著，講吧！」

　　溫內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因此，過了一些時候，他發出威脅：

　　「溫內圖和老鐵手陷入了我的手中，今天是他們的最後一天。」

　　溫內圖通過鎮靜的眼光要求我回答，於是我說：

　　「大嘴進入了我們的羅網，在這個小時內將被宰殺。」

　　「數數你們的人，數數我們的人吧。」

　　「溫內圖和老鐵手從來不數敵人的人數。一個人也好，十個人也好，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樣。」

　　「我們將壓死你們！」

　　「在阿爾馬登，三百對四十，我們被壓死了嗎？」

　　「那是我不在。我將仔細研究那次事件的過程。誰在行動中當懦夫，誰就要被剔出戰士行列。」

　　這時狡猾的蛇氣憤地喊叫：

　　「誰是懦夫？如果你不與叛徒結盟，你的戰士就會陷入危險，敗於正義事業。」

　　「住嘴！我將與梅爾頓談，從他那兒了解，究竟是誰的罪責。」

　　「你不能與他談話，這個白人屬於我。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與他談話。」

　　「我，你的首領，也不能？」

　　「不能。你和我一樣，都是首領。因為你比我歲數大，就承擔尤馬部落的司令。但是，任何人都不需要聽從你，如果他不願意的話。你把我稱為懦夫，這可以由長老會裁決。如果你再這樣說一次，我就把你刺得趴在地上！」

　　他說這種威脅的話非常激動，肯定是認真的。老頭受到本部落同伴的有力打擊，好像沒有感覺似的，便衝著我來：

　　「我重複一遍，你們陷入了我的掌握之中，你們的一切都完了。只有一種挽救的辦法：聽從我的要求。你把強悍的野牛的一個兒子交給我，我要讓他死在刑柱上。」

　　「我要是這樣做，對於我的同伴會有什麼後果？」

　　「他們可以遠走高飛。」

　　「你還有什麼要求？」

　　「你的手下所擁有的一切，溫內圖的馬和銀卡賓槍。」

　　「聽著，我的紅色兄弟，我承認我錯了，因為我以前把你當做一個傻瓜，現在我認識到，你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你的願望我們聽見了，還是問問我們是怎麼想的吧！」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把你綁在刑柱上。你與梅爾頓勾結，迫害我們的白色兄弟。你死後，你的人可以遠走高飛。」

　　他盯著我：

　　「是不是老鷹把你腦袋瓜中的理智吃光了？你們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怎麼可以提要求呢？」

　　「就這樣，一切談話都是無用的。你認為你掌握了我們，我們認為我們掌握了你。討論已經結束。」

　　我站了起來，可是大嘴阻攔我：

　　「站住，我們還沒有完，你還得聽一句話：一刻鐘以後，如果不給我交出那個孩子，我們就攻擊你們，把你們消滅乾淨！」

　　狡猾的蛇也站起來，對大嘴說：

　　「我是狡猾的蛇，從未食過言。我將恪守我與這些人簽訂的條約。」

　　大嘴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怎麼恪守？如果我宣布它無效的話！」

　　「你沒有這個能力。我是締約人，我是有權對此條約說話的人。你說有效也好，無效也好，都沒有用。」

　　這時，大嘴站起來，大聲叫嚷：

　　「我下命令，宣布它無效。誰敢反對大嘴？」

　　「我，狡猾的蛇，敢反對！我的戰士全部與我的白色朋友抽了和平煙斗。這個煙斗的土，是我們在許多危險中，虔誠地從神聖的石縫中千辛萬苦採集起來的。每一次裝進的煙，都是必須恪守的誓言。誰違背這個誓言，誰就到達不了永恆的彼岸，而只能在其大門前的陰影中徘徊。」

　　他這些話聲音很大，遠處都能聽到。大嘴也同樣大聲問道：

　　「你把外國人稱為朋友？你想庇護他們？」

　　「是的。如果他們受到攻擊，我將以我的生命保衛他們。」

　　「反對我和我的戰士，就是反對你的兄弟。」

　　「誰要是逼迫我違背我的誓言，玷汙我的和平煙斗，他就不再是我的兄弟了。聽著，我的戰士們，我是你們的首領！大嘴把我稱為懦夫，你們能容忍嗎？他要求我們毀壞戰士們最神聖的財產──我們的煙斗；他要求我們用偽誓來咒罵我們神聖的原則，你們要聽從他嗎？」

　　深沉的寂靜代替著回答。狡猾的蛇接著說：

　　「這兒站著溫內圖和老鐵手。你們是否聽說過，他們中間曾有一個人食言？難道要他們說我們是騙子？老鐵手把我從礦井裡救出來。儘管當時我是他的敵人，他還是救了我。難道我成為他的朋友以後反而要背叛他？你們是要你們的首領成為騙子，還是當一個恪守諾言的真誠的人？你們決定吧！我現在跟溫內圖及白色朋友走。真誠的人和勇敢的戰士，可以到我們這兒來；但是誰要是喜歡欺騙，容忍被稱為懦夫，就留在大嘴身邊。我說完了，望你們三思！」

　　說完，他一隻手拉著我的左手，一隻手拉著溫內圖的右手，和我們走向我們一邊。他的表現所起的作用，比我預料的要大得多，因為他的人都跟著他。

　　大嘴像化石一樣站著，呆呆地看我們走開，然後回到自己的火堆旁邊，在長老們身邊坐下。我們這邊很安靜，而那邊卻很活躍。人們看到長老們激動的表情和動作，他們努力催促大嘴採取某種行動，而大嘴對這種事沒有興趣。這樣大概過了兩個小時，一個年老的戰士慢慢走向山毛櫸樹，大聲說道：

　　「聽著，你們尤馬戰士們、敏姆布倫約戰士們：這兒站著長腳，他度過了許許多多冬天和夏天，知道一個勇敢的戰士在各種形勢下應該做什麼。大嘴，這位尤馬人的著名首領，由於老鐵手的子彈，失去了兒子小嘴。這些血是必須討還的。老鐵手把他的手打碎了，這也要報仇的。繼續聽著，你們戰士們！在老鐵手身邊，有一位敏姆布倫約孩子，稱之為尤馬殺手。這個名字是對整個尤馬部落的褻瀆，只能用血補償。我們一定要殺死老鐵手和那個孩子，不管我們在什麼地方找到他們。但是，他們與狡猾的蛇和他的戰士抽了和平煙斗，因而成了兄弟。因此，我們不能殺死他們，而他們的行為必須在公開的決鬥中償還。我們是受辱者，所以由我們決定用什麼武器進行戰鬥。因為大嘴的手受了傷，不能進行戰鬥，一定要有另一個人代替他。為此，我們容許尤馬殺手讓其弟弟為自己戰鬥。誰願意代替大嘴，可以報名！」

　　在做完這種獨特的宣布以後，長腳退回到火邊。這樣決定了一次雙重決鬥。我們方面要由我和強悍的野牛的一個兒子參加。宣布時並沒有問我們是否同意，敵人想決定武器和決鬥方式。

　　這次毫不含糊的宣布所起的作用是，在我這兒，我要派人去接強悍的野牛。歸入我們這邊的尤馬人還沒有見過他，因為我派人把他安排到一個僻靜的地方，人們看不到他。過了一會兒，我到那兒去，他已經躺在那兒等待。我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對他說：

　　「我請你來，是為了聽聽你的意見，你的兒子要不要接受挑戰。」

　　我知道，作為父親，他對決鬥是害怕的。但是，他平靜地說：

　　「當然要接受。難道一個敏姆布倫約人，能夠讓別人說怕一個尤馬人？」

　　「但是，你的兒子太年輕，而對方派來的是一個強壯靈活的對手。」

　　「這對尤馬人來說更不利，因為我們以後可以說他們是懦夫，他們的成年戰士跟孩子戰鬥，結果被戰勝了。」

　　「你堅信你的兒子會勝利？」

　　「沒有一個尤馬人勝得了我的兒子。」

　　「誰來打？是尤馬殺手，還是他弟弟？」

　　「他的弟弟，這樣，他好得到一個名字。」

　　「不過還是要考慮一下，武器和戰鬥方式都是別人選擇的，他得喜歡才行！」

　　「一個戰士所需要的十八般武藝，我孩子都學過。我不擔心他們。你也接受挑戰？一隻熊跟一隻老鼠鬥？」

　　「是的。這也是一場戰鬥。你要是來觀戰，最好躺著，免得被別人認出來。」

　　接著，我找到他的兩個兒子，他們鎮靜地並排席地而坐，根本沒有不正常的表情。

　　「我已經同你們父親說了。」我對他們說，「你們打算怎麼辦？」

　　「戰鬥！」弟弟回答，「我要得到一個名字。所以，哥哥把尤馬人讓給了我。」

　　一個戰士有這種自信心，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種自信心表現在年齡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就有些令人費解。

　　我們方面，一片寧靜。人們躺在草地上，等待命令。已經是子夜時分，將近一點鐘了。長腳又來到山毛櫸樹旁邊宣布：

　　「長老委員會作出如下決定：出陣的，首先是老鐵手，然後是敏姆布倫約孩子。老鐵手使用長矛，還沒有找到他的對手。因此，戰鬥方式以後再通知。敏姆布倫約孩子將在水中用刀戰鬥，他的對手是黑狸。兩個人要戰鬥到其中一人死亡為止，在勝負未定之前不得離開水。」

　　多狡猾！黑狸這個名字讓人想起，這個戰士特別善長游泳和潛水。我要用長矛作戰。紅色人認為，這種武器是我最不會使用的。可是，他們錯了。對於小敏姆布倫約人，我很擔心。這種擔心驅使我去看看他。他見我來到他身邊，面帶微笑地看著我。這個小傢伙根本不覺得可怕。

　　「我的年輕兄弟是個游泳好手嗎？」我問他。

　　「我一直喜歡下水。我的哥哥和我在水中用刀對過陣。」

　　「不要過於自信。你的對手有一個糟糕的名字，他肯定能潛水。」

　　他對這一點確實沒有想過，臉上現出愁容。我把手放在這個孩子的肩膀上，叮囑他：

　　「記住，不能完全靠技藝，要相信智高於技。你的對手比你強壯得多，你必須用機智補償你的弱點，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他抓住。你只要被抓住，就失敗了。」

　　「我記住了！」他說。

　　「他是從那邊入水的，而你是從我們這邊。預計他在那邊待的時間會多於在這邊。你要到那邊去找他。」

　　「那邊燒了火，比較亮。」他說。

　　「但不要到灌木林附近的岸邊去。你知道一種叫蘆葦的植物嗎？」

　　「知道。在水邊和灌木林邊多得很。」

　　「它的桿是空心的，可以做成很好的呼吸管。有一次，我被科曼伽人追趕，逃到河裡。他們站在岸上巡視很長時間，我通過蘆葦桿呼吸。在這種情況下，只是不能咳嗽。如果你在水中離岸邊很近，就可以通過蘆葦桿呼吸，安靜地等待敵人過來。你能在水中睜開眼睛嗎？」

　　「能。如果是清水，可以看到好幾步遠的地方。」

　　「這就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取勝。」

　　這個小孩去做準備了，他割了好幾根蘆葦桿，接著就消失在灌木林中。他的哥哥很快跟上去。我祕密跟著他，發現他在用油塗抹他的身體。

　　又過了一段長時間，長腳又來到山毛櫸樹前面宣布：

　　「聽著，你們戰士們，長老委員會決定：老鐵手讓流出的血，是一個首領兒子的血，為此要給予雙倍的報復。因此，他要與兩個對手戰鬥，也就是同時與兩個人戰鬥。每個人持五根長矛，距離三十步。長矛只用於投擲，任何人都不能離開他所站的位置，但是允許在接矛或擋矛的時候進一步或退一步，向左一步或向右一步。投擲完五根長矛的，要站著不動，等對手投擲。戰鬥不得以受傷而結束，只有死亡可以決定勝負。老鐵手將與長髮和強臂戰鬥，他可以來接長矛。」

　　我不理睬他們的要求，躺在草中不動。那些惡棍們以為我們是服服貼貼的。對面站著兩個尤馬人，每人手裡拿著五根長矛。他們是我的對手，他們的任務是使我離開這個塵世。他們一邊用手臂做著挑戰動作，一邊嚎叫。這樣，他們還是沒有讓我起來，於是，長腳再次走到岸邊，對著這邊叫喊：

　　「老鐵手為什麼不起來？是不是恐懼使他的腿僵硬得走不動路？這兒站著勇敢的戰士，他們等著他。」

　　我一動也不動。他等了十分鐘，又粗暴地叫嚷：

　　「正如我所說，老鐵手爬到草裡去了，躲到灌木林中去了。他難道不知道什麼是戰士？」

　　這時，溫內圖走到岸邊，對著那邊喊叫：

　　「對面是哪隻青蛙從水中鑽出來，讓別人聽他呱呱地叫。老鐵手是草原上的勇敢戰士，誰能懷疑他的勇氣？他的名字已經響徹整個草原、高山和深谷。誰聽說過什麼長腳？此人是何許人？幹什麼勾當？這樣一個無名鼠輩怎麼能隨便把老鐵手叫到身邊？你們中間有誰敢與老鐵手對陣？所以你們決定，要他同時對付兩個人。你們選擇的武器正是他不會使用的，因為從來沒有人聽說過他投擲過標槍。這是你們的羞恥！你們也不覺得臉紅？誰是自稱長髮和強臂的臭蟲？他們是讓他們的母親抱在懷裡，還是已經帶大，可以在地上爬來爬去了？你們的報仇不過如此。但是，戰鬥是嚴肅的。兩個首領，也就是大嘴和我，必須在旁邊監視。我要檢查長矛，不能讓一方拿剛柔的，一方拿生鏽和易脆的。戰鬥不能在你們那邊舉行，而要在山毛櫸樹的兩邊。大嘴和我將測量三十步的距離。我們站在雙方旁邊，誰違反規定，就把誰擊斃。如果你們認為這種誠實的方式不適合，你們就是膽小鼠輩。首領會告訴我，你們是否同意。我說完了，現在，大嘴可以講話，如果他沒有嚇得發抖的話。」

　　這是一次充滿力量的長篇講話，大嘴馬上起來作答：

　　「阿帕契首領溫內圖提出的建議，我接受。可以到山毛櫸樹旁邊來，我將與他在那兒會面！」

　　現在，狡猾的蛇顯然是轉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不需要因為擔心暗箭而採取防範措施。溫內圖作為首領朝他走去。十五支長矛拿來了。溫內圖扔掉了幾支，換上幾支好的，然後分給每人五支，接著是測量距離。長髮和強臂走過來，與我的位置保持等距離，他們相距三步。大嘴站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裡拿著手槍，為的是給我一顆子彈，如果我違反協定的話。現在，我被叫過去，脫掉上衣。溫內圖帶著銀卡賓槍與我保持適當的距離。

　　我的對手顯得信心十足。何況，連阿帕契人也說，我不是標槍能手。

　　「你想要我給他們一點教訓嗎？」我輕聲問溫內圖。

　　「是的，他們自找的。你會雙矛連發，一支是虛的，緊接著的一支是實的。」

　　我從地上撿起五支矛。矛又輕又細，是硬木質的。我馬上抱住，捆成一束，首先水平執握，擋在自己前面。用這樣的姿勢抵擋颯颯飛來的標槍，對於新手來說，是非常危險的，對於訓練有素的人，卻三倍地輕便。

　　現在，溫內圖給了開始的信號。我向側面轉身，好像望著湖的對面，實際上嚴密注視著對手。我站在他們的左面，他們後面燃燒著明火，而我的後面是黑暗的。我們的火已經熄滅，這就是說，我處在有利的地位，可以清楚得多地看見他們的矛。

　　他們也不動，等我先開始。可是我不幹，因為擲完了五支長矛的人必須留在原地，讓對方射擊，直到對方的矛投擲完為止。協議是這麼規定的。我想利用這個規定，讓對手由於害怕而驚慌失措。

　　這樣過了五分鐘，他們沉不住氣了。他們確實以為我沒有注意他們。長髮突然後退一步，以便積蓄力量投擲。我躲閃一步，標槍從我旁邊飛過。然後，強臂投了兩次，長髮又投了一次。他們每人都只有三支矛了。我聽見他們互相埋怨，指責對方沒有瞄準。我便向他們喊話：

　　「尤馬戰士是孩子，沒有經驗。他們的眼力馬馬虎虎，這樣是射不中我的。」

　　「老鐵手真的這樣看？」強臂嘲笑，「我下一投要把他穿透。他臨死還有什麼囑咐的？」

　　「有的。我倒下後，你給你的同伴十記耳光，然後讓你的同伴重複你的動作。」

　　「我馬上傳達，而且是對你。看矛！」

　　這個生氣的人加倍使用了力量，卻降低了準確性。長矛從我旁邊颯颯而過。長髮的矛也一樣。

　　「我說得對，」我笑了，「你們就是孩子嘛，容易激動，沒有算計。我想告訴你們怎麼做。為什麼你們要兩人輪流投擲？一支矛總比兩支矛容易躲嘛！」

　　「唉呀！」長髮和強臂都這樣叫喊。

　　他們互相驚奇地看著，因為這麼不言而喻的想法竟不是出自他們。我不聰明，竟提醒他們注意。但是我不怕，因為我訓練有素的功夫就是躲避同時投擲來的兩支長矛。我撥開第一支，向旁邊閃一步躲過第二支。

　　這兩個尤馬人雖然照我的指示做了，但是互相沒有商量誰瞄準哪個目標。他們的長矛不同步，一支碰著我的矛束，另一支偏向旁邊。見我沒有被打中，氣憤的情緒導致他們匆忙地重複所做的嘗試，而且同樣遭到失敗。他們再也沒有矛了，而我的矛還都在。

　　溫內圖離開我，走近他們，用武器強迫他們留在原位上，如果他們打算通過逃跑來躲開我的投擲的話，他就動槍。我右手拿一支矛，左手拿其他四支，先向對方喊話：

　　「現在，尤馬戰士將知道，老鐵手是不是會使用這種武器。你們對我不以誠相待，這對你們並沒有好處。」

　　「不誠實？」溫內圖問，「哪個？我不知道。」

　　「難道不是十支長矛對準我嗎？對一個人進行十次投擲。我只有五支，卻要對兩個人。」

　　「嗯，對的。」

　　「算算吧！你們十支對我，我只有兩支半對你們中間的每一個人，你們四倍於我。這公正嗎？」

　　「不公正，但是沒有人想它。」

　　「我想到了，但是沒有說，因為我可以補償這種不公正。現在是第一支！」

　　溫內圖看著我，明確地示意第一支要偏一點。他是在詢問我，這第一支是不是我們通常的試驗，我點了點頭。在對手後面的左邊，有一棵樹。它的第一個枝條下面長著一個蘑菇，我想打中它。我左腳向前伸出一步，右手搖動長矛，用拇指的運動使矛實現必要的自轉，並把它甩出去。它正好插在蘑菇上面。長髮和強臂哈哈大笑，因為矛離他們至少有四步遠。溫內圖看了看那棵樹，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嘲笑的人說：

　　「尤馬人笑什麼？他們難道沒有理智，看不到這只是一次試投？老鐵手還有四支長矛。兩支給長髮，兩支給強臂，直打左髖骨。」

　　他給我定了目標。我知道，借助兩矛連投法，我會打中。第一投必須鬆懈他們的注意力。第二投緊接在瞬息之後，如果訓練有素，是絕不虛發的。我讓兩支落地，第三支拿在左手，第四支拿在右手，並且喊道：

　　「溫內圖說的是左髖骨。先是強臂，他要注意！」

　　強臂的眼睛盯著我的右手，我瞄準他的右邊，他在躲閃時必然讓出左邊。這一支還沒有經過他的身旁，第二支已經投出，矛尖正中強臂髖骨的骨尖上。他發出一聲慘叫，倒下了。

　　「現在輪到長髮了！」我迅速宣布，讓敵人沒有思考餘地。這兩隻是剛才那個過程的重複。長髮被擊倒在強臂旁邊。我轉身就走，我聽見溫內圖在後面喊：

　　「老鐵手就是這樣使長矛的，你們現在領教了。現在，黑狸可以與敏姆布倫約孩子鬥了！」

　　好幾個尤馬人趕緊過來，把長矛從他們受傷的同伴身體中拔出來，並把他們抬走。其他人按照印第安人表示尊敬的習慣吆喝著。我完成了任務，躺在草地上。東方已經發白。

　　我的小敏姆布倫約人的前景，看來不是很妙。因為現在到岸邊來的這個人，是個寬肩膀的傢伙，可以抱住兩三個人。

　　「不要嚎叫，不要抱怨！」他大聲說，「黑狸將復長矛的仇。尤馬殺手和老鐵手襲擊我們的時候，殺死了我的兄弟。為此，我要殺死和淹死他的兄弟。敏姆布倫約小蟲將在我的拳頭中間和刀子底下轉幾個圈，直到我的仇報完為止。」

　　他把衣服脫掉，露出健壯的軀體。溫內圖還站在大嘴旁邊交談。然後，溫內圖說：

　　「小敏姆布倫約人在我們前面入水，黑狸在尤馬人前面入水。入水以後，他們愛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但是，只要勝利者活著上岸，必須交出另一個人的帶髮頭皮。」

　　敏姆布倫約人也光著身子下水了。他手裡拿著刀子，腰間纏著一根細線。線的後面插著兩根蘆葦。他的皮膚閃著油光。我看見在黑暗中，有兩隻深沉的、閃爍著恐懼目光的眼睛，在對準著他。那是他父親的目光。他父親在黑狸露面的時候，就恐懼起來。

　　溫內圖用鼓掌的方式給了個信號，兩個人一起跳進水中。黑狸縱身把水打得比自己高，往這邊游過來，有力地向對手衝撞，想在第一個瞬間就抓住小敏姆布倫約人。小敏姆布倫約人不慌不忙地往深處走，一直走到水齊脖子深的地方。他從繫在腰間的線上抽出蘆葦，然後抬起腿，用一隻手掌舵，朝黑狸游去。孩子的態度給人一種深思熟慮的印象，使我放心。

　　現在，他們相隔最多只有五、六米的距離，小敏姆布倫約人潛入水底，黑狸也同時消失。站在岸上的每一個人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水面。一分鐘過去了，小敏姆布倫約人露出水面，環顧四周。黑狸緊接著也露出水面，以避開他的攻擊。他們聚到了一起，但是互相看不見。這時，有一個尤馬人拼命地揮動雙手，高聲叫喊：

　　「轉彎，轉彎，黑狸！他在你的後面！」

　　話還沒講完，溫內圖手裡的銀卡賓槍響了，從不虛發的子彈擊斃了那個打手勢的告密者。接著響起溫內圖嚴厲的聲音：

　　「任何幫助戰鬥一方的人都是同樣下場。」

　　尤馬人對著溫內圖嚎叫起來，但是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開了。他們看著水裡，叫喊的後果可以看見了。黑狸追趕著，四周環視著，發現了小敏姆布倫約人。黑狸把咬在牙齒間的刀向小敏姆布倫約人刺去，抓住他的雙手。小孩立即翻滾上來，把腿向上抬起，一個鯉魚打挺，從黑狸的手裡掙脫了出來。緊接著，岸上的人聽見，黑狸人一下跳出水中大叫一聲，用雙腿和一隻手使自己保持在水面上，另一隻手摸自己的下身。他顯然是挨了敏姆布倫約人一刀，由於害怕，刀從手中失落。

　　黑狸摸了一下疼痛的傷口，又一次發出大聲喊叫，因為他的背從下面又挨了一刀，游了沒有多遠，就沉沒下去。以後，只能偶爾看見他。他在水下找不到對手，只好浮上來，因為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小敏姆布倫約人卻再也沒有露面。

　　大約過了一刻鐘，天已大亮。小敏姆布倫約人仍不見蹤影。黑狸還在不斷追趕他，時起時伏。他認為，對手總是藏在什麼地方，而且只可能在岸邊。於是，他慢慢游向岸邊，仔細尋找每個地方。我極其緊張地注視著他的行動，時刻等待小敏姆布倫約人向他進攻。

　　這時，一個地方看來引起了黑狸的懷疑，他慢慢划過去。忽然，他的頭、手臂、上半身消失在水中，兩條腿拼命地亂踢。水面浪濤洶湧，形成一個漩渦。一場戰鬥在水下進行。結局如何？

　　現在，小敏姆布倫約人游向岸邊，把黑狸拖到岸上。

　　「站住！」大嘴在那邊叫喊，「只有勝利者可以上岸。另一個人必須死！」

　　小敏姆布倫約人搖晃著右手上的刀子和左手上的帶髮頭皮，大聲叫喊：

　　「大嘴可以看看黑狸，他就躺在灌木林中。這是他頭蓋的皮，是我取下來的。」

　　這位年輕的勝利者沒有受傷，受到自己人暴風雨般的歡呼。但是，尤馬人怒不可遏，像野獸一樣咆哮，他們紛紛從水邊跑開，去取武器。我趕到湖邊，對大嘴說：

　　「你的戰士跑去取武器，請你禁止他們這樣做！」

　　「我不想干預。」他陰沉沉地說，同時伸手到腰帶裡掏手槍。

　　「你們只要開一槍，就輸了。」

　　「走著瞧吧。我們的戰士比你們的多得多。」

　　「不。你看。」

　　我拉著他的胳膊，穿過灌木林和喬木到原野，在那些地方，在明媚的晨光下，清楚地看見有數百名戰士，包圍了湖區。

　　「他們是誰？」他恐懼地問。

　　「強悍的野牛及敏姆布倫約戰士。他們從外面包圍了你們。你現在看清楚了嗎？戰鬥一定會讓你們毀滅。放聰明點吧！一分鐘以後，也許就太晚了。」

　　他把手抬到額頭上，好像可用力量把思緒理一理似的，然後問：

　　「給我們的是恩德，還是刑柱？」

　　「恩德。」

　　「我相信你。快跟我來！」

　　我們通過灌木林朝水邊跑。現在是危險時刻，尤馬人站在湖的制高點，準備進攻。僅僅由於首領不在，他們才沒有出擊。大嘴趕緊走到他們面前，解釋他們面臨的局勢。大嘴拿出他的全部講演藝術，制止他的人發難。他說，大家只能聽天由命了，他們親眼看見了那些包圍著他們的戰士。強悍的野牛來到我身邊，指著尤馬人說：

　　「你認為他們會反抗嗎？」

　　「不會。」

　　「他們會投降嗎？」

　　「我想會。」

　　「那麼，他們就死在刑柱上！」

　　「不。因為你給他們提供的只有刑柱，他們才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他們可以這樣做。」

　　「這樣付出許多鮮血。」

　　「你不要老是說血。他們應該被射死。」

　　「你的戰士也會死。」

　　「難說！戰鬥只有幾分鐘。想想吧，我們對他們是什麼力量。我帶著我的敏姆布倫約人，溫內圖和你帶著你的白人，狡猾的蛇帶著三百名支持你的戰士。」

　　「是的。他們支持我，但是反對你。」

　　「為什麼？」

　　「我對大嘴和他的全體人員都答應施以恩德。」

　　「恩德？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們在我的手裡，還是在你的手裡？」

　　「原先是在我的手裡。但是，你想把他們往刑柱旁邊帶，卻讓他們在途中逃跑。我不幫助你踐踏他們，溫內圖也不會幫助你。你是了解我們的。狡猾的蛇如果知道你的意圖，也會支持他的首領大嘴。不要以為，他會由於現在的敵人反目，而會幫助敏姆布倫約人屠殺他的兄弟尤馬人。只有媾和才能帶給所有的人以幸福，給你們和他們。你還可以獲得好的戰利品。」

　　「戰利品？你不是也答應他們不要戰利品？這使我覺得奇怪！」

　　「我只答應給他們恩德，即生命，沒有其他許諾。我不反對獲取戰利品，我甚至勸你這樣做。如果你拿走他們的武器和馬匹，那麼，就會長期削弱他們。大嘴在最近犯下的罪行，不能不受到懲罰。」

　　「那就與狡猾的蛇商量一下，看他怎麼說！」

　　我這樣做了，並且發現基礎已經打好。我早就注意到，這位誠實的年輕首領對老頭子是妒忌的。此外，他昨天夜裡看出了大嘴的毛病，看出了一個部落與另一個部落的分歧。如果敏姆布倫約人得到戰利品，大嘴的財產和威信就會受到損害，狡猾的蛇看到會高興的。與老頭分道揚鑣的戰士，一定會歸到他的門下。他的力量擴大了，很容易就取代大嘴，被選為最高統帥。因此，我問他怎麼處理大嘴及其手下，他答道：

　　「照你們的意見辦吧，只不要殺死他們。我也反對俘虜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

　　「你知道大嘴犯了什麼罪，並且承認他應受懲罰？」

　　「這與我無關，因為在你們懲罰的事情上，我肯定是支持過的。把他們的東西都拿走吧，讓他帶著他們走開。」

　　我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強悍的野牛，他要我去見大嘴，完成交接工作。大嘴曾經要把我送上刑柱，而現在，他的命運卻掌握在我的手裡，他要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必須得到我的恩賜。所以，觀察一下他的表演，也是一種享受。

　　我到他那兒的時候，他正在他的戰士中間。他的戰士們用敵視的目光打量我。

　　「你來，是把你的決定告訴我？」

　　「首先，我想告訴你，我為你說了話，儘管你沒有為我做任何事情。你是光桿司令，狡猾的蛇離開了你，因為你稱他為懦夫。強悍的野牛堅持要把你送上刑柱，我說服他別這樣做。他又要求至少把你當做俘虜帶著走，讓敏姆布倫約的婦人們來嘲笑你。經過我的勸說，這個想法他也放棄了。你再不能有什麼要求了。」

　　「我們得到自由？」

　　「是的。你們可以走，時間和地點由你們自己決定。」

　　「我們馬上騎馬就走。」

　　「騎馬？你們的馬屬於勝利者。」

　　「您想要戰利品？」

　　「當然！你是不是認為，你們犯了錯誤，可以不予追究？尤馬人是很好的人和勇敢的戰士。這一點，我在狡猾的蛇身上看到了。但是，他們如果被他們的首領引入歧途，那麼，他們的帳篷和其他物品都得被沒收，這是不足為怪的。強悍的野牛送給了你們自由和生命，難道還要放棄戰利品？這是你們所不能要求的。你們的心自問，如果你是強悍的野牛，你會怎麼辦？你不會發慈悲的，而是會拖著俘虜到你的牧場去。你對他的要求，會比他現在對你的要求苛刻得多。當然，這是設想，是設想你處在他的地位。放聰明些吧！你們如果拒絕，他就收回他對我說的話，把你們當做俘虜帶走。還有一點：你們是生活在山區。他要求從現在起，這片土地完全屬於敏姆布倫約人。怎麼樣？你們必須服從，因為你們處在他的控制下。別再提你們的要求了，寧願有所犧牲，以避免更大的損失。」

　　這個粗魯的人不習慣於這樣一種充滿著好意的談話方式。因此，這次談話給他的印象比較深刻。這是我經過權衡表達出來的意圖，目的在於把戰士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們的首領身上，並且強調，是他把他們引入歧途的。對於他，這是一種公平的懲罰。對於我的朋友狡猾的蛇，只有好處。

　　我終於成功地使他們服從我的安排，把財產交給敏姆布倫約人。我高興地把這個結果告訴強悍的野牛。尤馬人都放下武器，強悍的野牛同意減輕了一些懲罰，讓他們保存自己口袋裡的東西。

　　大嘴在動身之前來看了我們一次，要求我們恪守諾言。他帶著他的六名長老出現的時候，我們正在討論今後行軍的目標，參加會議的都是我們中間有威望的人。我一看見他，馬上就想到了他的來意，便下令把強悍的野牛的兩個兒子找來。大嘴被敏姆布倫約人包圍。我請他坐到我們中間來。他卻用手勢表示他的要求，擺出一副講演者的架子，而敏姆布倫約人則在我們周圍站成一個待命準備行動的包圍圈。他趾高氣揚地說：

　　「戰爭的幸福是一個女人，今天笑，明天哭，後天又笑。這個女人對大嘴始終具有魅力，只要他在與敵人打交道的話。我們的敵人是這片土地的子孫們。大嘴從他們那兒知道，他們使用的是什麼武器，將怎樣進行自衛，大嘴怎樣制定進攻方案。大嘴是以偉大戰士聞名的，他的榮譽與日俱增。他的紅色敵人和白色敵人害怕他。他的朋友在他的保護下感到安全。可是，現在來了一批不屬於這片土地的外國人。他們是沒有權利干涉我們事務的。而他們，老鐵手和溫內圖，卻在這樣做，帶著精良的武器。我們的武器沒法與他們的相比。誰能敵得過溫內圖的銀卡賓槍？誰能敵得過老鐵手打熊的獵槍？這個白人還有一種神奇的武器，可以連發連中，而毋需裝彈。我們尤馬人的長矛和弓箭、短刀和獵槍怎麼能敵得過他們呢？這些人還以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方式作戰。他們詭計多端，總是突如其來。所以，自從這兩個人入境以來，我的全部計劃都落空了。我不得不忍受失敗，丟失馬匹和武器。但是，溫內圖和老鐵手將不留在這兒。因此，幸運仍然會找上我的門。現在的勝利者，以後將變成被戰勝者，將在我們的拳頭下面像被宰殺的狗一樣嚎叫。我不會忘記現在發生的事情，將消滅現在為我幸災樂禍的敵人，那時將沒有任何仁慈和寬恕。今天對我背信棄義的人，將是第一批死於我屠刀之下的人。老鐵手和溫內圖別再到我身邊來，因為我會活活折磨他們。我講完了。保重！」

　　「保重！」長老們喊叫著，向我們表明他們的意圖。

　　他們轉身就走，可是發現，他們被包圍了。大嘴用憤怒的口氣問：

　　「為什麼包圍我們？你們要背信棄義，不遵守我們簽訂的條約？」

　　「我們不是背信棄義者。」溫內圖回答，「你們周圍的戰士，只是要求你們再停留片刻，聽聽我們對你們作何答覆。我的兄弟老鐵手可以講話。」

　　我接受這個要求，站起來對大嘴說：

　　「大嘴讓我們聽了一番話。這番話從頭到尾充滿著疏忽大意和錯誤認識。疏忽大意的是，蔑視我們對他和他的手下的寬容。我們送給他們生命和自由，他卻當著我們的面說，要活活折磨我們。他沒有看見，他還在我們的手中。他和他的助紂為虐的長老們，難道沒有看見？他自己就表示要做食言者，不想恪守所答應的和平條件，怎麼能阻止我們收回我們的承諾呢？他自吹自擂了一通，可是我們怎麼會給他讚美？他的手下也不會讚美他的，因為他通過粗心大意的威脅把他和他們的生命重新置於危險的境地。」

　　「你們必須恪守諾言。」他打斷我的話，對我喊叫。

　　「我們不必恪守。我們有全權宣布和平無效，作為對你的威脅的回答，並且立即把你斃了，不僅是你，還有你的長老和你的所有的人。但是，我們不這樣做，因為我們覺得你好笑。你又老又弱，發出的威脅好比青蛙的鳴叫。你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軟弱無能惱羞成怒，才說出這番不得體的話。這番話之所以不受懲罰，是因為充滿著孩子氣，不可能變成行動。儘管你惡語傷人，我們還是放你走，你的可笑使我們的脾氣發不出來，甚至反而引起同情。我說過，你的講話錯誤連篇。你說，溫內圖和我不屬於這個國家。你知不知道，他是阿帕契部落的著名首領。阿帕契人分布在從遼闊的馬皮米盆地到里約佩科斯的廣大地區，難道溫內圖不是全體阿帕契人中的佼佼者？而你卻聲稱他是個外國人。我告訴你，他擁有的權力比你大得多，完全可以在這兒居住。他也有權利團結阿帕契人最大的部落敏姆布倫約人，來反對你這個與他們為敵的人。你們對付不了我們的武器，這倒是實話。但是，這種武器一共才三件。如果整個尤馬部落竟然怕這三支槍，你就這樣為你的戰士提供一個使他們必然感到恥辱的證據。你說，我們對你們使用過幾次武器？我們是靠武器取勝的嗎？不是。我們用的是另一種武器。你們是作惡，我們是護善，因此我們受到偉大自然神的保護。這是我們勝利的根本原因。善常勝，惡必敗。我們行善，你卻認為是陰謀詭計。是的，我們是用計戰勝你們的。但是，這僅僅證明，善生聰明，惡生愚蠢。我們現在又一次表示善意，不追究你們的威脅。但是這種威脅不能一點懲罰也不受，有來無往非禮也。否則，你還繼續誤認為我們膽小。我的年輕的紅色兄弟可以到我這兒來。」

　　小敏姆布倫約人站到了我的身邊，我拉著他的手說：

　　「大嘴指責我們給強悍的野牛的大兒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尤馬殺手。他為此甚至要求首領的兒子死去，並要黑狸與他戰鬥。我身邊的這個小夥子為我作出了重大貢獻。他忠實、聰明、勇敢。我的許多成功是靠他取得的。因此，他應該有所酬勞，應該有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讓人們回憶起他的功績，從而進入成年戰士行列。他殺死了黑狸，並獲得帶髮頭皮。鑒於這種情況，作為對大嘴就尤馬殺手這個名字所作指責的答覆，我借此機會，特授予我這位年輕的紅色兄弟和朋友尤馬帶髮頭皮的名字，並提請溫內圖和全體敏姆布倫約戰士予以批准。」

　　四周響起了歡呼聲。溫內圖站起來，拉起這位年輕人的另一隻手，說：

　　「老鐵手說出了我的心裡話。這個年輕、勇敢的戰士應該叫尤馬帶髮頭皮。他是我的兄弟，他的朋友或敵人也是我的朋友或敵人。我說完了。」

　　「我的朋友強悍的野牛的兩個兒子的願望得到滿足了。」我高興地說，「他們希望有個名字，所以跟隨溫內圖和我。他們兩個人都得到了出類拔萃的好名字，將在所有的朋友和敵人中聞名。大嘴可以帶著他的長老們走了。我們把敏姆布倫約首領的兩個兒子命名為尤馬殺手和尤馬帶髮頭皮，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我們是不是怕他和他的長老的。我說完了，保重！」

　　我做了個手勢，包圍圈散開，尤馬人怒氣沖天地離開了。

　　人們馬上通過普遍抽和平煙斗和其他習俗慶祝和確認這次命名。兩個小孩為從此屬於成年戰士，感到無比幸福。

　　強悍的野牛說了一大通感謝的話語。我們不再需要狡猾的蛇和尤馬戰士陪同了。他自己想為我的同胞提供了足夠的好騎馬和馱馬，和部隊一起把我們送過邊境。

　　我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馬上就做啟程準備，第二天就出發了。

　　狡猾的蛇與我們熱情告別。可是他的新娘尤迪特沒有露面。

　　經過一段值得埋怨的旅程，我們到達德克薩斯邊境，在那兒我把錢分給了我的同胞。普賴耶也得到了我答應給他的數目。這樣，這些流落異鄉的人們的悲慘過去告一段落，即將迎接一個雖然平凡，但充滿希望的未來。

第六章　暴發戶

　　在敘述這段經歷之前，我必須回顧過去發生的一件事情。很久以前，我經過幸運的航行，從南美回到了不來梅港，下榻一家世界聞名的「勒爾賓館」。

　　吃午飯的時候，我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大約二十五六歲。他不參加一般人的談話，卻老是打量我，但似乎又不想與我細談。我好像見過他，不過，又實在記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個人。

　　飯後，我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一張長桌子旁邊喝咖啡。他在餐廳裡走來走去。我發現他想和我說話，正在琢磨怎樣開頭。良久，他終於下定決心，轉過身來走向我先鞠了一躬，動作不很得體，卻是出於好意。

　　「對不起，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面？」

　　「很可能，」我一邊站起來回禮一邊回答，「您也許更能回憶起見面的地方。」

　　「在美國。我想是在從哈密爾頓到內華達的貝爾蒙特的路上。您熟悉那些城市嗎？」

　　「當然。那是什麼時候？」

　　「大約四年前，在納瓦約斯部落大逃亡之前。那時，我們是一家金礦公司。我們在山裡迷路了，怎麼也找不到出路，眼看要走向毀滅。這時，我們幸運地遇到了溫內圖。」

　　「啊，溫內圖！」

　　「您了解那位著名的阿帕契人首領？」

　　「不很了解。」

　　「不很了解？如果您是我所認為的那位先生的話，您知道的一定比『不很了解』多得多。那時，他正要到莫諾湖去，與他最好的朋友會面，他允許我們同行。我們決定翻過內華達山到加利福尼亞去。我們幸運地到達湖邊，會見了白人，我們被允許加入他們的行列。在我們繼續前進的最後一天，來了溫內圖的一位朋友。他們兩人想上山打獵，在第二天清早就離開了我們。所以。您只和我們在篝火旁邊待了短短幾小時，沒有看清您的臉。」

　　「我？」我裝作驚訝地問。

　　「是呀。是您。難道您不是溫內圖的朋友？那時，您當然是穿另一套衣服。這也是我沒有很快認出您的原因。」

　　「您認為是我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老鐵手。如果我記錯了，就請您原諒我的打擾。」

　　「您沒有打擾我，我倒是反而要您允許我提個問題。您到桌邊喝咖啡嗎？」

　　「我站著正是為了點一杯咖啡。」

　　「那就請您在我這兒喝，請坐！」

　　「這就是說，您是老鐵手？」

　　「是。但是請不要宣揚。在坐的不在乎我是什麼人，在那邊叫什麼名字。」

　　「是高興使得我這麼大聲說話的。您可以想像，我是發狂了，在這兒與一位……」

　　「安靜！」我打斷他的話，「這邊是文明之海，我只是滄海之一滴。這一滴正在消失。您讀一讀我的本名！」

　　我們交換了名片。他的名片上寫著：康拉德．維爾納。我讀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觀察著我，好像是要我認出他，並給我一個驚喜。可是沒有出現這種情況。於是他問：

　　「您聽過我的名字嗎？」

　　「可能聽過很多次，因為在德國有不少人叫維爾納。」

　　「我指的是在美國。」

　　「我並不是不知道。我只覺得，您這個名字是從別人嘴裡聽到的。」

　　「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在那邊，人們經常提到康拉德．維爾納這個名字。請您想一想『油澤』這個名字！」

　　「『油澤』？我記得，我聽說這個名字很特殊，是一個地方，還是一個沼澤？」

　　「是一個沼澤，現在，是一個大家經常提到的地方。我很奇怪，您不熟悉它。」

　　「從什麼時候起，人們就提到它？」

　　「將近兩年。」

　　「這兩年我恰好在南美，而且是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消息閉塞得很。您不至於把我看成通古斯人或卡爾米克人吧。」

　　「不。今天，我能夠告訴您，一個從前不可救藥的人現在成了石油大王。我感到特別高興。」

　　「石油大王？我必須衷心祝賀您。」

　　「謝謝！當我與您和溫內圖在一起的時候，我當然沒有想到，會得到這種幸福。我本來是應該向溫內圖道謝的，因為是他促使我到加利福尼亞去。他的好主意使我成為了百萬富翁。」

　　「如果您真是石油大王，那就請您別生氣。」

　　「不，不！」他笑著說，「如果您知道我過去是什麼人和幹什麼的，那您就會了解，您的請求是多餘的。」

　　「那麼，您過去是什麼？」

　　「無用的人。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曾經走上過一條成為囚犯的路。」

　　「您說到哪兒去了。如果真是那樣，您一定要中斷這段回憶，最好不再提及。」

　　「這事我根本不想對別人說。但是，因為您是老鐵手，我才想與您促膝談心。您對我出生的地方也許很熟悉。」

　　他提到埃爾茨山區一個小鎮的名字。

　　「我很了解，」我點頭，「以前，我多次到過那兒。」

　　「那麼，您也就了解那兒過去或現在的悲慘狀況。您想想那些貧苦的老百姓和擁擠著許多窮人的濟貧院吧。這些人完全靠到鄰村乞討維生。他們討回來的僅僅是幾個生馬鈴薯、幾片乾麵包、一點點奶酪。能夠用這些東西做飯的人是聰明的，可是我的母親沒有那麼聰明。」

　　「您的母親？她還生活在濟貧院？」

　　「是的。我告訴您吧，我是在那兒出生的。當我還只有幾個星期天的時候，她就背著我走村串戶討飯。後來，她牽著我在她旁邊走。這引起了別人的同情。她從同情者那兒得到的東西，都賣掉。經常有人給了幾片麵包外，還給幾個芬尼，她就買燒酒喝。對她來說，酒重於一切，甚至重於她的孩子。」

　　「這種狀況真是悲慘。我們最好不談這個了，好嗎？」

　　「不！我對您說我母親這些事情，完全是為了將過去與現在進行鮮明的對比。我的母親被認為是不可救藥的，我被她引向下坡路上，一直走到被迫背井離鄉，跟一個鞋匠當學徒。這個鞋匠只要我當個補鞋匠，並不想把我培養成一個有手藝的人。我得到的食物很少，由於我消化得快，我老挨打。您可以想像得到，我是忍受不了的。我多次逃跑，多次被抓回來。這樣過了兩年，我什麼也沒有學到，仍然是個沒有用處的人。在一個美好的聖誕之夜，師傅送禮給他全家。可是對我，他一點點也不給。我向他要禮物，不但什麼也沒有得到，反而挨了一頓毒打。他從來沒有那樣狠毒地打過我，打得我背上鮮血淋淋，還把我扔到冰冷的屋頂上去。那是我的臥室，地上只鋪了一小捆乾草，這捆草切得很細，實際上只能叫草屑。」

　　「現在是石油大王，情況當然有所不同。」

　　「大為改觀。但是，其間也受了許多年的苦。你接著聽我講那天，我在屋頂上凍得發抖，又逃跑了，而且跑得很遠，他們再也找不到了。我偷偷下樓，出了大門，在城裡兜圈子，拖著沉重的步子在深雪裡走，在可怕的風雪中向著我認定的目的地進發。」

　　「你想到哪兒去？」

　　「當然是美國。」

　　「精采！」

　　「是很精采。但是當時我是怎樣理解的呢？我認為，只要一直朝前走，就可以到達美國。我聽說，那兒的人很富，我就是想富起來以後，衣錦還鄉，來羞辱這個師傅。我知道他只會補舊鞋。到時候，我要向他訂購一雙鋥亮鋥亮的新靴子，他是做不出來的。這樣，我要報復，把他做的蹩腳靴子連同錢一起扔到他的頭上，然後驕傲地返回美國。」

　　「現在，您可以做了。」

　　「是的。我將報復，要抓住他的胳膊，過去他打過我多少次，我就向他要多少塔勒。」

　　「我對這個很滿意，衷心祝願他還活著。您的故事的開頭扣人心弦，但是也引起我反感。」

　　「下面的也好不了多少。一件麻布上衣、一條麻布褲子、一頂舊式帽子、一雙木拖鞋，這些就是我的全部衣著，我穿著這些一直行乞到馬格德堡。」

　　「天呀！走這麼長的路，沒有被警察抓住，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很狡猾，遇到危險的時候，就躲起來，寧願挨餓。」

　　「你總能找得到給你飯吃的人嗎？」

　　「找得到。我總是到最窮的家庭去，也去找手工業作坊的夥計。他們雖然笑我，還是不洩露我的祕密行蹤，並給我很好的指點，還給些吃的。不過，這種旅遊再也繼續不下去了。我一天比一天糟糕，到了馬格德堡，再也忍受不住饑餓和寒冷，終於倒在大街上的雪地裡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一個帶有車篷的車子裡，耳邊傳來沉重的輪子壓雪的響聲。我躺在深草裡，蓋著兩塊蓋馬的毯子。不一會兒，我看見一張皮膚粗糙、凍得發紫的臉。他看見我睜開了眼睛，便問：

　　「『你活過來了，小夥子？你是哪兒的？』

　　「『薩克森。』

　　「『上哪兒？』

　　「『美國。』

　　「『唉呀！你父母答應了？』

　　「『我沒有父母，沒有任何親人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鞋學徒。』

　　「『名字？』

　　「『康拉德。』

　　「『好！聽著我現在對你說些什麼。你旁邊有個筐，裡面放著麵包和奶酪。你可以吃，想吃多少吃多少。然後，爬到草裡面去，我不叫你，你別出來。』

　　「他講完這幾句話，就消失了。筐裡有半個麵包和一塊奶酪，我一口就吃光了。然後，又睡著了。我被叫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白天跟我說話，把我藏在車子裡的人，把車停在一個村子的街上。

　　「『小傢伙，你餓了吧？』他問，『睡足了？你沒有注意，我們停了幾次車？』

　　「『沒有。』

　　「『你要到美國去嗎？在我這兒，你可以得到最好的機會，因為我也到那兒去。你願意和我同行嗎？』

　　「『願意』

　　「『可是你好像沒有護照。』

　　「『我一無所有。』

　　「『聽著，這是不夠的。你使我為難。我從雪裡把你撿起來，願意照顧你，條件是你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你必須服從我；第二，不能對別人說，你是什麼人，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答應。』

　　「『好！你就留在我這兒，到了美國再說。你叫我表叔。你的祖父是我父親的弟弟，你來自哈爾伯施塔特。我帶你來，是因為你其他親戚都死了。你已經在我這兒住了三個月。你只能這樣說，不能說別的。』

　　「『好的。』我痛苦地說。

　　「『這樣，你在我這兒會過得很好的。剛才路過一個城市，我在那兒的舊貨店給你買了一雙靴子和一套衣服。你穿上吧！』

　　「他讓我把破舊的衣服和拖鞋換成了他買的衣服和靴子。然後我坐到車夫高座上，到了我們歇宿的村子。」

　　「這個救命恩人大概是個車夫，以趕車為業？」我打斷他的敘述。

　　「是的。他是哈爾茨農民車夫。」

　　「我了解他們。這些人過去拉著重載貨車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奔波，尋找臨時貨主，往往幾年才回來一次。他們的馬套著特殊的項圈，頂篷用動物皮做成。他們是誠實的人，可以相信他們會把貨全部送到。可是，您的車夫好像不大誠實，至少對您是這樣，因為他聲稱要到美國去，這絕不是真話。他大概是利用您。」

　　「是這樣的。可是，他最初使我很相信。我餵馬，洗刷馬，睡在馬廄，拼命地工作。可是，幾個月過去了，我們並沒有到美國。我當然知道他騙了我。但是，我喜歡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還是留在他的身邊。後來，我們到了海邊一個叫奧特恩多夫的地方，他在那兒攬到了一批貨。我到美國去的欲望突然重新湧上心頭。於是，我逃到了不來梅港。」

　　「你身上有錢嗎？」

　　「有一些。我在他身邊一年半時間，幹了不少裝卸工作，有時得到一些小費。我對他保了密。現在，我可以不乞討，就從奧特恩多夫到了不來梅港。當然，我不能做長時間停留，便立即到一個海員俱樂部去打聽。在這一段時間裡面，我變聰明些了，不只打聽一個人，而是多方打聽，很快就聽說有從事這種經濟的人，通過他們偶爾可以得到免費去美國的機會。有人指給我一個俱樂部，那裡有許多海員，其中一個人回答了我認為必須了解的問題，並且對我說，願意幫助我。他請我吃飯，我們喝了北豪森酒、法國白蘭地和潘興酒，我醉得不省人事。當我恢復知覺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的小洞裡，這個洞不比狗窩大，周圍一片漆黑。我的上面有格格的聲音，下面是咆哮的水。我聽到下命令的聲音。我找不到出口，只好待在裡面，情緒很壞，腦子像大提琴一樣嗡嗡直響，四肢像折斷了似的。過了很長時間，我聽到了腳步聲，門閂被拉開，面前出現一個身穿海員服的人，手裡拿著燈。他就是昨天跟我在一起的人，見到我哈哈大笑。

　　「跟我出來，地老鼠。船長想看看你，不過要客氣地講話，不要反對他。他可不是好人。」他說。

　　「我費力地爬出了洞。我後來知道，這是一個關押反抗的船員的監獄。我跟著這位『好朋友』上了兩層陡梯子，到了甲板上，船正張開滿帆，四周全是大海。我被帶到後面，船長在等我。他穿一條肥大的褲子，頭戴鑲金小帽，滿臉鬍鬚。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轉了幾轉，捏了捏我的肌肉和筋骨，像貓對老鼠一樣嚎叫，好像要吃掉我似的。他問：

　　「『哪兒的人？』

　　「我對他說了實話。從他的臉色看，他認為我沒有說假話：

　　「『看來是個乾淨的果子，打算要你當船員。那是二副，你要聽他的。任何反抗行為都受到鞭韃。開步走！』

　　「這個二副樣子比船長還凶。他抓住我，拖著我向前走，把一個裝著焦油的桶交給我，指著掛在船外的纜繩。我從來沒有見過海，現在他們要我吊在船外面去塗焦油。我拒絕了，因此被綁在一塊木板上挨打，直到我再也喊不出聲為止。我一生中還沒有遇到過這樣悲傷的事。我們到了西印度群島，貨很快就卸了，我被禁止上岸。船從那兒到了波士頓，然後到馬賽，又從那兒先到南安普敦，再折回美國。這次是到了紐約。在這兒，我終於自由了。船長引起了兩個船員的仇恨。這兩個船員夜間偷偷划一個舢板，把我也帶上。逃跑成功了，我作為自由人登上了美國的土地。我首先逃得遠遠的，讓船長和他的密探找不到。那是一個假日，人們不工作。我看見一座新建築物，就偷偷進去睡了一大覺。這比吃喝還重要。我醒來的時候，又是晚上。我餓了，但還是躺著，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想在這兒可以找到一份工作。第二天早上，泥水匠和木工來了，我和好幾個人談了談，他們都不懂德語。後來終於找到一個普魯士人，他來自柯尼斯堡地區。他也是夢見美國滿地是黃金，作為運磚工來的。他為我美言幾句，終於讓我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作不輕，不過還湊合。我生活節省，到冬天的時候已經攢了一百多美元。我拿了這點錢到了費城，操起自己的手工舊業。」

　　「您說過，您是沒有讀過書的！」

　　「按照我們的概念當然是沒有。但是後來我懂得了什麼叫做分工。我在費城進了一家工廠，廠裡的工人都只有一種活幹，不需要熟練鞋工。我幹了一年，只縫鞋尖。後來，我有了三百美元，便到芝加哥，進了一家同樣的工廠。在那兒沒有待多久，我很想讀書。可是，在那種分工方式下，是不可能學習的。我遇到一個愛爾蘭人，他也積累了一點點錢。他對這個國家的了解比我強，建議我和他一起到西部去經商，在那兒做筆生意可以賺大錢。我們跨過密西西比河，把錢湊在一起，採購了一些貨到密蘇里去賣。兩個月以後，貨賣完了，我們的錢增加了一倍。我們做了許多這樣的旅行。有一天，我的商友帶著我們的錢跑了，我又成了窮光蛋。在絕望的情況下，我參加了淘金者行列。」

　　「什麼也沒有淘到嗎？」

　　「還是有所收獲。我們不顧饑餓滿山遍野地跑。我們中間沒有一個西部人，因此艱苦得多。最後，我們受到納瓦約人的襲擊，但是我們逃出了他們的掌心。他們當然又追上了我們，殺得我們落花流水。幸虧遇上了溫內圖，他把我們轉移到莫諾湖畔。我在那兒見到了您。」

　　「您那時要是給我講了您這一段經歷，我可能會給你出個好主意。」

　　「那是不可能的。我連續不斷的不幸使得我羞於見人，怎麼可能麻煩老鐵手呢？我的羞怯起了好作用，因為我雖然未能按照您的建議做事，卻成為了一個百萬富翁。」

　　「我當然也會產生這種想法。繼續說吧。您在加利福尼亞幹了些什麼？」

　　「手工勞動使我一無所獲，生意更少。然後，我就試著從事耕作。我成為埃斯坦西亞的一個農奴。主人對我是滿意的，很快就給我較高報酬。有一次，魔鬼誘導我去賭博。我大膽地把一半工資押上，結果贏了。我想應知足了，便馬上停止了賭博。兩年內，我積累了五百美元。有一次，主人把我派到奇科，為他採購。我把自己的錢也帶上，為的是在那兒買一塊可靠的地盤。我遇到一個美國人，他給我在上羽河上游物色了一片土地，發誓一百次說，這是全加利福尼亞最好的土地。娓娓動聽的話打動了我的心。我現在是個農奴，用這種方式就可以自己當主人，於是我就買下了這塊土地。」

　　「多貴？」

　　「四百美元，現金。」

　　「那個美國佬是不是真正的主人，是不是擁有這個權利？在這樣的買賣中，往往有人行騙。我知道，在土地交易中，甚至出賣根本不存在的土地。」

　　「我不會這麼傻。我在買地之前，先到當地主管部門打聽清楚，土地確實屬於這個美國人，他可以出賣。」

　　「他為什麼廉價出售？既然這是塊肥沃的土地，那應該自己保留下來。」

　　「是呀！他確實是玩花招。這筆買賣剛剛成交，我就受到他和他的夥伴們的嘲笑。他們對我說，那是一片根本沒有用處的沼澤。」

　　「好，現在我們可以談油澤了。」

　　「事情就這麼辦了。我回家後，把這筆交易的情況告訴了我的主人，他對我很生氣。他不願意失去我，勸我不要為一塊沼澤地操心，而要仍然留在他身邊。他說，這樣，我至少還省下了最後一百美元。這一百美元必須留作旅行費用，其他的錢，很快可以從他那兒賺回來。我沒有讓他留住，堅決買了這片土地，無論如何，我也要看看它，想把最後這點錢都花到它上面去。我動身不久，就有了夥伴。一個在舊金山發跡的，名叫阿克爾曼的德國人。他在我的沼澤地近處買了一片樹林，把它開發出來開鋸木廠。這個廠開始時很小，後來發展成很大的規模。他的兒子由於業務上的需要留在舊金山，也請求把業務交割完畢，到父親這兒來。我們會面，是因為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他到我這兒來過一次，我給了他名片，他搖了搖頭。

　　「『我看，您是我的一個鄰居，您不會有什麼希望。您真的買了一片沼澤。當然，這是一大片土地，可是沒有用處。』

　　「這是一次很糟糕的安慰。然後，我去拜訪他的父親，他父親聽說此事，也同意兒子的看法。

　　「『您擁有一大片沼澤盆地，周圍是不毛之地，充其量可以栽幾棵灌木。栽了又有什麼用？您把錢從窗口往外扔掉了。』

　　「『我至少要去看一眼這片沼澤，』我說，『這是我唯一的財產。』

　　「『確實是唯一的。今天您休息一下。明天我們陪您一起去。』

　　「第二天早晨，阿克爾曼父子和我騎馬同行。穿過針葉林山區的一條路，是屬於他們的，這條路將給他們取之不盡的木材。然後，我們走在光禿禿的高地上，周圍是一片不能給人安慰的低地。我們面前除了沼澤，還是沼澤。它的邊緣還可以看見幾叢灌木，再過去是蘆葦，帶褐色的綠苔蘚散布在渾濁的水潭之間，其他植物都死了，動物也從這個可悲的窪地撤走。

　　「『這就是您所擁有的！』老阿克爾曼說，『這片低地使人感到絕望，我每次看到它就馬上退卻。』

　　「『再過去就不是您的？』

　　「『不是。』

　　「『我倒是想過去看看，看那邊是不是和這邊一樣。』

　　「『當然不會有什麼不同。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能。不過，我想繞我的財產轉一圈，從四方八面都觀察一下。付了四百美元，總要這樣享受一下。我將再不回來。』

　　「『您想怎麼辦？我們必須注意您的安全。』

　　「我們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在沼澤地上走著，一種奇怪的氣味撲鼻而來。老阿克爾曼勒住馬，用鼻子聞了聞，說：

　　「『多麼難聞的氣味，像棺材一樣。』

　　「『像屍體。』兒子同意。

　　「『像松油。』我補充了一句。

　　「我們繼續走，氣味越來越濃。沼澤在我們右邊。我們到了一處地方，面貌完全不一樣，連苔蘚都很少，像中了毒似的。裡面的水像油，表面有一層藍色和黃色的閃光薄膜。老阿克爾曼突然發出一陣叫聲，跳下馬來，直往水裡跑。

　　「『天哪，你怎麼敢這樣，父親！』兒子恐懼地叫喊，『站住！』

　　「『我必須仔細看，仔細看看！』老人回答說，其熱情不可思議。

　　「『可是，地表在你的腳下搖晃！』

　　「『讓它搖晃吧！』

　　「他到了水邊，站在齊膝蓋深的沼澤裡，越來越往深處沉。我們看見他用兩隻手捧了一些水，仔細觀察。他一直走到水齊大腿的地方才使勁走出來，回到我們身邊。他的激動心情是顯而易見的，對我說：

　　「『您說過，您只有一百美元了？』

　　「『對。』

　　「『那麼我買您這塊地。您要多少？』

　　「『奇怪的問題！把我付的那四百美元還給我不就得了。』

　　「『不，我給你的多得多，十萬、五十萬！』

　　「我驚呆了，呆呆地坐在馬鞍上，因為阿克爾曼壓根兒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而且從他的臉色看得出來，他不是在開玩笑。他見我沒有說話，便接著說：

　　「『年輕人，您真是個幸運兒！這是一種上面漂浮著石油的水。石油露出了地面。地下一定有巨額的藏量，數百萬。』

　　「『數百萬！』我重複著，差點發不出聲來，『您錯了，您一定錯了。』

　　「『我在幾個新油區生活了好幾年，知道什麼是石油。相信我的話！』

　　「『石油！數百萬！』我歡喜欲狂。

　　「『是的。您是人們所說的石油大王。就是說，您將成為這樣的人。這還不夠，您占有這塊土地，它裡面有石油，必須開採出來，才能拿到錢。』

　　「『開採？』

　　「『是的。用機器。機器可貴哩。』

　　「『那麼，我還不是百萬富翁。我到哪兒去弄錢買機器？』

　　「『親愛的鄰居，不要這麼沒有遠見嘛。您不要花一個芬尼，只要把您公司的招牌打出來，馬上就會有一百個有錢人給您的金庫送錢。』

　　「『真的？』

　　「『但是您必須給他們很大的好處。不過，我認識一個人，他不像這些人，他不騙人。』

　　「『誰？』

　　「『就是我，阿克爾曼。我只與您友好交往。您願意和我一起試試嗎？』

　　「『為什麼不？您有足夠的錢？』

　　「『我會湊足的。如果我的錢不夠，我可以得到低息貸款。考慮考慮我的建議吧！現在，我們再繼續走，看看整個沼澤。』

　　「我們看完了整個沼澤地，他感到很滿意。他給我提了最佳建議。我毫不猶豫地採納了他的建議。我不想詳細報告業務開展的情況。阿克爾曼人老實，不占我的便宜。我的石油沼澤的消息很快傳遍全美國，甚至更遠。我們有錢就有力量。公司發展到極高的程度。現在，還不到兩年，我就被稱為石油大王，進入百萬富翁行列。我這次回來是來接母親的。」

　　「她還活著？」

　　「我希望她活著。這個希望是把我帶回德國的原因之一。」

　　「您還有第二個原因？」我見他不再說下去，用目光等待我提問，所以我問了這個問題。

　　「有。我將把這個原因也告訴您。我想在德國……」

　　「只管說出來，親愛的！您不要害羞；您想找個老婆，因為您不喜歡美國女人。是嗎？」

　　「是。對待那些手腳小，索取卻很多的女人，我怎麼辦？我當然對這些要求不滿意。我希望允許我有好幾個。對此，美國女人不能容忍。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家庭幸福，所以認為，真正的幸福只能在德國女人身上得到。這種看法可能是有好處的。」

　　「這也是我的看法。您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

　　「我也是明天走。我經過萊比錫，這也是您的方向。您願意與我同行？」

　　「如果您允許，我很高興。」

　　「一言為定，我們一起乘車。」

　　我們一同到了萊比錫才分手。我要去德累斯頓，他要經過茨維考進山。分手前，他答應盡快到德累斯頓來找我，把他母親的情況告訴我。

　　三天後，他真的到我這兒來了。我聽他說，他這趟白回來了，母親早就死了。他講這件事的時候，用的是毫不在乎的口氣，好像她與他關係不大似的。當然，對他來說，真正的母愛是談不上的。但是，如果他流露出較多的感情，那就聽起來舒服得多。這位回鄉者根本沒有打聽到他以前的師傅的消息。師傅早已離家出走，沒有人說得出他在什麼地方。所有這一切，都沒有體現出感情的深度。他根本不知道母親是否活著，這一點也使我感到不快。很快富裕起來的他，既沒有給她寫過信，又沒有接濟過。儘管有理由在一定程度上原諒他，但是我對這一切都不是很喜歡。

　　他住在這個薩克森首府最好的賓館，經常來看我。但是，我沒有時間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與他交往。出於禮貌，我還是接待他，但是覺得沒有什麼理由回訪。可是，我很快對他進行了深入的研究。

第七章　金籠

　　春季的一天，我到埃爾茨山遊玩，在一個小村子裡認識了一個貧困的、靠編織襪子為生的家庭。他們姓福格爾，兒子弗蘭茨大約十五歲，頗有音樂天份。我給他演奏的曲子，他馬上能演奏。我找了個機會，向與我交往很好的一位樂團團長介紹了這個孩子，他熱情地接受了我的推薦。我們把這位未來的藝術家接到了德累斯頓，由團長親自培養。

　　弗蘭茨的父母同意兒子移居薩克森首府，條件是由他們的女兒馬爾塔陪同。樂團團長和我沒有馬上給這個女孩找到工作。馬爾塔事先沒有與我們商量，就到一家出版社的印刷廠當了排字工。

　　為了旅行，我不久辭退了我的工作。現在，我從南美回來了，馬爾塔還在幹她以前工作。出乎我意料的是，樂團團長發現這個女孩的嗓子甜美，便培養她唱歌。

　　一連幾天，我被一個朋友邀請去參加「一個匈牙利女歌手」音樂會。唱歌的是馬爾塔，她是第一次出場，取得了很大成功。

　　「石油大王」維爾納陪同我們，深深地被馬爾塔的歌聲打動，更被她美麗的外表所吸引。娶她為妻，便成為他唯一的願望。他與她認識了。她很快就與他結了婚。我雖然參加了他們的婚禮，但鬧得很不愉快。維爾納喝醉了，醋意大發，出口傷人。我趕緊離開了婚禮現場。第二天，他帶著他年輕的妻子及其家人返回美國。

　　只有弗蘭茨留下來，履行他對樂團團長承擔的義務。他覺得，他之所以有今天，全靠團長培養。他的姐夫雖然沒有給他充分的支持，但還是有所表示。弗蘭茨海爾給我帶來那邊的問候。從他偶爾的流露中，我看出，他姐姐的日子過得並不幸福，我回來以後才知道，維爾納這個人是個流氓，這位年輕女子深受其害。

　　過了一段時間，我回到美國，從舊金山被派到墨西哥當記者。這二段經歷前面已經描述了。後來我幸運地到了德克薩斯。我用所獲得的錢為德國移民和普賴耶買了土地。我在他們中間生活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然後與溫內圖一起穿越埃斯塔卡多平原，到達新墨西哥州和亞利桑納州，採訪印第安人部落。然後，我通過內華達和加利福尼亞到達舊金山。在舊金山，溫內圖把我們在上次旅途中收藏於「儲蓄罐」的金粉和金礦石變成了金子。

　　我們打算逗留幾天，其間多次訪問舊金山，生活節奏比在一座名城還快，時間利用得相當充分。我們後來到了山區，到了內華達州、猶他州和科羅拉多州。我們準備分手。我打算從科羅拉多州出發，經過堪薩斯州和密蘇里州到東部去，然後乘船回國。

　　我們在舊金山迅速辦完了公事，就去逛街。我還穿著墨西哥服裝，溫內圖穿印第安人服。沒有一個人注視我們。當時，這已經成為普遍現象。

　　下午，我們參觀著名的伍德沃德公園，我們正要去水族館，迎面來了三個人。他們看見我們，便停止了腳步。他們是外國人，是被溫內圖獨特的樣子吸引住的。我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到家鄉的話：

　　「天哪！這不是把我們的孩子帶到德累斯頓的邁爾先生嗎？」

　　我轉身看了看，見兩位女士和一位先生站在那兒。其中一位女士戴了面紗，從身材上，我也認不出來；另一位穿著非常豪華的連衣裙，這套衣服並不怎麼合身。看來，她並不是本地人。她的臉我熟悉，但是那連衣裙和這個陌生的地方，使我一時想不起來。先生的穿著像地道的美國人，但是有點顯得可笑，我不由得去看他的臉，結果笑著喊起來：

　　「原來是您，真的？您成了美國富翁了！」

　　是的，這就是埃爾茨山的製襪工福格爾．弗蘭茨和馬爾塔的父親。他聽到我的話，一下撲倒在我的懷裡：

　　「我們不僅成了美國人，而且成了百萬富翁。您想想，真正的百萬富翁。為什麼您不問我的太太和女兒？您不認識她們了？」

　　原來，穿那套不合身連衣裙的女子是福格爾夫人，另一位是我的被保護人的姐姐馬爾塔。她摘下面紗，向我伸出手。

　　「是的。她是我女兒，『石油王后』。」她父親說。

　　「爸！」女兒請求，「你知道，我們的一切都要多虧這位先生！」

　　「成也是他，敗也是他。結果是，我們離鄉背井。不過，這是我們自食其果，我們沒有敵視您呀。您怎麼也到美國來了？」

　　「老習慣。您知道，我經常旅遊。」

　　「是呀。您是對的。旅行多的人，都是有知識的人。我自己有經驗。我到這兒來以後，與在那邊大不一樣。您知道，跟大人物接觸多了，還是要自重。您還沒有到過我們的家。您必須馬上跟我們去。來吧！請坐進我們的車吧。」

　　「抱歉，我還有事。我不是一個人，這兒還站著我的朋友溫內圖。您，維爾納太太，一定讀過他的事跡。」

　　到目前為止，維爾納太太的目光僅僅在我的身上，沒有注意阿帕契人。現在，她轉向溫內圖，伸出手，又問我：

　　「您沒有時間？在這兒還待多久？」

　　「我們大概明天就離開舊金山。」

　　「您不想和我們一起？」

　　「您指的是您的丈夫？」

　　「他對這次會面一定會高興的。但是，他大概不在家。」

　　「好吧。但是請您允許我與我的朋友告別一下。」

　　「不，不行！我讀了這位著名首領那麼多事跡，對他特別尊敬。請他和我們一起去。」

　　「對，」父親點了頭，「這位印第安人必須去。他不需要怕我們。我們不是書裡讀到那種野人。不過，五個人一輛車坐不下。我和我太太雇馬車。漢妮，你和我走。」

　　他拉著夫人走了。溫內圖很少聽懂我們用德語講的話。不過，當我把我的胳膊伸向馬爾塔的時候，他馬上到了她的右邊。

　　在停車場，「石油大王」的馬車在等著。這輛車和這匹馬，只有百萬富翁才買得起。我們上車後，與馬爾塔面對面而坐。車夫把馬趕得飛快。不一會兒，車子停在一座建築物前面。這座建築物簡直就是一座宮殿。門上有鑲金的大字，我沒有時間讀，因為我們要下車了。有兩個黑人僕人，引著我們從臺階走進一間大門敞開的豪華前廳，再往裡是一個較小的房間，佈置得像舒適的客廳。女主人在沙發上還沒有坐穩，整個房間就徐徐向上升起。原來這是一個用蒸汽推動的升降裝置。假如是另一個草原之子，一定會驚叫起來；但是這種不用樓梯的升降設備，對溫內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

　　二樓是佈置特別富麗堂皇的客廳。看得出，男主人有意追求過分的豪華，但是各種小東西和陳設表明，女主人在盡量減少人們的這種印象。

　　我們剛離開升降設備，馬爾塔就顯得很有主見了。她向我和溫內圖伸出手，熱情地說：

　　「這兒是我們的家。請你們不要很快就離開，一定要住上幾個星期。答應我！」

　　滿足她這個要求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她的丈夫，不會讓我與他在同一個屋頂下面多待一點點時間。因此，我拒絕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願意多待幾天，維爾納太太。但是我們明天確實要走。」

　　「您有時間！在野外，為了追蹤一個人，您可能沒有時間，一分鐘當然也是寶貴的；可是我讀過您很多的書，知道只要在舊金山這樣的地方，您就有空。」

　　「您錯了，我們有緊迫的事情……」

　　「請不要找藉口！」她打斷我的話，「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談！您是不是由於我丈夫的緣故，不願意留在這兒？我馬上向您證明，您是受歡迎的。我馬上派人把他從辦公室叫回來。請允許我占用一點點時間。」

　　她走了。溫內圖現在也不知道她說話的意思，不過他說：

　　「這個婦人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我的兄弟可能會告訴我，她是不是有丈夫。」

　　「她有。」

　　「什麼樣的人？」

　　「我們祖國的一個窮鬼，到這兒來以後變富了，他發現了一個油田。」

　　「他在哪兒認識這個女人的？」

　　「在德國。他把她帶過來十二個月了。」

　　他思考了一會兒，接著說：

　　「那也是老鐵手在他家鄉的時候。我的兄弟在那邊認識了她？」

　　「認識。」

　　「這就是說，這個男人是通過你得到這個女人的。嗨！」

　　他說「嗨」，那就是一個標誌，說明他的信念不錯。

　　馬爾塔回來了，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的丈夫可惜不在。我們也不能指望他很快回來，他永遠是在忙著。」

　　她讓我們聽到的這聲嘆息，好像遠遠不只是指工作的過度繁忙。

　　「他有信得過的職員嗎？」我問

　　「有是有。但是，事情往往糾纏不清。他業務上的朋友並不都給他挑擔子。所以，最重的擔子都落在他的肩上。」

　　「糾纏，您說的？這是不可想像的。據他說，阿克爾曼是一個無不爭辯的能幹人，活動能力強的人。」

　　「阿克爾曼？他根本不再是股東了。現在的股東是波特爾。他不是德國人，而是美國人。」

　　「他為什麼跟這個可靠的德國人翻臉，而且……」

　　「為什麼？」她打斷我的話，「我現在才想起，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您下車的時候，沒看見我們門上的牌子？」

　　「沒有。」

　　「就是說，您不知道我的丈夫現在是各州商業銀行的股東？」

　　「一無所知。但是，他應該附帶擁有油澤。」

　　「不。他與阿克爾曼及其公司分道揚鑣了。」

　　「為什麼？」

　　「他不再喜歡上面的沼澤了。我們認識了波特爾，他是一個能幹的生意人，並且服從我的丈夫，儘管他把許多工作都推到我丈夫肩上。我丈夫以三百萬美元出讓了油澤的產權。我們遷移到城市裡，用這筆錢成立了各州商業銀行。」

　　「波特爾付了多少？」

　　「沒有付。我丈夫出錢，波特爾出力。您知道，維爾納沒有商業知識。」

　　「那他為什麼放棄可靠的，換成不可靠的？」

　　「您認為我們現在的地位是不可靠的？」

　　「對現在的生意，我不能判斷，因為不了解。我只知道，我對他以前的鄰居阿克爾曼很信任。」

　　「波特爾也贏得了信任。我聽見我父母來了。當著他們的面，別談這類事情。我不想讓他們擔心。他們的擔心可能是完全沒有根據的。」

　　升降設備把兩個老人送上來了。

　　「我們到了。」老福格爾一邊對我們說，一邊帶著他的妻子進來，「我還不會說英語。懂德語的車夫很少。我們不斷地兜圈子，那小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門。你們不要馬上離開。」

　　「你們只能與我們親愛的同胞分享短時間的歡樂，」馬爾塔說，「他很快要走。」

　　「那他就別再到我們這兒來。我不讓他馬上離開。」

　　「我們已經談過了。首先，我們想請先生們至少待到吃晚飯。我和母親去做飯，爸，您帶先生們到抽煙室去，聊聊天。」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恭敬不如從命。抽煙室也佈置得和別的房間一樣金碧輝煌。老福格爾在這些家具、圖畫、壁燈之間，一點也不感覺得舒服。他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只好坐到一個搖椅上面，因為它是最低的，也就是最舒服的。在家鄉的茅屋裡，他通常坐在矮板凳上。

　　我拿起一支雪茄，溫內圖照著我做。很可惜，他不能參加我們的談話。

　　「現在，我們是單獨談話了，」老人開始轉入正題，「可以開誠布公。您對百萬富翁，即我的女婿究竟是怎麼看的？」

　　「我不了解他。」

　　「我認為，您是在那邊認識他的。是嗎？」

　　「時間很短。從那時以來，我再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唔，是的！他至少應該給您寫封信。但是他不公開談論您，我的女兒一提到您的時候，他就非常生氣。」

　　「他的理由是什麼？」

　　「沒有，沒有任何理由。但是，他馬上就抽起煙來，馬上喝酒，整天雲裡霧裡。」

　　「哎呀！這是很糟糕的。」

　　「是的，很糟。可能是母親的遺傳，他母親死於震顫性譫妄。」

　　「您的女兒怎麼看？」

　　「她根本不說。她只能請求他別做傻事。」

　　「是這樣？那太可悲了，這一輩子……」

　　「簡直像狗和貓！」他插嘴說，「您知道，我們可以賺數百萬。他住在下面，我女兒住在上面。他們整天不說一句話，充其量吃飯的時候說上一兩句。」

　　「一開始就是這樣？」

　　「不是。在油澤時，完全不是這樣。那時，我們生活得很和睦。自從有了這個波特爾和公司以來，生活過得奢侈多了。您知道，這個波特爾使我很傷腦筋。他經常給我的女兒大包大包的東西。」

　　「是不是您的女兒抱怨她丈夫事情太多？」

　　「那是胡說，您不要相信。波特爾管著全部業務，跑腿，寫字，日夜忙個不停。維爾納只能發牢騷。他是什麼俱樂部和其他社團成員，整天吃喝玩樂。他不會工作，雖然是百萬富翁，卻不會理財。波特爾什麼都為他幹！」

　　談話進行著。無論天南地北，老人的話題都是百萬財富和女婿，卻不知道，他這些話，讓我看到了生意與家庭的關係，這種關係使他害怕和擔憂。馬爾塔是不是愛她的丈夫，我不可能知道，即使不愛，她也會竭力掩飾。這兩口子開始時還相處得相當好。後來，出現了波特爾。我懷疑這個美國佬看中了維爾納的財產。維爾納看來對他非常信任，一步一步掉入了陷阱。在這個陷阱裡，他肯定會破產。波特爾極有可能也把這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弄到手。

　　我能夠做什麼？揭露這個人，需要時間，而且可能為時已晚。因為，那樣我要了解生意上的情況。他們兩個無論如何會反對，從而很容易使我感到惱火。老人在滔滔不絕地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時候，我反覆進行了考慮，決定不捲入這件事。

　　福格爾太太來叫我們吃飯。馬爾塔沒有派傭人來，她想要我們全部保持在自己人圈子裡。這是一頓簡單的飯菜，我觀察到，這個年輕女子內心又有了愉快的感覺。飯後，我們被允許在餐廳抽一支雪茄。馬爾塔引我們到旁邊的音樂室。開始是風琴演奏，然後響起了這位前女歌手美妙的嗓音。她唱的是一曲德國民歌。

　　我背對大門，溫內圖面向我，全神貫注地聽。他不懂德語，卻被歌聲所陶醉。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的臉上突然出現了異樣的表情。我發現他的銳利的目光對著門口，好像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很快扭過頭，只見我後面敞開的門口站著兩個男人，我馬上判斷出是石油大王和波特爾。波特爾衣冠楚楚，面部表現出一種潛在的緊張情緒。維爾納兩眼通紅，像公牛一樣盯著我，晃來晃去。我們馬上看出，他喝醉了。

　　因為我穿的是墨西哥服裝，在我扭頭之前，他沒有認出我。現在，他看到我的臉，馬上握著兩隻拳頭，一邊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邊叫：

　　「你這個惡棍，想誘惑我的太太。這個人已經在她身邊？她唱歌給他聽？統統是魔鬼。波特爾，抓住他！把他的骨頭砸軟！」

　　波特爾也朝我撲來。這時，馬爾塔飛跑過來，站到我和他們中間，伸開手臂擋住他們：「不要再過來一步，你不僅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滾開！」維爾納推開她，「我先和他講話，然後也會找你談。」

　　「我偶爾碰上了這位先生，便邀請他來。你想罵我們的客人嗎？」

　　「客人？」他嘲笑道，「波特爾才是我的客人。我邀請他一個人。波特爾，過來！我們打他，打得他再也不能叫喊為止。滾開，你這婆娘！」

　　他抓住她的胳膊，卻馬上鬆了手，因為在他旁邊站著溫內圖。這位首領威嚴的表情，一下就足以讓兩個進攻者後退好幾步。

　　「你們誰是這棟樓的主人？」阿帕契人用英語問。

　　「我。」維爾納回答，這時他極力使自己不跌跌撞撞，站住腳。

　　「我是溫內圖，阿帕契人首領。你聽說過我的名字嗎？」

　　「全是魔鬼！溫內圖，溫內圖！」

　　「您認識我，那就請您注意我對您講的話。這兒站著我的朋友，老鐵手兄弟，我們遇見您的太太，她邀請我們到這兒來。我們接受了她的邀請，為的是能榮幸地見您一面。我們坐在這兒，她唱了一支歌。這就是所發生的一切。如果你要報酬，溫內圖將給以報酬。我的權力一直達到這個偉大國家的中部。你只要對她說一句不客氣的氣話，我的阿帕契部落中就會有人用刀子來回答。現在，你知道我想幹什麼？」

　　然後，他從腰帶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桌子上：

　　「這是我們在你這兒吃東西的錢。老鐵手和溫內圖不想讓你贈送，因為他們比你富。我講完了！」

　　維爾納不敢回話，像個挨懲罰的小學生一樣站著。波特爾看來很生氣，卻暗地裡感到高興。我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問他：

　　「老板，您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他回答。

　　「我看透了您的意圖。您可要真心實意對待您的股東，否則，您會得不到我的恩惠！我還會來找您，不是按照你書上和公文上的規定，而是按照嚴格的北美草原法律。您的商業朋友將會聽我講述您的情況。不要以為他不了解您，也不要以為，我會像在那邊對他一樣寬宏大量。為了讓您看到我的認真程度，我要在您的肌肉上蓋上老鐵手的圖章。」

　　我把右手壓著他的上臂，壓得緊緊的，他發出痛苦的叫聲。然後，我和溫內圖向門口走去。我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廳。在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預感，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有一天將會變得家徒四壁。

　　第二天，我們前往舊金山。三個月後，我們在紅羅克灣告別，一分手就是兩年半。在我們分手之前，我們精確地商量了何時、何地再見。

第八章　溫內圖在德累斯頓

　　我在家裡待了幾個月以後，到東方去了一趟，在那兒待了二十個月。回來以後，我整天躲在家裡的書堆裡，很少接觸人。我每週六到聲樂協會去一次，我是它的名譽會員。這是我的聲望。

　　一個星期六，我參加練習以後，商談舉行一次慈善音樂會的事宜，協會的房東來通知我：

　　「有兩位先生要和您談話。」

　　「誰？」

　　「不認識。一個年輕秀氣，另一個卻是個深色皮膚的人。他不說話，帽子不摘，用一隻眼睛看人，好可怕。」

　　我迅速跑出去。溫內圖站在門口！溫內圖，阿帕契人的著名首領，到了德累斯頓！這位偉大的戰士是何等模樣！深色褲子、深色背心、腰帶、短上衣，這就是他的服裝。他手拄一根粗棍，頭戴一頂大禮帽。見到他我的驚訝和喜悅都一樣大。

　　我跑到他的身邊，他也同樣迅速地迎接我。我們最衷心地互致問候，互相仔細打量，從各自的內心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們都不禁興高采烈。

　　他身邊的年輕先生也走近我。我認出是弗蘭茨．福格爾，我的樂團團長以前的學生。

　　在場的歌唱家們都從我的小說中認識阿帕契人。最初，他們怎麼也不相信，站在他們眼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溫內圖。他們想像中這位印第安人首領穿的是眾所周知的印第安服裝，手握著名的銀卡賓槍。我想出來了，他之所以要戴這頂帽子，是為了遮住他那濃密的頭髮。我把他的禮帽揭開，讓他的滿頭長髮露出來。這樣，大家才相信，站在他們面前的真正是阿帕契人。所有的手都伸向他，全場一片歡騰。

　　我好幾次請溫內圖和我一起周遊德國，都沒有成功。現在，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一定是有極其重要的原因。我看著他，想了解這個原因，可是他搖了搖頭說：

　　「我的兄弟不要受到打擾。我帶來的消息是重要的，但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的旅程，不在乎個把小時。」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溫內圖不是一個人。這位名叫福格爾的年輕白人和我一起來。他知道你的住宅，是他給我帶的路。我們聽說你到唱歌的地方來了。我也想聽歌，就到這兒來了。我們回到你的住所以後，再告訴你我漂洋過海的來意。」

　　「好，我忍耐到那個時候。但是你只能聽到德國歌。」

　　歌唱家們聽到阿帕契人的要求，都樂意滿足他的要求。我們和福格爾坐在一張鋪了臺布的桌子旁邊，訂了溫內圖愛喝的啤酒。可是，他喝得並不多。然後，節目開始。大家都為讓這位傳奇人物聽到自己的歌聲而感到自豪。

　　溫內圖拉著我的手。我為能夠在家鄉歡迎他而感到幸福。我相信，我們在觀眾的眼裡是一對令人感動的朋友。但是，我們在那邊熱帶草原和叢山峻嶺中遇到過的人們，今天要是再次見到我們，恐怕沒有人認得我們了。我現在看到的溫內圖，像一隻披著羊皮的黑豹，而在他看來，我並沒有多大變化。

　　時間大約是午夜，阿帕契人說，歌已經聽得夠多的了。他向大家表示感謝，然後，我們離開了協會。他對這次演唱的歌曲沒有發表看法。但是，我感覺到，德國歌曲在他的心靈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對我的家進行了仔細觀察，每件東西都摸一摸，不時閉上眼睛，以便把一切都印入腦海。我從牆上取下兩根和平煙斗，裝滿煙葉，遞給他一根。福格爾得到一支雪茄。然後，我和我最珍貴的、最高尚的朋友坐在沙發上抽煙。

　　「我們來，是為了我和你拜訪過的那位美麗的白色女人。」溫內圖說。

　　「原來是關於馬爾塔的事？」

　　「可惜我們能夠對您說的，不是令人高興的事。我在那邊待了四個月。他們覺得我在那兒待了好幾年，因為他們認為我帶給他們的無非是痛苦和失望。我的姐夫和我鬧翻了。」福格爾說

　　「我已經料到這種結局。那個股東波特爾怎麼樣？」

　　「他當然也破產了。」

　　「我不相信。他把你的姐夫遷移出來，肯定為自己把一筆可觀的財產轉移到了可靠的地方。這次破產難道不是欺騙的結果？」

　　「不是。沒有人丟失一個芬尼。」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大筆錢完全是經營虧損，這怎麼可能？」

　　「由於波特爾經營失誤。我的姐夫把所有的經營權都交給了他。」

　　「這是預料中的事。波特爾一開始就打算讓您姐夫的事業毀滅。否則，他不至於在短期內把這麼一大筆財富化為烏有。表面上，一切都消耗了；實際上他的口袋塞得鼓鼓的。我希望，這個人還可以抓到。」

　　「我認為不可能。如果是那樣，他不可能還留在舊金山，而是會銷聲匿跡。我的姐夫被弄得一貧如洗，僅有的一點點錢，他塞進了自己腰包。他拿著這些錢從一個酒吧到另一個酒吧，用最後一個硬幣喝完了自己的理智。」

　　「家裡怎麼樣？」

　　「很糟糕。我從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結局。我相信維爾納，想通過他的幫助迅速發跡。但是，三週以後就破產了。父母和姐姐都絕望了。只有馬爾塔還有理智，想辦法自救。我們想去參加音樂會。最初把那些沒有用處的東西變點錢，用來買必需品，還能度日。我們想到您。我們要感謝您的地方太多了。要是您在那邊就好了，那樣，您肯定會給我們出主意，想辦法。可是，您就是不在。就在我們感到絕望的時候，上帝派溫內圖到了我們家。」

　　「怎麼？他到了您的家？」

　　「是的。在我們把一切都消費殆盡的時候，沒有想到，他又一次登門拜訪。最令我們驚訝的是，他居然找到了我們搬家後的住宅。破產後，我們搬進了一套很小的住宅。他的出現給我們帶來安慰。我幾乎羞於啟齒，不敢向他要錢。可是他很快幫我們恢復一切。這時，從新奧爾良寄來一份官方文件，說我的舅舅死在那兒。」

　　「我想起來了，您的外婆跟我說過，她有一個兒子到美國去了，杳無音信。她認為，他死於路上。」

　　「是有這麼回事。但是他沒有死，只是有點忘恩負義。不久前，他作為百萬富翁死去。當局總算是把這個消息通知了我們。」

　　「我對這樣的財富很少關注。您聽說過，落入不公正的手中的財富有多大。新奧爾良當局怎麼知道他們在舊金山的地址？」

　　「他們從死者過去的文書和標誌中發現了他的出生地，給我們家鄉寫了信，從我們家鄉得到了我們的地址。這固然是好事，可是卻有麻煩。我們可能不是唯一的親屬。我舅舅還有一個兒子，可是下落不明。」

　　「這個兒子必須登報尋找，會要過好多年以後，才會有人出來證明，他確實已經過世。您就不得不等待了。」

　　「正是這個問題。而且，新奧爾良當局為死者的兒子找了律師。這個律師是他的朋友，聲稱他肯定活著。死者的兒子曾經有一個可靠的旅伴。律師說，如果失蹤者確實死了，那個旅伴肯定會來報告。法律機構要進行相當廣泛的調查，此外，他得到了必要的期限規定。」

　　「這就把事情拖得更長。您的母親出生於誰家？」

　　「耶格爾是他娘家的名字。」

　　「那麼，那位老百萬富翁叫耶格爾？他是幹什麼的？」

　　「最初是鞋匠。後來作為幫工到了紐約的一家商店，然後逐步發跡。」

　　「鞋匠幫工？紐約？商店？啊，你等我想一想。」

　　我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我想起了在梅爾頓的文件裡面，他的侄兒給他寫的那封信。我走進我的書房，拿出那封信，重新讀了一遍。

　　是的。上面寫得很明白。難道它不牽涉我們現在談到的案子？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於是我問：

　　「耶格爾當過軍需商嗎？」

　　「當過。」

　　「他不僅訂購鞋子，而且接受其他軍需品的定貨？」

　　「是的。他就是這樣成為百萬富翁的。您怎麼知道這種事？」

　　「您再告訴我，他是不是只用了他的德文名字耶格爾！」

　　「不，他改成了英文名字『亨特』。」

　　「您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為什麼您一直提那個德文名字？」

　　「我以為這沒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您知道，他那個失蹤的兒子叫什麼？」

　　「斯馬爾。一個奇怪的名字，不是嗎？」

　　「是的。不過，這對您有好處。因為，名字越奇怪，就越不容易與別人混淆。就是說，失蹤者斯馬爾．亨特在哪兒？當然在東方！難道不是嗎？」

　　「是的，在東方。」福格爾驚訝地叫喊，「您知道，邁爾先生？」

　　「您找到了合適的人選，親愛的朋友。」溫內圖說話了，「他看出了您必須跟蹤的蛛絲馬跡，然後採取一切手段，使這個足跡不再逃脫他們的眼睛。您先把他送到足跡上去，然後他會不遺餘力地成就別人成就不了的偉業。」

　　「您有了失蹤者的足跡？」

　　「有。當局的報告中有沒有提到人們可能去尋找的地方？」

　　「提到了！我記不起來。有人找到了一封信，是從開羅寫給他父親的。」

　　「好！這封信發出多久了？」

　　「沒有提到。」

　　「可惜！一定要弄清亨特在開羅的時間。」

　　「他住在尼羅河賓館，有人詳細描述這個著名的棕櫚園。」

　　「這封信還寫了些什麼？」

　　「我想起來了，他請求父親，把回信寄給美國領事館。」

　　「這很重要。我們有足跡了，這個被尋找的人肯定可以被找到，不過是具屍體。」

　　「您認為他死了？」

　　「是的，但是他還會來報名要求繼承遺產。」

　　「一個死人來報名繼承遺產？」

　　「有時候有這種情況。不過只能在特殊情況下。我跟溫內圖談談，您就會知道。」

　　「您使我的求知欲達到了極點。」

　　「我不會老讓您受折磨的。但是您要告訴我，新奧爾良當局是不是給開羅領事館發過信？」

　　「當局和律師都寫過信，律師還與我談過話。」

　　「得到什麼答覆？」

　　「還沒有，時間太短。」

　　「現在，我馬上必須要採取的一切步驟，給您提供您所盼望的主意。您完全是為這事來找我的吧？」

　　「是的。我姐姐說您了解東方，而且……」他突然打住了話頭。

　　「您繼續說！」我要求他，「如果您需要我的主意和行動，就必須對我非常誠懇。」

　　「您自己已經說出了關鍵的話。我們需要您的主意和行動。我姐姐認為，您了解東方，是唯一能夠證明失蹤者死活的人。」

　　「我非常感謝您姐姐對我的信任。就是說，我不僅要拿主意，而且要行動。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我們要求您花時間和精力。」

　　「在某種情況下甚至要付出生命。我們掌握的足跡，指著一次大的犯罪，這個罪行要麼已經完成，要麼將要發生。亨特所帶的旅伴，與他的外貌極其相似。我猜想，這種相似性將是這次謀殺的原因，或者是已經發生的謀殺的原因。」

　　「一次謀殺？」

　　「是的！那位旅伴殺死亨特，是為了取而代之，繼承老亨特的遺產。他的父親和這封信的收件人，也就是他的叔叔，是雙重和三重殺人犯。以後，我還要向您作詳細說明。我肯定還是要說，這是謀殺。不過，據我對作案人的了解，他們的想法是，利用老亨特的死為自己開闢犯罪的道路，首先是針對溫內圖。」

　　阿帕契人很少聽得懂我們用德語交談的內容，但是非常注意我們的表情和動作。起初，他的臉上顯示出緊張的神色。當我拿出那封信以後，這種神色不見了，代之以滿意的表情。看到我轉向他，他說：

　　「我的兄弟老鐵手證實了我的猜想。那個失蹤的白人已經和梅爾頓的侄兒到白人稱之為東方的地方去了。這不需要很銳利的眼光。老鐵手當時把那封信給我看過，也唸給我聽過，我知道到了它的內容。後來，我到了舊金山，看見那個美麗的年輕女子，她丈夫當場侮辱我們，逼得我發出威脅說，如果以後我發現他使他妻子遭受不幸，就要進行報復。我得知她遇到災難，便去安慰她。她信任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我聽了。她也唸了從新奧爾良寄來的信。信中談到亨特的名字和與你的手頭的信一致的其他情況。這樣一來，我比較容易地發現了真正的線索。沒有它，我也會迷失方向的。這個女人既然信任你，又只有你能夠幫她的忙，所以我只好來找你。我把這個小夥子帶上，是因為他了解實情，懂得你祖國的語言，這種語言我沒有掌握。我的兄弟制定了什麼計劃？」

　　「小梅爾頓在信中寫道，他要利用他與亨特的相似性。溫內圖怎樣理解這種相似性及其用途？是不是通常的的偽裝或欺騙？」

　　「不是。如果不及時出現救星的話，亨特會死。」

　　「我也相信這點。梅爾頓將以亨特的身分去繼承遺產。現在必須有一個能幹的人到開羅去，向領事館打聽，並繼續跟蹤他們的足跡。」

　　「這個人就是您！趕快去吧，否則就來不及了！」福格爾抓著我的手。他在美國逗留期間學了足夠的英語，可以聽懂我與溫內圖的討論。為了溫內圖，他也盡力用英語參加談話。

　　「說起來容易。您認為，我只是在這兒閒坐，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撂下工作不管，到地中海那邊去和罪犯們廝打嗎？」

　　「儘管如此，您還是要做！如果您救了亨特，他會重謝您。如果他死了，您揭露了梅爾頓的兩面派真面目，我們願意把一部分遺產分給您。」

　　「哼！」溫內圖生氣地叫喊，「老鐵手不拿錢，這種追蹤費用沒有人付得起！」

　　為了緩和他的指責，我說：

　　「請您安靜，我已經冷靜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今天和明天能夠排除障礙，我會盡快到開羅去。」

　　溫內圖的敏捷和細緻程度，現在也可以看得出來。他用我非常熟悉的動作，把手放在腰帶上。

　　「溫內圖請求老鐵手不要考慮障礙的問題。去開羅怎樣走？」

　　「從這兒坐火車到布林迪西，再乘船到亞歷山大。」

　　「乘火車要多長時間？什麼時候有船出海？」

　　「火車每週有幾天定時開行。明天從這兒出發，第三天到達布林迪西，過一天早上就可以乘船出海。」

　　「那我們明天乘車。」

　　我已經這麼想過。溫內圖到這兒來，不是把我派到非洲去，而自己打道回府。可是，他說這幾句話時的堅決口氣，卻讓我大吃一驚。我認為，必須讓他看到這個決定的重要意義。

　　「可是，溫內圖去的是一個他不熟悉的國家。」

　　「我的兄弟對那個國家非常了解，他是不會讓我弄錯的。你不下百次地對我講述過你在那個國家的所見所聞。你不是說過要我也去一次嗎？」

　　「講過。」

　　「這個願望現在就讓你來滿足，別說不字。」

　　一個敏姆布倫約人首領到開羅去，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想法！這種事情從來沒有過。我很高興，原因有三；第一，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當他的老師；第二，如果遇到危險，我們可以利用他所有敏銳思維中最敏銳的那一部分，來進行準確的判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手放在腰帶上。我是不能有這麼一大筆現成的錢的。他手放在腰帶上的暗示告訴我，裡面有足夠的錢供我們開銷。

　　第二天一早，我和溫內圖登上了火車。福格爾帶了很多東西回舊金山，他在車廂裡與我們告別。我們詳細指點他在某些情況的對策。

　　敏姆布倫約人每到一處，都引起人們的注意，這使我非常高興。我大膽地說，人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一個穿著新衣的流浪漢。但是，如果仔細看他的氣質，看他紫銅色的臉上那高貴、自豪、不動聲色的表情，大家就逐漸認識到，他不是等閒之輩。

　　儘管印第安人習慣於克制自己的感情，溫內圖一路還是驚訝不已。他不熟悉、出乎意料的景色太多了。在亞歷山大，他買了一套阿拉伯服裝，經常穿著，可是覺得越來越不舒服。

　　在開羅，我們住進了亨特住過的尼羅河賓館，打聽到亨特走了大約三個月，這個說法與美國領事館的說明是相符的。我們在那兒還聽到了別的情況。新奧爾良當局和那位律師都獲悉了這些情況。亨特的信件先寄給亞歷山大，再轉到突尼斯。突尼斯的經紀人是一個名叫穆薩的猶太人。

　　這些情況驅使我們盡快到突尼斯去，我們不能損失時間。令人放心的是，有人告訴我們，亨特還活著，與他的夥伴相處得極為融洽。倆人一模一樣的長相引起人們的好奇，尤其是他們的穿著也沒有絲毫差別。

　　晚上，我們下榻我住過的東方賓館。我到這個賓館來，沒有什麼特殊的意圖，只不過是舊地重遊而已。我們走進那美麗的花園，坐到一張沒有人坐的桌子旁邊，喝杯汽水止渴。人們注意到了我們，因為溫內圖不能不引起別人關注，他的頭髮一直披到肩上。

　　許多遊客喜歡涼爽的晚風。離我們不遠，坐著一位穿穆斯林服裝的先生，白袍上的兜帽半遮著臉，一直拖得很低。這個人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我沒有理睬他，他卻向我們走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純正的印第安語向我們問好：

　　「您好，老鐵手！」

　　然後，他也把手搭在敏姆布倫約人的胳膊上，重複那句問候的話：

　　「您好，溫內圖！」

　　我跳起來，用同樣的口氣問：

　　「你是誰？」

　　他用英語笑著回答：

　　「猜猜看，老殺獅人！我盼望你聽出我的聲音。」

　　「埃默里．博特韋爾！」我高聲喊著，把他的白袍推到頭上，伸出兩臂抱住他。

　　他也把我壓在他強有力的胸膛上，用感人的口吻說：

　　「老頑童，我多麼渴望見到你！現在，你在這個令人嚮往的花園差點跌倒在我身上，這是老天有眼。我也有一個願望，就是不馬上分開。同意嗎？」

　　「很高興，親愛的朋友！你一眼就認出我們兩個來了？」

　　「認你是一下子。但是認這位首領，可費了我不少精力。誰會想到敏姆布倫約人著名的首領會穿一身這樣的衣服？誰會認為，在遙遠的非洲，會看得見溫內圖？連我都大吃一驚。如果我沒有很好的眼力，我也不會相信。你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勞首領的大駕，把埃斯塔卡多山換成利比亞沙漠。」

　　「是這麼回事，請坐。你會聽到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的。」

　　我讓侍者拿來了清涼飲料和一把椅子，我們坐在一起。

　　誰也沒有想到，我的來自草原和撒哈拉沙漠的兩位善良的、勇敢的、戰無不勝的、志同道合的夥伴，今天聚集在一起了。我有一切理由為這次會面感到高興。這一點，讀過《古姆》這本書的讀者是會有同感的。

　　確切地說，是埃默里帶著我和來自撒哈拉的少數幾個人，消滅了整個的強盜商隊。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人，用這麼多的話語來歡迎我們，這是一種高興的表現，這種高興，是他現在我們重新見面的時候感受到的。他既了解溫內圖，也了解我。因為他在西部的歷險中多次遇見過這位最著名的紅色戰士，當然是在我的陪同下。這位敏姆布倫約人對於這次意外的會見同樣感到高興。但是，由於他的個性，旁人不容易察覺出來。

　　我相信埃默里會參加我們的行列。這是要去尋找失蹤者，也許是去發現一次犯罪。他喜歡冒險，一定會認為是一次愉快的任務。他具有解決各種問題的能力，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旅伴了。即使被尋找的人隱藏得很深，有了溫內圖這位著名西部小道的發現者，有了埃默里這位同樣著名的阿爾及利亞佩勒拜沙漠的發現者，我們一定能夠達到目的。

　　埃默里對我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問從何而來，往何處去。當他聽到突尼斯這個名字時，喜出望外。

　　「你們到突尼斯去？我也去。」

　　「什麼時候？」

　　「隨你的便。」

　　「好！我們同行。你到那兒去幹啥？」

　　「多麼奇怪的問題，當然是冒險嘛！你們呢？」

　　「我們大概也是去冒險。我指的是你去突尼斯的更具體的原因。」

　　「對！原因叫做斯馬爾．亨特。」

　　「哇！」敏姆布倫約人驚叫起來。這個名字這樣令人吃驚，使他一反鎮靜的常態。

　　「斯馬爾．亨特？」我也問，「這可能嗎？你認識他？」

　　「認識。你也認識？怎麼回事？」

　　「我不認識。我到突尼斯去找他。」

　　「你跟蹤錯了。他在埃及，在亞歷山大。」

　　「我們是從亞歷山大來的。我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們在這兒打聽他的下落，得知他三個月前到突尼斯去了。」

　　「胡說！他還在埃及。」

　　「但是那人有證據。他的所有的郵件都寄往突尼斯。」

　　「沒關係。他還在那兒。但是他想走，而且是和我一起走。他在亞歷山大等我。」

　　「那麼，你在此之前與他在一起？」

　　「要我跟你們講述一下嗎？」

　　「這是再好不過的了。」

　　「好！不過，比你想像的短些。我是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他的，和他一起到努比亞去遊覽了一趟。亨特一定要去突尼斯，讓我和他同行。但是我來到開羅取錢，他在亞歷山大等我。」

　　「你是為了他才去突尼斯的？」

　　「不是。我本來是不和他一起走的。我和你認識了阿爾及利亞撒哈拉，現在又要去認識埃及。我還想考察一下這兩個國家之間的地方──突尼斯和的黎波里。」

　　「誰在亨特身邊？」

　　「沒有人。」

　　「他身邊有沒有一個叫約納坦．梅爾頓的人。」

　　「我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見過他。」

　　「亨特談過他嗎？」

　　「隻字未提。」

　　「奇怪！他沒有透露他的處境？」

　　「隻字未提。我沒有想到要打聽他的這些情況。」

　　「人們通常是不和陌生人同行的。」

　　「陌生人？亨特是個很正派的人，他在東方多年。你想拿他怎麼樣？」

　　「看起來，你比我了解他，儘管我還沒有見過他。我們找他，是因為他應該回家去接受一大筆遺產。他的父親去世了。你是在亞歷山大哪個賓館碰到他的？」

　　「不是在賓館，他有自己的住宅。他到突尼斯是去看朋友，卡拉夫．本．烏里克，在突尼斯部隊當上尉。」

　　「好怪的名字！既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像毛勒人，更不像貝都因人。這個名字像是自己取的！」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很有關係。他年紀有多大？」

　　「是個中年人。亨特偶爾提到過。他說，他可以和上尉講英語。」

　　「英語？一個突尼斯上尉懂英語，可能嗎？」

　　「因為他本來是外國人。亨特對我說，那位上尉八年前到突尼斯的時候，加入了伊斯蘭教。」

　　「那時他從哪兒來？」

　　「不知道。但是，他會英語，看來是我的同胞。」

　　「英格蘭人？我寧願說他是美國人，因為拜訪他的是亨特，亨特是個美國人。」

　　「可能。我也傾向於他是美國人的說法。如果一個以前的基督教徒，現在的穆罕默德信徒出生於我的英國本土，我一定會感到氣憤。你為什麼是這種臉色？你在想什麼？你這種刺眼的目光，我只在你尋找足跡時才觀察得到。」

　　「是這樣。也許我現在又找到了一個足跡，而且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足跡。你只告訴我一件事：亨特從不談他自己的情況。他有沒有在講話時順便提及，他除了與那位上尉有關係外，還與突尼斯的其他人有關係嗎？」

　　「有。他給那兒的一個商人發過一封信。那是個猶太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叫……」

　　「穆薩．巴胡亞姆？」

　　「對。那個人是叫這個名字。你怎麼打聽這些次要的問題？這種問題一般是沒有人問的。」

　　「因為次要問題引出主要問題。我看，亨特是個騙子。」

　　「騙子？」埃默里極為驚訝，「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僅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八九是可能的。」

　　溫內圖在此之前沒有說話，但是我們說的是英語，他都懂。現在，他有把握地說：

　　「我的兄弟老鐵手發現了正確的足跡。在亞歷山大的這個人不是真正的亨特，而是假的。」

　　「假的？」埃默里問，「你們認為，他用的不是真名字？」

　　「是的。我們是這麼看的。」我回答，「他叫約納坦．梅爾頓。」

　　「你說這個名字是他同伴的名字。」

　　「當然。他本來是那個人的陪同。現在，他自稱那個人。」

　　「這對我來說是個謎。請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聽我講完以後，良久沒有吭聲，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然後，他眼睛閃爍著光芒，說：

　　「這是一次最刺激的突尼斯之行。你找到了一個漂亮的足跡。我的主人亨特確實就是他的陪同約納坦．梅爾頓。」

　　「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

　　「你是在考驗我的敏銳度嗎？」

　　「你知道，誰是那個突尼斯上尉？」

　　「托馬斯．梅爾頓。九年前，你把他從烏因塔堡趕到愛德華堡。他在突尼斯待了八年。就是說，他有一年時間消失在美國，後來重新在北美露面。這使他掌握了許多種語言能力，所以能夠參加突尼斯部隊。」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可是，為什麼我認識的這個亨特讓別人把他的信寄給那個猶太人，而不寄給他認識的上尉呢？」

　　「因為他不想做梅爾頓，而是想做亨特。真正的亨特不認識上尉，他就讓別人把他的信件寄給一個商人，他想到突尼斯去拜訪這個商人。噢，還有一個問題：亨特為什麼單獨住在亞歷山大，而不住賓館？」

　　「因為他想隱居。」

　　「那為什麼三個月以後還在埃及，而人們卻認為他在突尼斯？」

　　「因為他自稱真正的亨特，而真正的亨特卻在突尼斯。」

　　「不！真正的亨特在埃及，他沒有自稱這個人，而是想隱藏起來。他與你相識，是他的疏忽，這是咎由自取。」我接著說，「我認為，他知道老亨特死了，便想實施他的計劃。計劃早就有了，就是繼承死者的遺產。由於他與小亨特極其相似，並在與他長期相處的過程中找到了機會，對亨特的情況瞭如指掌。他甚至想摹仿他的旅伴的手跡。在獲悉老亨特死訊以後，他找了個藉口把年輕的亨特帶到突尼斯，見到上尉。也許，他是為了用真名給他父親托馬斯．梅爾頓寄信，寄信的地點就是亨特失蹤的地點。這樣，他才能取代失蹤者的地位，到美國去繼承遺產。這是我的想法。我不相信這個想法會騙我。」

　　「我的兄弟老鐵手說得對。」溫內圖表示同意。

　　埃默里也說：

　　「按照你的描述，我不能不同意你的看法。可是，難道可以認為這種惡毒的計劃是可能的？」

　　「梅爾頓這個人是一個魔鬼。他的事情我跟你說過的。他難道沒有想出過很多壞計劃，並付諸實施嗎？」

　　「我已經說過，我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是正確的話，我們的義務就是盡可能救小亨特。但是，怎麼個救法？」

　　「趕快行動。我們不需要別人幫忙，必須自己動手。」

　　「去突尼斯？」

　　「是的。小梅爾頓在亞歷山大已經在我們手中，他的父親也容易抓到。」

　　「喂，」他笑道，「你不是與突尼斯司令帕沙總督歃血為盟嗎？」

　　「沒有。但是我認識他的軍隊的指揮官，這樣更好。」

　　「軍隊的指揮官？什麼頭銜？」

　　「衛隊總指揮克呂格爾拜。克呂格爾拜是一個德國人。他的經歷，沒有一個富於幻想的小說家能夠寫得出來。他本人對自己以前的生活也知之不多。但是我相信，他出生於德國的馬克勃蘭登堡，說不定是布勞恩堡或類似的家族。在大遷移中，他流落法國，應召加入外籍軍團，然後逃亡阿爾及利亞，越過突尼斯邊界，成為奴隸。由於機靈，人們把他安插在軍隊中。他經受了考驗，成為御林軍，一直升到總監。總督特別信任他。」

　　「他是好兵？」

　　「一個能幹的士兵，一個忠實的官員，一個善良的人。可惜，他成為了穆罕默德信徒。他仍然熱愛祖國，但是對一般德國人可能不甚了解。他把我當做例外，我兩次拜訪都受到他熱烈歡迎。」

　　「你既然認識他，就會尊重他，也會使他很高興。」

　　「他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把他現在的信仰與他以前的信仰進行比較，把聖經和古蘭經結合起來，也弄出不少可笑的事情。他最偉大的傑作是他的德語。你的德語是很好的，你可以在他的德語中得到樂趣。他只上過蒙學，作為勃蘭登堡人，他在孩提時就分不清『我』的第三格和第四格。在法國，他掌握了少量法語詞彙，在阿爾及利亞和突尼斯，偶爾學了一點阿拉伯語。他的語言天才遠遠不夠用，所以三種語言經常糾纏在一起，特別難以理解不同的句子結構，經常說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話。他每天聽的是阿拉伯語，講的也是阿拉伯語，習慣於講些形象的表達方式。德語是年輕的時候學的，錯誤很多，後來根本不會講了。所以，他的母語是講得最差的。」

　　「這個克呂格爾拜，你是怎麼叫他的？」

　　「軍隊之主。他甚至自己這樣稱呼自己。我們去找當局，請求他的幫助。我甚至打算提早去找他，相信他會感到高興。」

　　「是不是馬上把那個以假亂真的亨特交給他？」

　　「這多半沒有必要。」

　　「也許有必要。這個人如果看透了我們的意圖，就會想方設法逃避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把他關進監獄，甚至把他的父親也抓起來。」

　　「我們可不能被別人看透。」

　　「他對我不懷敵意，可是如果他不留神洩露了你們的身分，那我們怎麼辦？」

　　「如果這個人洩露我們的祕密身分，那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偶合。」

　　「因此，你們必須改個名字。」埃默里說，「最好是現在就安排好。我們越是習慣於假名字，就越有把握不暴露自己。」

　　「這是對的。至於我，我不希望被當做德國人。因為，小梅爾頓肯定知道，老鐵手是個德國人。」

　　「是的。你想不想當我的同胞？」

　　「不反對。」

　　「那你就是我的親戚，叫約內斯，我偶爾遇到你，你在突尼斯做買賣。我們給溫內圖取個什麼名字？」

　　「他肯定願意做一次非洲人。我們把他當作一個索馬里的穆罕默德信徒叫本．阿斯拉。」

　　「好！問題是他自己同意不同意。」

　　敏姆布倫約人聽到這些話，說：

　　「溫內圖按你們的叫法稱呼。他仍然是敏姆布倫約人首領。」

　　「這是對的，」我說，「路上我再給你解釋，索馬里是誰，是幹什麼的，你怎樣表現出這樣一個人的身分。我們說明，你不會講阿拉伯語。這也是實話。但是，你離開桑吉巴，到印度待了幾年，並在那兒學會了英語。」我又問埃默里，「我們什麼時候從這兒出發？」

　　「明天早上。」埃默里決定，「我們在亨特先生之前到達港口，等候他要搭乘的去突尼斯的輪船。」

　　「什麼船？」

　　「一艘法國商船。」

　　「如果他帶我們的話，溫內圖和我得把我們的證件給船長看。」

　　「這事讓我去辦。我說你們在路上把證件丟了，我想，有我的護照，也就足以證明你們的身分了。」

　　「我倒要看看亨特怎麼證明自己。」

　　「走著瞧吧。事實是，他不會產生懷疑。你到過印度，在那兒遇到了溫內圖，即富翁索馬里。現在，你們去倫敦。他想在那兒建立商務關係，途中在突尼斯逗留幾天，辦幾件事。其他的，我們讓你說。」

　　我們看到，埃默里把我們的事情設想成他自己的事情。我們在一起坐了幾個小時才分開，準備明天動身。

第九章　衛隊總指揮

　　我們到亞歷山大以後，住在旅館裡面，埃默里去找亨特。我們原以為，他不會樂意與我們同行。但是，我們看到，這個假設錯了，因為他很快就和埃默里一起來看我們，對我們說，他願意與我們同行。

　　我拿出一個看法，一般地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看法完全可以從反面得到證實。如果我的看法動搖不定，那麼，我在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就會放棄我原來對他的懷疑。因為，他的行為舉止給我一種極好的印象。不僅埃默里把他稱為本份人，就連我也發現不了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他表現得無拘無束，落落大方，沒有絲毫不可靠的跡象。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我錯了，要麼就是他年紀輕輕就已老奸巨猾。

　　我們乘坐的船從亞歷山大出發，經過突尼斯和阿爾及爾，返回馬賽。我們剛上船，船長馬上注意到了我們：

　　「本船不是客輪，先生們，你們必須回去。」

　　現在必須表明，是否要報告船長。亨特笑了笑說：

　　「難道您也不帶一個叫做亨特的乘客嗎？」

　　「亨特？您就是？」

　　「是的。」

　　「那麼，您當然可以同行，因為我得到卡拉夫．本．烏里克的通知。可是，我只知道您，不知道其他人。」

　　「這三位先生都是我的朋友，卡拉夫不知道他們會與我結伴。如果您也能夠給我的陪同提供鋪位，我們將感謝您。」

　　「這樣一來，我自己和大副都得受限制。因為我只為您準備了鋪位。不過，為了使卡拉夫滿意，我還是破例接受這幾位先生。」

　　這位法國船長覺得對那位突尼斯上尉負有責任。看來，那位上尉的連繫超出了他的軍人職責範圍，還有種祕密交易。一艘商船的船長，怎麼會欠一個軍官的人情？這個情況加強了我原先對卡拉夫的看法。結論是，我不能被亨特文質彬彬的外表所迷惑。

　　我們四人得到兩間小船艙，每間只有兩張床位。這就產生一個問題，誰與亨特同室。船長只講了幾句話，我們就理解了，是由我們自己選擇。

　　首先，我們的行李放到了一間艙裡。船起錨的時候，我們舒舒服服地站在甲板上，坐在這陽傘下面抽煙，聊天。我注意到，亨特在偷偷察看我們，他特別有意觀察我。我盡量裝得無拘束，對他很客氣，故意顯示願意讓他挑選我為他的夥伴。我想以此更仔細地觀察他。

　　我的努力看來不是沒有成果的。我好幾次注意到，當我出其不意看他一眼的時候，他的眼光總是狠狠地盯著我，然後很快從我身上移開。我很清楚，我沒有使他產生任何懷疑。

　　進入公海以後，我一個人站在護欄旁邊，看波浪起伏的大海。在此之前，我和他只泛泛談了幾句，沒有涉及個人的事情。現在，他走到我的身邊，其意圖顯然是要了解我。幾句開場白以後，他就開始打聽：

　　「聽說，您到過印度，約內斯先生。您在那兒待的時間久嗎？」

　　「只有四個月。是生意把我召去的。」

　　「那是您自己的生意？」

　　「是的。」

　　「如果我問您做什麼生意，您覺得不過分吧？」

　　「我做皮革生意。」我有意這麼說，因為老亨特過去是做皮革生意的。

　　「這是營利很高的買賣。但是，我從沒有聽說過，皮革生意也跟印度發生關係。」他當然是攻擊我的弱點，好在我到過印度，應該頂得住。

　　「您大概沒有想到過西伯利亞豐富的皮革產量。」

　　「皮革不從那兒到俄國？」

　　「到俄國和中國。但我是英國人，中國離我太遠，而中間商又獲利太多。俄國對英國眼紅，對我們的供貨持拒絕態度。因此，我們把銷售方向越過印度延伸的亞洲北部。商路以那兒為起點，伸向貝加爾湖，這條路比較容易打通。現在，我們通過印度向西伯利亞皮革廠供貨，而無需沙皇和中國皇帝許可。

　　「原來如此！您的主要貨源大概是北美？」

　　「皮是拉普拉塔，革是北美。有些貨是從新奧爾良發出的。」

　　「新奧爾良？您在那兒有熟人嗎？」

　　「只有生意人。」

　　「儘管如此，您聽到過我的名字嗎？我的父親雖然早就退休了，但是跟那兒生意上的朋友的個人往來並沒有斷過。」

　　現在，他要我到他所要的地方去。我也是一樣。我假裝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您的名字？亨特？啊，亨特，亨特，我想不起有哪個商號取這個名字。」

　　「亨特不是商號，是軍需商。他做過許多許多皮革生意。」

　　「那就是另外回事了！亨特，德語不是叫耶格爾嗎？」

　　「是的。」

　　「我看見過一個特別富的商人，是德國出生，叫做耶格爾。他當然當過軍需商，把耶格爾改名為亨特。」

　　「那就是我父親！您認識他？」

　　「談不上認識，我只是見過他一次。」

　　「在哪兒？什麼時候？」

　　「可惜記不清楚了。在我這樣繁忙的生活中，個別的事情容易忘記。肯定是在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家裡。」

　　「當然！因為您沒有接近他，所以可能不知道他死了？」

　　他這個問題提錯了，這個錯說多大也不過分。我很快讓他狼狽不堪，我追問他：

　　「他死了？什麼時候，亨特先生？」

　　「大約三個月前。」

　　「他死的時候，您在東方？」

　　「是的。」

　　「您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您應該馬上回去，這樣一筆遺產不會讓您等很久的。」

　　他臉紅了，現在才發現犯了什麼錯誤。為了補救，他說：

　　「我是前幾天才得到噩耗的。」

　　「原來是這樣！這當然是另一碼事。儘管如此，您還是不馬上回去嗎？」

　　這個問題再次使他狼狽不堪。

　　「不是馬上，」他回答，「但是要盡快。因為要加快，我被迫去一趟突尼斯。」

　　這種解釋暴露得比上次還多。被迫導致了突尼斯之行。為了不使他看出我覺察到他的錯誤，我趕快問：

　　「被迫？是不是由於您與卡拉夫的關係？」

　　「您怎麼往這上面扯？」他驚訝地問，對我投來一個不信任的眼光。

　　「我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推理。我認為，船長談到的那個人，船長是認識的。我聽出，卡拉夫交給他任務，把您接到亞歷山大去。我從這點推測，您與卡拉夫關係是密切的。是嗎？」

　　這打中了他的要害。他皺了皺眉頭，眼睛向下：

　　「船長說的，您都聽到了。如果我當著船長的面捅漏子，對您談論他，那我就要道歉。您將在突尼斯看到他，並立即從突尼斯回家？」

　　「很可能。」

　　「我經過倫敦，很可能乘我們乘坐的這條船，因為卡拉夫可能一起去。以後您會知道，我現在可能對您毫無益處地隱瞞情況。卡拉夫是上尉。」

　　「什麼？」我裝作無知的樣子。

　　「上尉級軍官。他出身於美國。」

　　「一個美國人？那他是基督教徒？怎麼可以當突尼斯軍官？」

　　「他信仰伊斯蘭教了。」

　　「遺憾！一個背叛者！」

　　「不要對他有成見！他沒有對我談過他的往事，但是，他是一個誠實的人，僅僅是由於艱難的命運折磨，才被迫走出這一步的。我不責怪卡拉夫。我只知道，他想走卻不能走。因此，我想對他有所幫助，把他解放出來。」

　　「解放？他只要請求離開就可以了。」

　　「不行，別人會認為他將回到基督教。」

　　「這很容易說清楚。按規定，他可以休假，然後趁機逃跑。他們還能把他怎麼樣？」

　　「他很窮，靠什麼生活？當然需要一個富裕的保護人。對此，他是有把握的。」

　　「這就是您？」

　　「是的。我帶他到美國去。乘第一班船離開突尼斯的比塞大港，您也將乘這條船。我已經原原本本向您談了這些情況。如果我需要幫助，您也許會發慈悲，支持我。」

　　「我非常愉快地接受，亨特先生。」我回答，為他恰恰選擇我做盟友而感到高興，「您認為，我能用什麼樣的方式對您有所幫助？」

　　「現在還不清楚。首先請求您當我與他之間的信使。」

　　「信使？您不想親自與他交往？」

　　「不想。至少不想公開。您大概會承認，我要把一個軍官從部隊裡弄出來，並幫助他逃亡，這不是很容易的。我事先必須隱藏著，否則，他逃出來以後有很多麻煩事。況且，他現在不在突尼斯，我不知道他是否回來了，必須先弄清楚這個情況。您能不能代替我跑跑腿？」

　　「很高興。」

　　「那我就告訴您，我不會到比塞大港去。船長已經指示，要我在比塞大港之前就下船。我從那兒祕密到突尼斯東南部的加迪斯村，住在上尉的一個朋友家裡。那個朋友是馬販子，叫做布．馬拉馬。我隱藏在他家，一直到我和上尉一起上船為止。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在那兒插手此事。您一直乘船到港口，打聽卡拉夫是否回來，然後到加迪斯去找馬拉馬，把您所聽到的情況轉告我。這個要求對您是不是太過分？」

　　「不過分。我要冒小小的風險，所以非常高興地聽您的差遣。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很高興為解放上尉作點貢獻。」

　　「那我們就一致了。您是埃默里的好朋友嗎？」

　　「是的。」

　　「那我就不想讓您與他分開，您就和他住在一起吧！您的索馬里可以與我共住一室。您覺得合適嗎？」

　　我表示同意，因為我擔心，如果我提出與他同住一個船艙的話，會引起他的疑心。此外，我現在不需要像以前那樣觀察他，因為我幫助他解放上尉，無論如何可以知道我所需要知道的情況。

　　這個年輕人估計就是約納坦．梅爾頓了。那位突尼斯上尉當然也就是他的父親托馬斯了。

　　約納坦隱藏在突尼斯，聲稱是為了避免以後由於上尉逃亡而引起的麻煩。不過，我知道真正的原因：真正的斯馬爾．亨特已經被引誘到突尼斯，去見上尉。在他消失之前，約納坦是不能冒名頂替的。上尉的外出與亨特的被謀殺，是密切相關的。如果他仍然外出未歸，亨特就可能有救。如果上尉回到了突尼斯，亨特必死無疑。現在，船的甲板像火一樣燒著我的腳。

　　埃默里聽我講述完假亨特的情況後，和我一樣著急，而溫內圖卻然鎮靜自若。他好像最受尊敬的人一樣，晚上與這個危險分子無憂無慮地睡在一室。指定給我們的兩個船艙，中間隔了兩個小間，其目的不得而知。可能是不讓我們觀察和偷聽溫內圖和約納坦在那邊的談話。雖然那邊也不能偷聽我們，但是我和埃默里關於我們現在面臨的任務的談話，還是低聲進行。這是出於小心，我們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

　　儘管我從約納坦那兒知道了這麼多情況，埃默里仍然抱怨我，說我不該接受這個差事。他還說，溫內圖與約納坦住在一起，用處不大。我也是這麼看的。但是，我們很快就知道，我們錯了。大約是午夜過後兩個小時，我們早已入睡，我被門上一個輕輕的敲擊聲弄醒了。那聲音非常輕，埃默里仍然睡得很安穩。我的耳朵是經過訓練的，比他的靈。

　　我起來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問：

　　「外面是誰？」

　　「溫內圖。」回答的聲音很輕。

　　我趕緊打開門，敏姆布倫約人這時來訪，一定有重要的情況相告。

　　「這兒黑洞洞的，」他說，「我的兄弟們難道不可以點燈嗎？」

　　「看來，你不僅要對我們說點什麼，而且要給我們看點什麼。」我說。

　　「是的。是我把它偷出來了，要盡快放回原處。」

　　「他把它裝在口袋裡了？」

　　「不是。我的兄弟們看見過他提的那個小箱子。我躺下以後，裝作睡著了。他打開箱子，整理裡面的東西。裡面有一個信袋，他打開它，拿出好幾個證件，讀完又放回去，同時又不時地偷看我，使我不能不認為，信袋裡面肯定有祕密。他把東西放回箱子鎖好，他睡著以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從他口袋裡取出他的鑰匙。」

　　「天哪！你看來是個神偷。」

　　「一個人應該是能夠做他想做的一切。我打開箱子，拿出了信袋。我的兄弟們可以看看，裡面是否有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船艙牆上掛著一盞小燈。我們睡覺的時候把燈滅了。我把它點燃，這時埃默里已經醒來。我把門重新鎖好，然後開始檢查這個信袋。

　　除了有價證券和一些文件以外，裡面有幾封仔細折好的信。我拆開，第一封馬上引起了我們極高的注意。信是用英文寫的，大意是：

　　「親愛的約納坦：

　　你背著亨特，從開羅領事館取回了他的信，多麼幸運！多麼重要的消息！他的父親死了，要他回家。無論當局，還是律師，即他的朋友穆爾菲，都寫了信。這證明確有其事。你當然將繼承這份遺產。然後，就有辦法把我從這個可悲的監禁中解救出來，給我一處較好的安身之所。

　　你問我是否同意你的計劃。我告訴你，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們通過一封以律師名義寫的信，把亨特引誘到突尼斯來。你是一個全才，上千次地摹仿過律師的筆跡，亨特不可能懷疑。他的學法律的朋友正在突尼斯，想與他談一些重要事情。他會馬上動身，搭最近的船班到突尼斯來。你當然不需要到這兒來，因為你們驚人的相似之處可能會引起轟動，我們的惡作劇也許會被發現。我認為，我們要做到完全有把握。你必須暫時留在埃及。你要找一個理由推托，比如說突然生病。如果你住到希臘人米哈利斯家裡，我下一封信就可以寄到你手上。

　　你是非常機靈的，可以用這封偽造的信把亨特驅使到我這兒來。你只要說律師穆爾菲住在我這兒，亨特就會直接到我這兒來。只要他來，我就可以找到機會，讓他盡快地、祕密地消失。然後，我一叫你，你就可以去取代他。」

　　這是信的大部分內容。下面有許多注釋，對我們無關緊要，可是對收件人十分寶貴。正因為如此，他才收藏起來。為了便於懲罰他們，這封告密信不能被毀掉。

　　第二封信是最近寫的，開頭差不多一樣：

　　「親愛的兒子：

　　你的事情辦得很好。一切都進行得順順當當。亨特找到了我，住在我這兒。只有一點不如我意，他按照穆薩的指示，把可能的信件和其他物品都放在開羅了。他對我講述了你的情況，對你因病不能回家表示遺憾。他當然還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去世。

　　他馬上向我打聽他的朋友穆爾菲律師。我已經準備好，想出了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但是我並沒有把答案拿出來，一個突發事件幫了我的忙。阿亞爾人對克呂格爾拜發難，因為他提高人頭稅，提高的幅度太大了。

　　我得到命令，帶領騎兵中隊立即趕赴現場，懲罰他們，迫使他們多交納一倍的稅。我把亨特帶去了。我對他說，律師沒有料到他這麼快就會來，沒有在這兒等他，先外出觀光遊覽幾天。他很笨，相信了我的話，儘管阿亞爾人離突尼斯至少一百五十公里，他還是跟著我去找律師。明天我就出發，將會有一場戰鬥，那時我找個機會，讓他再也不能回來。

　　我算計事情要辦四到五週。然後我們在突尼斯見面。你要在這期間到達那兒。我的朋友，法國船長維勒福特的船從這兒到亞歷山大，會來接你。他答應不把你送到港口，而讓你在卡馬特角上岸。你不能在那兒公開露面，要等我來找你。你到我這兒來之前，要打聽我是不是已經回家。如果我沒有回家，你一定要隱藏。為此，我與馬販子馬拉馬談妥了。他住在加迪斯，突尼斯東南方向。他很樂意接待你，為你保守祕密，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不用說，我會把斯馬爾的一切都收光，帶給你，以便你有證件。那時，我根本就不請假，而是乾脆逃跑。我們乘下一班船經過英國去美國，只在英國作短暫停留。路上，我們必須結識幾個人，盡可能找能幹的人，這些人把你當做斯馬爾，必要時為你作證，證明你身分的真實性。」

　　這幾行字後面還有幾頁，寫的是與我們無關的事情。

　　其他的信對我們沒有什麼用。這兩封信足以使我們看清梅爾頓可恥的計劃。

　　「我們清楚地知道了他在海角下船的原因。」埃默里說。

　　「還有他找熟人的原因。」我補充。

　　「是的。我認識他，把他當做亨特，必要時出來證明他身分的真實性。這個惡棍將從我耳朵裡聽到，他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溫內圖現在可以把這個信袋放回箱子並鎖起來。」

　　敏姆布倫約人提起箱子走了。第二天，他報告我們，這個假亨特睡得很死，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一點兒也沒察覺。

　　這一整天，約納坦對我們漠不關心。我等他對我們的君子協定回話，白等了。他沒有找我。他肯定是怕我的提問，不想被一些問題弄得狼狽不堪。接著下來的一個夜晚又過去了。早晨，我們快到目的地時，約納坦走到我面前問：

　　「您願意給我幫助嗎？」

　　「當然！」我回答。

　　「您要打聽上尉是否在家，然後到加迪斯來告訴我。」

　　「好！」

　　「您最好是到城北兵營裡去打聽。我什麼時候可以在加迪斯等您？」

　　「大概中午吧。」

　　「好！我還有一個請求。我從卡馬特角到加迪斯要走很長一段路，盡可能不要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不便帶箱子上岸。勞駕您把它保護好，帶進港口，然後雇一個挑夫送到加迪斯馬販子手裡。」

　　「好吧。」

　　「那我就與您告別了。下午見！」

　　他和我握了握手，然後轉身回到船艙。溫內圖根據我的眼色跟著他。一會兒，溫內圖回來告訴我，約納坦從箱子裡取走了信袋，裝進自己口袋。

　　在海角，船長讓船掉頭，把約納坦放進一條小船，然後繼續向港口行駛。在那兒，我沒有忘記把箱子交給一個挑夫。

　　我沒有去兵營打聽情況，而是立即去找我的朋友克呂格爾拜。他有兩處官邸，一處在卡斯巴，即總督的宮殿；另一處在巴爾多，即離城四公里的一個堅固設防的城堡，也是政府所在地。我把我的同伴們留在旅館，自己立即到卡斯巴，可是在那兒沒有找到克呂格爾拜，於是我又走到巴爾多。我對這條路很熟悉。我過去來過兩次，都是從這條路走向我親愛的、極其幽默的衛隊總指揮。

　　巴爾多的建築沒有什麼變化。前廳坐著的一位老士官，必須通過他才能向司令官報告。他正在坐著抽煙，軍刀放在身邊。

　　「你想做什麼？」他還是老習慣，沒有看我。

　　這位老士官被認為是衛隊總指揮的組成部分，他開始是一名下級軍官，後來升為上士。這位正直的、鬍鬚花白的穆斯林，現在大概六十歲了，看起來還是精力充沛，其勇不減當年。別人只叫他老「賽拉姆」，因為他老是把這個詞放在嘴邊，賦予它一切可能的意義。如果他叫喊「喔，賽拉姆！」，意思可能是「喔，舒服」、「喔，可恥」、「喔，高興」、「喔，不幸」，「多麼糟糕」、「多麼美好」、「多麼令人陶醉」、「多麼可憐」等等上百種解釋。問題僅僅在於，他怎麼發音，用什麼表情，做什麼手勢。

　　他的臉好像幾週沒有洗過，灰白鬍鬚沾滿了吃飯時滴在上面而沒有擦掉的羊油。如果不是在吃飯，嘴邊還會有煙袋水的氣味，那根煙袋大概從來沒有擦洗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打心底裡喜歡與老賽拉姆在一起，並且發現他仍然那麼活潑。

　　「衛隊總指揮先生在家嗎？」我這樣回答他的問題。

　　「不在。」

　　他還一直沒有看我。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得到一點小費之前，他是不會讓他的司令官在家的。

　　「但是，我知道他在家。」我回答，「把這五個披索拿去，給我稟報。」

　　「好！阿拉這麼明亮地照耀著你的理智，你應該可以見到他。拿來。」

　　他住嘴了，抬起頭來看我，從我向他伸出的拿著錢的手，看到臉上，第一句話還沒有講完，就高興得跳起來：

　　「喔，賽拉姆，賽拉姆，賽拉姆，又一次賽拉姆，第三次賽拉姆！你是，喔，我眼睛舒服，喔，我心靈閃光，喔，我的神情歡喜！阿拉及時把你帶到我們這兒。我們需要你。讓我擁抱你，你把錢拿回去。寧願讓我的手乾枯，也不能收你的錢，至少在今天。以後，你可以加倍給我。」

　　他擁抱我，趕快去隔壁房間。我聽見他在那邊叫「喔，賽拉姆，賽拉姆，賽拉姆！」。

　　我緊張地等待著與克呂格爾拜的重逢，相信他馬上會用雜亂無章的德語迎接我。門開了條縫，賽拉姆出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房間裡甩，同時叫喊：

　　「這就是他，阿拉的使者！喔，賽拉姆，賽拉姆！」

　　然後，他把我後面的門關上。我到了衛隊總指揮的客廳，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張笑臉。他伸出雙臂迎接我，用漂亮的德語表示歡迎：

　　「您在這兒？您在突尼斯？我請您接受我的熱情問候高貴的友誼同樣的感情以美麗的眼光驚奇地出現在我面前千次地問候百次地迎接想留住您的友誼由於德國兄弟仍然還在非洲。」

　　要想很快地讀懂這幾句話，一定要習慣於克呂格爾拜的母語表達方式。他擁抱我，把我拉到他坐過的地毯上，急急忙忙走開了。我只能為我的讀者們整理一下他的句子結構，否則，讀者們一句也看不懂。

　　「請坐下，請坐下，請坐！我的老賽拉姆以極高的速度，拿來了煙袋和咖啡，以向您證明他的喜悅心情，對您今天突然來到我們這兒表示熱烈歡迎。您什麼時候到的？」

　　「剛從埃及來。」

　　「在旅館住下來了嗎？」

　　「還沒有確定，至少我還沒有。我的朋友們現在可能找到住處了。我帶了兩個陪同。」

　　「誰？」

　　「您還記得我在阿爾及利亞沙漠中的戰果嗎？」

　　「記得。強盜商隊，傑出的英國人殺死了他們，釋放了俘虜，並帶回家。」

　　「對的！那位傑出的英國人埃默里也在這兒。您還記得我以前講過的敏姆布倫約人首領溫內圖嗎？」

　　「我對您的美國印第安人還記憶猶新，溫內圖是您最好的朋友。」

　　「是的。這個印第安人首領也在這兒。我會向您講清楚我帶著這兩個不尋常人來的目的。」

　　「好。請您給我講述一切。」他現在開始用準確無誤的阿拉伯語講話，打聽溫內圖是否帶著銀卡賓槍，我是否帶著亨利槍和獵熊槍。我都作了肯定的答覆，並接著這些武器之後，打聽了一些情況。

　　「你為什麼獨獨問我們的武器？」

　　「因為我們需要。」

　　「作什麼用？」

　　「因為我明天要出發征討阿亞爾人。」

　　「阿亞爾人起來造反，我當然聽說了這件事。他們不想付人頭稅。但是我想，你已經派出了武裝力量去對付他們。」

　　「是的。但是，昨天一個信使來報告，我的騎兵被阿亞爾人包圍了。」

　　「你的人被包圍在什麼地方？」

　　「在穆德廢墟。」

　　「我不了解這個地方，但是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不會來封鎖田園。在廢墟中，他們可以得到屏障，可以長期堅持，等待援軍。這並不是完全不能寬恕的錯誤。阿亞爾人是一個勇敢的部落。據我所知，我認為，他們可以聚集近千名騎兵。一個騎兵中隊對付這樣一個部落是不夠的。那個中隊有能幹的軍官嗎？」

　　「有！上尉或者說騎兵隊長智勇雙全，是我的愛將。他叫卡拉夫。」

　　「是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毛勒人，還是貝都因人？」

　　「都不是！他生於英國，在埃及當過兵，後來到突尼斯，很快成為軍官，經常受到嘉獎，終於晉升上尉。我現在任命他為征討阿亞爾人的先鋒。」

　　「你怎麼會犯這個輕敵的錯誤，只派一個中隊去做這種危險的進攻？難道總督只想派這麼幾個兵去？」

　　「是的。」

　　「要麼是卡拉夫認為自己很能幹，用這麼一點武裝力量就能完成任務？」

　　「也對。」

　　「他在什麼地方發動進攻？」

　　「在烏內卡。」

　　「就是在通往南方的通商大道上。是不是有一個外國人在他身邊？」

　　「有。」

　　「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

　　「我原來以為，卡拉夫要是想帶一個外國人，一定會徵求你的同意的。」

　　「作為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他有權想帶誰就帶誰。」

　　「原來如此！但這是另一碼事。你想帶多少人出征？」

　　「三個中隊。明天下午出發。」

　　「就是說，大約下午三點。」

　　「是的。」

　　「可惜穆斯林認為，不在這個時候開始的出征，都會失敗。但是，這樣一來，一整天行軍時間就浪費了。應該想想，正是這些時候的損失，不論這些時間多短，都可能導致他的覆滅，這本是可以挽回的。要是我，就馬上出發，即使是午夜。」

　　「你說得對。但是，下午命令畢竟是下午命令。總督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能違背的。」

　　「如果穆罕默德是這樣安排總督的出征時間，那當然沒有辦法改變。」

　　「你和我們一起去嗎？還有你的兩個著名同伴？」

　　「我不反對。這種戰爭對於我來說是適合的。至於溫內圖和埃默里，我想他們也會參加。」

　　「聽到這話，我特別高興。那兩個先生不能住在旅館，我邀請他們到我這兒來。」

　　「好，讓我去接兩位朋友。因為他們沒有行李，只要給兩匹馬就行了。如果要我們陪你去進攻阿亞爾人，你必須讓我們騎馬。」

　　「完全照你的意見辦。不要擔心，你了解我，知道我會把最好的馬提供給你們。」

　　「我們感謝你。最好是馬上給我一匹馬我必須回城。我要到加迪斯去一趟。」

　　「為什麼要到那兒去？」

　　「我以後再跟你說，我們三個究竟為什麼到突尼斯來。我現在只請求你回答我的幾個問題。你有證據證明卡拉夫是英國人嗎？」

　　「沒有。」

　　「他現在是哪國的臣民？」

　　「突尼斯。」

　　「假定他犯了罪，那他就不是由他本國代表，而是由總督裁定。」

　　「是的。但是卡拉夫是一個誠實的人。我為他可以發任何誓，並且不容許任何人攻擊我的愛將。」

　　他這話是用一種非常嚴厲和強調的口吻說的，我看得出來；卡拉夫在他眼裡有多麼高的威信。他很快就撇開這個題目，把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我們談了各自的經歷，抽了名貴的煙，喝了咖啡，而且賽拉姆一再把咖啡杯斟滿。我們的話題天南地北，只是不談核心問題。我注意到，我不能相信克呂格爾拜了，他固執地支持上尉，對我們很不利。

　　我不得不動身了。克呂格爾拜陪我到門口，那兒站著一匹栗色牡馬，等待著我去騎。我首先騎著牠去了旅館，報告同伴們，我在與卡拉夫的關係上，實際上已經失敗。不難設想，這個狡猾的人深得老衛隊總指揮的賞識。我從反面相信並得知，用單純告狀的辦法是行不通的，必須把證據擺在他眼前。

　　「究竟怎麼辦？我們怎麼說服他？」埃默里問。

　　「通過假亨特約納坦。」我回答。

　　「為什麼？」

　　「我們現在去找他，要他別在加迪斯等他父親回來，而去參加征討阿亞爾人的隊伍。我相信，這次突如其來的重逢會使卡拉夫驚訝不已，肯定會原形畢露。」

　　「這個主意倒是不壞。但是，怎麼說服假亨特？」

　　「這事只能讓我一個人幹。我給他做些好吃的，他就自然要求陪同我。想想上尉在見到他的時候那恐懼的樣子，想想他認出我的時候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我，老鐵手，對他的經歷瞭如指掌。他必然說出一些話，讓衛隊總指揮相信，把愛獻給了一隻披著人皮的野獸。否則，他就一定會與魔鬼站在一邊。現在，我去加迪斯，等會兒來接你們。」

　　「等一等！這裡面有一個情況好像是你沒有考慮到的，但是意義重大。克呂格爾拜知道你是德國人，他也知道你的真名吧？」

　　「當然！」

　　「你對他說過，敏姆布倫約首領溫內圖也在你身邊？」

　　「也說了。」

　　「那還要假亨特和我們同行？他會知道，你騙了他。」

　　「這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不好？奇怪的問題！途中，他肯定會聽到你們的真名，不可能不產生懷疑。」

　　「我要讓他相信，我們不是騙他，而是騙『衛隊總指揮』。」

　　「你能做到？」

　　「完全有把握！我告訴你，一個人在罪惡中捲入得越深，就越是容易上當受騙。」

　　這時，有人敲門，賽拉姆走進來，奉他主人之命，帶著十個騎兵，來接溫內圖和埃默里。這是一種榮幸，表明克呂格爾拜是多麼想看到我們。埃默里付了數目不大的賬單，然後這隊人馬前往巴爾多。我即刻前往加迪斯。

　　我在那兒沒費多大力氣就打聽到了馬拉馬。來找這個馬販子的人很多，所以，我的拜訪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這是一長排白一色平頂平房。我在門前停下來，馬拉馬親自出來開門，讓我騎馬進到院子裡去。裡面有好幾匹馬被籬笆隔開，供出售。他首先看了看我的栗色馬，用驚訝的眼光看著我。我下馬的時候，他問：

　　「你是來賣這匹馬的？」

　　「不是。」

　　「那好。否則，你就是盜馬賊。我認識這匹栗色馬。牠是我們總督貼身護衛先生真正的哈西．費贊牡馬，是他最心愛的馬。他一定對你非常信任，因為他把這樣寶貴的馬給你用。」

　　「他是我的朋友。」

　　「那就請你告訴他，我是他的，也就是你的微不足道的僕人。我能滿足你什麼要求？」

　　「今天一個想隱藏的外國人到了你這兒？」

　　「我對此一無所知。誰對你說的？」他反問道，顯然是心裡發慌，因為克呂格爾拜的一位朋友來追問一個隱藏在他這兒的人。

　　「說老實話吧。你可以相信我。我是與這位外國人一起乘船來的，派了一個挑夫把他的箱子送過來了。告訴他，我要和他說話。」

　　「他大概很難接見你，」他一直抱懷疑態度，「我的客人恰恰要躲避他的朋友。我馬上就會知道，你是不是他真正要等待的人。你是什麼時候乘船來的，從哪兒來？」

　　「從亞歷山大來，今天早上。」

　　「你要和他談話的外國人是在哪兒上岸的？」

　　「在卡馬特角。」

　　「你是哪國人？」

　　「英國。」

　　「你的名字？」

　　「約內斯。」

　　「你的回答倒是對的。不過，你要告訴我，衛隊總指揮是否知道你的去向。」

　　「他不知道此事。」

　　「你會告訴他嗎？」

　　「我不打算這樣做。我知道，你是卡拉夫上尉的朋友，是為了使他滿意而接受這個外國人的。我對上尉非常同情，請你消除顧慮，帶我去看你的客人。我有重要事情告訴他，不能延緩。」

　　「那就來吧！我帶你去見他。」

　　馬販子不信任我，是毫不奇怪的。他知道，不能讓當局知道他的客人的存在。我又是騎著最高當局的一匹馬來的。這當然會引起他的警惕。

　　我讓馬停下，跟著他步行。我拜訪的表面目的是，向約納坦報告，他的上尉父親出征尚未返回，我自己的意圖是促使他和我們去出征，而不能表示反對。

　　難點在於，他把我當做約內斯，又不能不聽說，我是個德國人。我必須用一種辦法把這個矛盾解釋清楚。

　　馬販子領著我穿過幾個小房間，讓我等著，他去為我通報。他現在甚至還認為這種警惕性是必要的。他對我的懷疑一直沒有消除。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出現，要我進去，自己馬上就走了。

　　假亨特站在隔壁房間。我看到，他住的是這幢平房中陳設最好的房間。他向我伸出手說：

　　「是您呀！您差點沒有被允許來見我，是不是？」

　　從他的口氣和臉色看，馬販子不想讓我進來，但是馬販子沒有把他說服。

　　「當然，」我點了點頭，「您的老板對我不信任。」

　　「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我希望從您口中知道。」

　　「您騎的是衛隊總指揮的栗色馬。他對我說，您一定是衛隊總指揮的心腹。」

　　「原來如此。不過，他說的也對也不對。」

　　「怎講？」

　　「這是一次非常奇特的會見。我開始也感到吃驚，但是很快決定利用這個事件。我們坐下吧。我必須向您說清楚。這是一種冒險，我認為可能還會有更多的險情產生。」

　　「怎麼會呢？我想聽聽，說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和我坐下來抽煙。

　　「我受您的委託到兵營裡去打聽上尉的消息。好幾個士兵坐在大門口聊天。我正要向他們提問題，他們卻站起來致敬。我看了看周圍，見來了好幾個騎兵，為首的是一位高大的軍官，眼光直盯著我，勒住馬友好地向我打招呼，致以問候，並且說我是卡拉．本．內姆西。」

　　「噢！奇怪！您真的很像他稱呼的那個人。您對他說，他錯了？」

　　「我當然是這樣說的。可是，他哈哈大笑，說我是開玩笑。」

　　「因為這種相似性非常大。那個軍官是誰？」

　　「就是克呂格爾拜，衛隊總指揮。」

　　「您使他相信他錯了嗎？」

　　「我本來是想這樣做的。但是，他又開心地大笑一陣，二話不說，抓住我的胳膊，要求我不要把玩笑再開下去。我只好跟他走。到了兵營，他把我帶進一間軍官室，請我在那兒等他，直到他辦完公務。為了不覺得無聊，他讓一位叫賽拉姆的老上士陪我。」

　　「於是您使他改變了看法？」

　　「沒有。我也不再去說服他了。因為，我有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雖然大膽，但是對我非常有利。您知道，我是個皮革商。您也知道，突尼斯貝都因人的皮革特別多，而且大量被製成摩洛哥羊皮？」

　　「我當然知道。」

　　「好！如果我利用我與內姆西相似的特點，來為我的皮革生意服務？」

　　「用什麼方法？」

　　「最簡單的方法。可以肯定，克呂格爾拜的推薦可以為一個批發商帶來巨額利潤，因為此人是突尼斯總督的右手。於是，我決定與突尼斯建立貿易關係，買進一大批皮革。我希望，我的相貌會給我帶來寶貴的財富。」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想法；如果，如果不是……」

　　「您的意思是？」

　　「我猜測，您是想讓克呂格爾拜一直把您當做內姆西？」

　　「是的。」

　　「好，您，約內斯先生，擬議中的商務關係建立起來了。這兩者怎麼融合為一體？您可能不再是約內斯先生了，而是以內姆西的身分出現。」

　　「我也不會這樣做。這個矛盾很容易克服。我是內姆西，約內斯先生是我的朋友，委託我代理他的業務。您懂嗎？」

　　「懂。這種方法當然可以使用。不過我懷疑您能夠成功，因為您不可能扮演好內姆西這個角色。」

　　「對此，我有不同的看法。相似性看來是很大的，用不著擔心。」

　　「您一個人還不行。內姆西是衛隊總指揮的朋友，克呂格爾拜不僅了解他，而且了解他的全部情況。他們互相了解，互相交往過。您必須知道應該採取什麼風度，有什麼氣質，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如果您要不被發現的話，必須知道所有這一切。一句錯話，一個不正確的看法，一點點無知，都會使你失敗。」

　　「您所說的一切，當然都是好的，善意的。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害怕。扮演這個角色，比您想像的容易得多。當我單獨與那位老上士在軍官室的時候，我一五一十地問清楚了，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我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克呂格爾拜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拒絕是內姆西了。我把剛從上士那兒打聽到的都用上，並且在談話過程中知道了許多的事情。我滿懷信心地接受了這個所打算扮演的角色。」

　　「這可要特別留神，要特別敏銳。您看來是下定決心執行這個計劃了，我沒有什麼好反對的。不過告訴我，克呂格爾拜真的是德國人嗎？」

　　「真的。」

　　「那個內姆西看來和他是同一個民族的，因為內姆西叫做『一個德國人』？」

　　「對。」

　　「那您就要注意啦！克呂格爾拜既然上升到這麼顯要的地位，絕不是等閒之輩。被他看穿的可能性非常大，尤其是他可能產生一種對您來說十分危險的想法，用德語和您交談。那您怎麼辦？」

　　「我可以同他交談。」

　　「啊！您講德語？」他吃驚地問。

　　「馬馬虎虎。以前，我在德國待過一些時候，學到了我在這兒所需要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克呂格爾拜的母語忘記得差不多了，不可能判斷出我講得好還是不好。我已經和他用德語交談過，發現我的發音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那您當然夠幸運的了。不過，儘管如此，您還是要留心。您如果被揭露出來，我是不願意處在您這種地位的。您這樣喬裝打扮，好處究竟有多大？值得去冒這個風險嗎？」

　　「當然值得。這叫做一本萬利。」

　　「您將花費很長時間，就不可能像原來打算的那樣，和我同行？」

　　「可惜，我不得不放棄與您結伴，明天就到內地去。」

　　「明天？這麼快？您想過您將面臨的危險嗎？」

　　「沒有危險，我的旅行受到極可靠的保護。」

　　「在誰的保護下？」

　　「埃默里和我一起去。」

　　「真的？」他失望地說，「我有把握，他會和我一起乘船。」

　　「情況發生變化了。他聽到我的打算，馬上下決心參加。我當然很高興，因為他是一個非常有經驗的人，他的合夥對我大有好處。他也不是單獨一人陪我去，我還有一種特殊的陪同──克呂格爾拜。」

　　「真的？」

　　「真的。這位衛隊總指揮將帶軍隊去，帶騎兵。您會看到，我是根本不需要害怕的。」

　　「騎兵？去幹什麼？」

　　「去剿滅阿亞爾人。」

　　「奇怪？我聽說過那些貝都因人的情況，以為他們受到了懲罰。卡拉夫上尉已經開赴前線去討伐他們。」

　　「這個我知道，這樣一來，我們倒是終於到了我們拜訪的對象上面來了。我受您的委託打聽了上尉的消息。」

　　「現在？他回來了嗎？」

　　「沒有。他遇到了不幸。」

　　「不幸？」他嚇得直往後仰，「真的？」

　　「是的。他沒有戰勝阿亞爾人，反而被他們包圍封鎖。只有一個士兵逃出包圍圈，回來報告情況。」

　　「那就必須趕緊派援軍去！」

　　他跳了起來，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毫不奇怪，因為照我的說法，他父親處在極端危險之中。

　　「因為克呂格爾拜把您當做朋友。」他著急地說，「您對他肯定有一些影響，您能不能敦促他去救援上尉？」

　　「這個問題是多餘的，亨特先生。您已經聽我說過，衛隊總指揮明天帶著騎兵出發。」

　　「去討伐阿亞爾人？」

　　「是的。克呂格爾拜帶領三個騎兵中隊整裝待發。」

　　「三個？您認為，這點力量能救出上尉嗎？」

　　「足夠。只要他還沒有被殺死。當然，危險很大，從突尼斯到戰場，差不多要走五天。信使五天來，我們五天去，共計整整十天。」

　　「十天！十天能出多少事？」

　　「上尉沒有足夠的食品維持一個中隊十天的食用，水根本談不上。他很可能投降。」

　　「天哪！怎麼辦？」

　　他來回走得更快，用手抓頭髮，發出不可理解的呼喊，像一個完全失去理智的人。我讓他去喊叫，不說一句話。如果我能正確判斷他的話，他現在一定會下決心朝我指引的地方去，即跟我們一道走。他走到我面前突然停止了腳步：

　　「您和埃默里先生也參加這次征討嗎？」

　　「是的，還有本．阿斯拉，我們的索馬里。」

　　「還有他？如果我希望和你們同行的話您看怎麼樣？」

　　「您？」

　　「快說呀！您為什麼拉長著臉？讓人明明白白地看出是個『不』字。」

　　「因為您要在這兒等上尉。」

　　「呸！現在，我再也顧不得了。很明顯，等的前提是他獲得了勝利。可是，現在的情況恰恰相反。我不能再遵守這個指示了。」

　　我故意向他投出一個探索的目光。他注意到了，說：

　　「您對我的這種激動感到吃驚？」

　　「是的，因為上尉跟您毫無關係。」

　　「這當然是實話，可是，我還是激動了一陣子。我伸出我的手去搭救他。我一般是說話算數的。現在，他面臨生命危險。我難道沒有義務去救他？但願您不會不理睬我對您的寄予的信任。」

　　「嗯！您支援上尉，並且是親自支援。」

　　「您別再嘟囔，別再講『嗯』啦。現在，我對您能夠利用您與內姆西的相似性來迷惑克呂格爾拜，感到高興。我把您當做朋友，不會拒絕您的要求的。您願意在他面前為我求個情嗎？」

　　「您指的是什麼情？」我問，心裡感到高興，他開始順著我的意圖走。

　　「同行。」

　　「嗯。我懷疑克呂格爾拜會給您所請求的許可。在軍事行動中，是不帶外國人的。」

　　「可是，他帶著您！」

　　「因為他把我當做內姆西。否則，他也不會這樣做。」

　　「但是埃默里先生，甚至索馬里，都得到了許可！」

　　「因為他們是他的客人，按照這個國家的習俗，客人的要求是不能拒絕的。」

　　「藉口，約內斯先生，這是藉口。乾脆地說，您打不打算帶我。」

　　「好吧！我試試。」

　　「謝謝您。是明天出發嗎？」

　　「明天下午，是總督安排的出征時間。」

　　「您一定要把您請求的結果盡快通知我。什麼時候通知？怎樣通知？」

　　「今天通過一個信使，是我派的，來找您的老板。但是，我一定要告訴衛隊總指揮，您是誰，是幹什麼的。您報什麼名字和身分？」

　　「真的，這是最好的。告訴他，我叫斯馬爾．亨特，出生於美國，是上尉的熟人。現在走吧，您不能浪費時間。我相信，您要花費很大精力才能得到我所要求的許可。我將立即準備動身。」

　　「帶著您的箱子不會礙事的。」

　　「我沒有打算帶，只帶最必要的東西，向我的老板要一匹好馬。現在完了，您走吧！您已經耽誤了寶貴的時間。」

　　他把我推出門，我騎著馬回到城裡的巴爾多。

　　這個平時狡猾透頂的人一定會相信，能把我控制住。他極力迫使我施加影響，讓他參加出征，卻沒有想到，正好落入了我的陷阱。

　　我毫不困難地為假亨特弄到了他所要求的許可。可是，我要求克呂格爾拜讓他與我們隔開，而與士兵們在一起。

　　「如果他在身邊，我會覺得不舒服。」

　　「什麼使得你不舒服？」衛隊總指揮問，他是想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他，因為他不應該知道敏姆布倫約人首領在我們身邊。」

　　「您有什麼理由？」

　　「我當然有理由。請允許我以後再向您匯報！」

　　「好！隨您的便。如果他問起溫內圖，您打算如何回答？」

　　「我們說溫內圖是一個索馬里人，叫本．阿斯拉。」

　　這件事情就辦妥了。我按照許諾，派了一個信使去加迪斯，告訴假亨特，明天在總督出征時間之前，到達烏內卡村，從那兒出發。

　　我們與好心的衛隊總指揮共度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但是早晨不得不放棄與他聚會。他有公務纏身，沒有一點時間照顧我們。午飯時，我們也沒有看見他。飯後，我們前往烏內卡。他在那兒檢查午禱以後準備出發的部隊。

　　部隊步伐整齊，帶著馬刀、長矛和槍枝。根據我的建議，克呂格爾拜準備了幾頭乘坐的駱駝，在一定情況下，這是可能派上用場的。還有足夠的駝貨的駱駝，馱著彈藥、食品、帳篷等用品。此外，每匹牲口都配備了一個水袋。我們雖然走交通要道，但是也要通過一些無水地區。此外，我們還可能被迫長時間在沙漠中和草原上紮營。

　　快到出征的時間了，假亨特騎著馬來了。他有兩匹馬，一匹他自己騎，另一匹馱著他的口糧。他想馬上與我們結伴，可是克呂格爾拜注意到了，立即用阿拉伯語對我說：

　　「告訴那個人，我不能看見任何外國人在我身邊。」

　　於是，我走到這位美國人面前，按照這個指示的精神向他報告：

　　「克呂格爾拜允許您陪同我們，但是不希望您在他身邊。」

　　這個通知本來包含著對他的侮辱。與我的預料相反，他反而滿意地接受。

　　「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老是在衛隊總指揮身邊，被他察看，也不是我的意圖。隊伍是怎樣組成的？」

　　「頭幾天是簡單的行軍秩序。以後，到達敵占區，將分為前鋒、後衛和後勤，齊頭並進。您想在哪兒就一直在哪兒。因為您講阿拉伯語，與他們在一起不會很難。」

　　出征的時間到了，克呂格爾拜讓他的部下跪下，臉朝麥加，自己禱告，然後出發。

　　我們沿著邁傑爾達河到特斯圖爾，然後走大路經過通卡和瓦迪克拉勒德附近的特布蘇克，到達巴赫。在最後提到的幾個地方，我們驅散了阿云部落。這個部落比阿亞爾部落反抗性還強，並且與他們為敵。現在要更加小心，因為第四天下午開始了。又過了一天，我們到達阿亞爾人區，兩邊站了崗哨，派出了先鋒部隊。我、溫內圖和埃默里參加了這支隊伍。

　　我們要穿越沙漠，預先把所有的給水袋都裝滿了水。埃默里用銳利的眼光察看了廣大的地區，問我：

　　「到廢墟的路程還有多遠？」

　　「大約十四個小時的路程。」

　　「只有十四個小時？那就要小心了。你看，他們會留在廢墟嗎？」

　　「誰知道？上尉要是投降了，他們早就走了；如果他頂住了，那他們就還在包圍他。」

　　「嗯！從那兒逃回的信使呢？」

　　「我也想到他了。如果阿亞爾人不知道他的情況，那他們不會擔心。如果他們知道他去了突尼斯，他們就可能想到，會從那兒派部隊來解圍。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派探子過來，我們要留心這種人。」

　　「好！但是他們也留心我們。」

　　「肯定的。我們必須採取對策，也派探子出去。」

　　「問題是派誰？你相信突尼斯總督的士兵會有好眼力和好聽力？」

　　「不相信。他們的聰明才智更少，我不放心讓他們去當探子。」

　　「好，那就是我們和溫內圖去！要不，敏姆布倫約人會覺得無聊的。必須給他活幹。他和我一起騎馬，從右邊過去，你從左邊過去，然後會合。你同意嗎？」

　　「當然！我還沒有考驗過我的馬。牠是火性子，不喜歡緩慢的商隊速度。讓牠奔跑一次。前進，埃默里！」

　　我們與部隊告別。他與溫內圖朝西南方向，我則向東南進發。我相信，阿亞爾人不會延誤派探子的時機。要先發制人，及時發現他們，並抓住他們。

第十章　血親復仇

　　我的栗色牡馬沒有辜負我對牠的信任。

　　我騎著馬飛馳在多沙的平原上，密切注視著前方和兩側，半個小時至少跑了七公里半。我又跑了四、五公里，沒有發現什麼情況，正想往右拐，突然發現在離我很遠的地面上，有幾個移動的黑點，交錯地變換位置，忽高忽低。看樣子好像是老鷹。哪兒有老鷹，哪兒就有屍體。在如此荒僻的地方有屍體，我必須注意這個情況。於是，我向那邊騎去。

　　大約還相距五十米的時候，我聽見了有人在呼喊著什麼。又往前走了十幾米，這回清楚地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喊：

　　「阿拉，阿拉，救命，救命！」

　　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看清了土裡埋著一個人，周圍有好幾隻老鷹。我走得很近的時候，幾隻老鷹起飛離開，降落在不遠的地方。那人也發現了我，一個微弱的聲音又從這個身體發出：

　　「阿拉！你來了，你來了，阿拉讚美你！」

　　我走過去，只見沙裡露出一個人頭用一條藍色頭巾包著。她的前面躺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眼睛緊閉，不能動彈。幾步開外的地方有一具屍體，那屍體被老鷹吃的基本上只剩下一副骨架，骨頭也已經四分五裂。

　　我嚇得毛骨悚然，跳下馬來，蹲身去看埋在沙裡的那個人。我扯掉頭巾，看見捲在一起的頭髮，果真是個女人。

　　沒有適合的工具怎麼辦？我只好用手。土是被踩緊的，往深挖，就鬆了。我幸運地很快發現，人們是讓她跪著的。如果是其他情況，洞一定會很深。如果把洞再挖深一些，那些埋這個可憐女人的強盜們得費很大的力氣。現在，工作容易多了。我把她上身從土裡扒出來以後，只要再花很小的力量，就可以把埋在腿上的沙去掉，然後整個身體都露出來了。

　　我把這個女人放在地上以後，她就昏了過去。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從這種穿著看，她是個貧窮的貝都因婦女。我估計她的年齡不會超過二十歲。她的面部已經不再扭曲，但脈搏很弱。

　　小孩也沒有死。我從馬鞍上取來一葫蘆水，把水倒進小孩的嘴裡。他睜開眼睛，我不禁又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樣的眼睛！眼球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薄膜。原來這孩子是個盲人。我給了他更多的水，他喝了幾口，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老鷹又撲過來，啃屍體的骨頭。我開槍打死兩隻，其它的才嘎嘎叫著飛開了。

　　兩聲槍響驚醒了那個女人。她睜開眼睛，看到小孩，伸手把他抱在懷裡。

　　「阿拉，阿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噢，阿拉，阿拉，我的孩子！」

　　然後，她把身子轉向旁邊，看著屍體上剩下的骨架，發出悲傷、痛苦的喊叫聲。她想站起來，但是由於虛弱，又跌倒在地。她沒有注意我，因為我站在另一邊。看來，她回憶起了昏倒過去之前的最後時刻，因為我聽見她叫：

　　「騎馬的人，騎馬的人！他在哪兒？」

　　她轉身對著我，看了看，站起來，搖搖晃晃。激動給了她力量，使她站住了腳跟。她用恐懼的眼光打量了我一會兒，問：

　　「你是阿云戰士嗎？」

　　「不是。」我回答，「你不要怕。我不屬於這兒的部落。我是外國人，來自遙遠的地方，願意幫助你。你很弱，坐著吧，我給你水。」

　　「是的。給水，水！」她請求。

　　我把葫蘆給了她。她一口氣把水喝得精光，把葫蘆交還給我，眼光落在屍體上，又恐怖地扭轉過來，用雙手遮住臉，傷心地痛哭。

　　我知道，眼淚會使她的感覺輕鬆些，就沒有吭聲，而是去看屍體去了。屍體的頭蓋骨上有好幾個洞被子彈打的。沙子裡找不到足跡，風把所有的痕跡都吹走了。謀殺不是今天發生的。

　　女人已經基本上鎮靜下來，我回到她身邊：

　　「你的心是沉重的，你的靈魂受到了傷害。我不想催促你，而是希望你休息好。但是，我的時間不屬於我一個人。我必須知道，怎麼繼續幫助你。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說吧！」她說，同時抬起她仍然飽含眼淚的眼睛，望著我。

　　「那個死者是你的丈夫嗎？」

　　「不是。他是一個老人，我父親的朋友，我和他一起到納巴納去。」

　　「你是說納巴納廢墟嗎？那兒有一個叫做馬拉布特的奇蹟創造者的墓。」

　　「對。我們想到墓前去禱告。阿拉賜給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是盲人，要通過到馬拉布特墓前朝覲，孩子才能見到光明。陪同我的老人也有一隻眼睛瞎了，也想到納巴納尋找治療。我的丈夫允許我和他同行。」

　　「可是，你們的路經過掠奪成性的阿云人地區。你屬於哪個部落？」

　　「我屬於阿亞爾部落。」

　　「阿云人是你的死敵。我知道，他們與你們有血親之仇。你們兩個敢在沒有陪同的情況下去朝覲？」

　　「要誰陪我們？我們窮，沒有靠山保護。」

　　「你的丈夫，你的父親可以陪同你。」

　　「他們想來，但是他們必須留在家裡，因為突然要和總督的士兵打仗。如果我的丈夫和父親不參加戰爭，而和我們走了的話，他們將永遠被看成是懦夫。」

　　「你們的朝覲不能等到戰爭結束以後嗎？」

　　「不行。我們已經許願，在某個節日朝覲，不能違背誓言。我們知道阿云人對我們的威脅，去的時候，我們是繞道去南方，經過與我們友好的梅舍人地區。」

　　「為什麼你們不從原路回來呢？」

　　「這位大叔又老又弱，朝覲把他累壞了，繞道太辛苦，他再也受不了。因此，我們就走近路。」

　　「這太不小心了。這個老人雖然年紀大，但是不聰明。他的弱點不是避免繞道的理由，因為他可以在與你們友好的梅舍人那兒休息休息。」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他解釋說，阿拉的朝覲者是不可戰勝的，在朝聖的路上，任何敵對行為都一定會停止。」

　　「我知道這條法律，它只限於到麥加、麥地那和耶路撒冷的朝覲，不適用於其他朝拜活動。成千上萬的人到麥加去朝覲，儘管如此，也還是有人不按照這條法律辦事。」

　　「我不知道，否則我會拒絕在這條路上祕密跟隨我們的頭人的。他自己甚至也抱懷疑態度，因為我們白天休息，夜間走路，一直通過了阿云人所有的帳篷和兵營。」

　　「然後，你們就覺得安全了，變得不謹慎了。」

　　「是的。我們雖然還在阿云人控制的地區，但是離我們自己的地區已經不遠了，因此白天也走路。」

　　「你們沒有想到，兩個敵對地區交界的地方，危險是最大的。在敵人中間反而安全一些。」

　　「是的。阿拉讓我們走錯了路。實際上，經書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們沒有照著做。我們到達這個地方的時候，遭到阿云人的襲擊。他們用槍擊穿了老人的頭部，把他的衣服和一個窮人帶的一點點東西搶劫一空。他們把我埋在土裡，讓我看著死屍。如果我的孩子不是盲人的話，他們也會殺死孩子。」

　　「什麼時候發生的？」

　　「兩天前。」

　　「可怕！你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是的。阿拉詛咒他們，把他們打入最低層地獄。我忍受的痛苦是難以形容的，要為自己擔心，更要為孩子擔心。可是我又不能幫助他。他躺在我前面，在烈日和黑夜都得不到我的保護。我的手臂也被埋在土裡，伸不出去。那邊躺著老人，老鷹飛過來吃他的屍體。真可怕！然後，老鷹朝我和小孩飛過來。我不能動，只能用聲音嚇唬牠們，嗓子都喊啞了。牠們逐漸注意到我不能自衛，膽子越來越大。如果你再不來，牠們肯定在天黑之前把我和我的可憐的孩子吃掉。」

　　她邊講邊哭，與其說是激動，還不如說是眼前看到的痛苦。

　　「要想開一些！阿拉考驗了你。現在，你的苦到了盡頭，你們從所受的災難中熬過來了。孩子活著，這就好。你馬上就會得到與家人團聚的歡樂。」

　　「你說得對。不過，我怎麼回家？我沒吃沒喝的，身體又這麼虛弱，不能走路。」

　　「你能騎在馬上嗎，如果我在旁邊走的話？」

　　「我認為不行，何況我還帶著孩子。」

　　「孩子我背著。」

　　「先生，你的仁慈多麼偉大，可是我的痛苦也同樣深重。即使你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著，我也太弱，不能在馬鞍上坐住。」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除非你相信我。我騎在馬上，你抱著孩子坐在我前面，我把你抓住，使你不掉下來。先吃了這些棗吧，增加點體力。」

　　她貪婪地吃完這些果品，說：

　　「你知道，先生，任何男人都是不能接觸陌生女人的。但是，因為阿拉取走了我的力量，我不借助外來幫助就不能騎馬，所以，如果我躺在你的懷裡的話，他是不會計較的。我的丈夫同樣會原諒我。」

　　「你想到哪兒去找他？」

　　「我不知道，因為他作戰去了。阿拉會保護他。但是我們的老弱病殘的營地後撤了，這個我知道，在謝法拉，我們明天可以趕到那兒。您能把我帶到那兒嗎？我們的人會高興地接待你的。我雖然窮，但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埃拉特。埃拉特是我的名字。全部落的人都會熱烈歡迎我的救命恩人。」

　　「如果我是你們的敵人呢？」

　　「敵人？你怎麼可能是阿亞爾人的敵人？你把我從可怕的死亡中救出來。」

　　「可我是。」

　　「不可能，因為你對我說過，你是遠道來的。你的部落叫什麼？」

　　「那不是部落，而是一個大民族，有五千萬顆心靈。」

　　「阿拉！那片綠洲多麼大，住那麼多人。他們叫什麼？」

　　「那個國家叫做阿勒曼尼，我是阿勒曼尼人。你應該聽見過那個詞，叫做內姆西。我的祖國在海的那邊。」

　　「而你說，你是阿亞爾人的敵人？」

　　「我本來不是，僅僅目前是。阿勒曼尼人不是人類的敵人，我們熱愛和平，遵守阿拉的訓誡。但是，我現在是你們稱為敵人的總督士兵的朋友和同伴。」

　　「怎麼回事？」她恐懼地問，「你是我們拒絕給他們人頭稅的那些搜刮者們的同伴？」

　　「是的。」

　　「那你就是我們的敵人，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她的口氣很堅決。

　　「你願意留在這兒受折磨？」

　　恐懼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阿拉！阿拉！你是對的，如果你不把我帶走，我和我的孩子就會死在這兒。我怎麼辦？」

　　「還是按你在這之前的決定。請你相信我。」

　　「你不把我送到我們的營地？」

　　「這個，我當然做不到。第一，你們兩人已經受了折磨，我也沒有吃的和喝的了。你們怎麼堅持到明天甚至後天？第二，我一定要回到我的隊伍中去。如果我不回去，他們會為我操心，到處找我。那樣，就會與你們的人發生敵對行動。這是我們要避免的。」

　　「你要把我帶到我們的敵人那兒去？你真的要我同去？」

　　「是的。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不強迫你。」

　　「阿拉，真主保佑！」她恐懼地叫喊著，「你要強迫一個弱女子？你想與阿云人一樣壞？」

　　「是的。我強迫你，但是我只打算做好事。如果你留在這兒，你會死的。你必須和我一道走，因為我要回到士兵那兒去，你也必須去。但是，你不必害怕，不要把我看作你的敵人。我看見你埋在土裡，馬上就想到你屬於阿亞爾人，也就是屬於我現在的敵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把你從土裡挖出來。從這一點，你可以看清楚，我不是陰險的敵人。我帶著士兵到這兒來，僅僅是為了制止流血。如果可能的話，還締結和平條約。看著我！我有什麼值得你害怕的嗎？」

　　「沒有。」她笑著回答，「你的眼睛閃爍著友好的光芒，你的臉是溫和的。我不怕你。可是，越是這樣，越怕士兵。」

　　「這是沒有必要的。所有的人都會對你友好。我們不和婦女打仗。」

　　「我相信你的話，因為你不像騙子，而是像……」她突然中斷講話，「看，那邊出現兩個騎兵。」

　　她指著我來的方向。原來是埃默里和溫內圖。

　　「他們是來找我的朋友，因為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我說。

　　兩個人到達以後，埃默里說：

　　「我們為你擔心。你走了兩個小時，可能出事。我們沿著你的足跡來的。你當然又冒了一次險？」

　　「是的。這個女人和孩子處在極危險的境地。」

　　我向他們介紹了情況。埃默里說：

　　「可怕！聽克呂格爾拜說，阿云人是惡棍。女人當然不能當作敵人對待，可憐的生命！你們吃點兒東西吧。」

　　埃默里給她一些棗，溫內圖給她一塊肉，他用印第安人的方法燒烤的。

　　女人吃飯的時候，我看見東方出現一個白點，越來越大，很快就看出是兩色的，下面深，上面白。我指著那個方向，埃默里說：

　　「貝都因人的部隊，下面是馬，深色；上面是帶帽斗篷，白色。他們正奔我們而來，怎麼辦？」

　　女人看見我們在觀察，也朝東方望，嚇了一跳。

　　「阿拉保佑我們！如果不趕快逃命，我們就完了！這是阿云人部落。」

　　「也可能是別人。」

　　「不。大白天公開地經過這裡，就一定是阿云人部落。先生，快走，快！」她邊說邊站起來。

　　「等等！」我說，「阿勒曼尼人不在這些人面前逃走。」

　　「可是他們比你們人多！」

　　「安靜！我給你一句話，不要動。我倒是想懲罰這些在這兒進行謀殺的人。」

　　「留下？」埃默里用他的簡短方式問。

　　「對。」

　　「如果不是阿云人部落呢？」

　　「那就是我們要對付的阿亞爾人。我們一定要得到他們。」

　　「俘虜？」

　　「是的。我們如果不得不開槍，也只射馬，不射人。我們要生擒。」

　　埃默里走到馬的身邊，從馬鞍上取下槍。他用他的槍可以射中任何一隻動物、任何一個敵人的額頭。他平時那張嚴肅的臉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溫內圖也在掏銀卡賓槍，把手放到腰帶裡，那裡面插著他百發百中的彎刀和板斧。

　　婦人叫喊得比剛才更可怕：

　　「噢，慈悲者！喔，善良者！噢，保佑者！這確實是阿云人部落！那六個埋我的人在他們中間。那個跑在前面，留黑鬍鬚的人，是首領。我們會怎麼樣！噢，阿拉，阿拉，阿拉！」

　　我把她按倒在地上，安慰她：

　　「不會動你和你的孩子半根毫毛的。」

　　我沒有時間注意她的膽怯了。那些人到了離我們三百步遠的地方。他們停下來看著我們。阿云人肯定是來看那個婦人是否死亡，並拿她開心的。根據現在的形勢，我們要擺開陣勢。我站在婦人旁邊即中間，埃默里在右邊約二十步遠處，溫內圖在左邊，距離也是一樣。我們組成一條四十步長的直線。馬停在我們後面。

　　貝都因人除了兩個人以外，都使用長火石槍。那兩個人拿著長矛。我很羨慕他們的馬，便向兩個同伴打招呼：

　　「如果非開槍不可，我們不打馬，而射騎馬人，但是只打胳膊或腿。」

　　「明白。」埃默里點頭，用銳利的眼睛觀察著敵人。

　　貝都因人與我們保持著很短的距離，互相交換對我們的想法，向我們傳來了一種驚訝的喊叫聲。他們沒有料到在這兒碰到人。我們的態度也引起他們的驚訝。我琢磨他們議論的大意是：如果是三個貝都因人，看到他們這種優勢，早就會逃之夭夭，可是這三個人卻留在這兒；這三個人應該都坐在馬上準備隨時逃跑，可是不但沒有逃跑，反而面對著他們站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毫無恐懼感。這簡直是個謎。這種局面，他們從未見過。他們只能用一種方式來解釋我們的行為：我們以為他們是熟人，用不著怕。可是，他們的看法是錯誤的，因為他們並不認識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他們只能肯定一點，而且恰恰是錯誤的一點，即認為我們是穆罕默德信徒。他們的問候表明，他們是抱著這個信念的。從來沒有一個穆罕默德信徒用「薩拉姆阿萊庫姆」向其他教派的人打招呼的。一個非穆罕默德教徒甚至不准向伊斯蘭教徒使用這個招呼方式。那個留黑鬍鬚的首領策馬走近了幾步，把手放在胸口，對我們呼喊：

　　「薩拉姆阿萊庫姆，你們好，兄弟們！」

　　「薩，拉。」我簡短地回答。

　　我只用了兩個音節，讓他們明白，我不打算對這些歡迎者建立友好關係。他裝作沒有注意到這個表示，接著問：

　　「你們想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而是粗暴地反問：

　　「你想幹什麼？你是誰？」

　　這當然違背禮貌規則。他馬上伸手拿槍，並且威脅說：

　　「你膽敢這樣表述問題！難道你是從世界盡頭來的，不懂規矩？我叫阿斯瓦德，是阿云人部落的最高酋長，你們站的這塊土地是屬於阿云人部落的。你踏上了我們的土地，沒有徵求我們的許可，必須付買路錢。」

　　「多少？」

　　「每人一百突尼斯披索和六十卡魯本。」

　　「想要就來拿！」我要求他，同時舉起槍，放在彎曲的胳膊上，以此表示他得不到這筆錢。

　　「你的嘴像河馬。」他嘲笑我，「但是你的腦子比一隻不起眼的蝗蟲還小。你叫什麼名字？你的陪同姓甚名誰？他們來自何方？他們想幹什麼？他們的職業是什麼？他們的父親是不是有名字，而且還沒有被忘記？」

　　最後一個問題，按照這兒的說法，包含著很重的侮辱。我的回答就針對這個問題：

　　「看起來，你把你的舌頭在你們的駱駝和牛羊糞便裡浸過，才講出這種臭味難聞的話語。我是卡拉．本．內姆西，來自阿勒曼尼人的國家。我右邊的朋友是遠近聞名的佩勒曼拜，來自英國；我左邊的是偉大的美國所有的敏姆布倫約部落的最高酋長溫內圖。我們習慣於給謀殺犯以子彈，但是不付稅。我再說一遍：要錢就來拿！」

　　「你的理智比想像的還少。難道我們不是十四名響噹噹的男子漢，而你們只有三個？在我們中間一個人死亡之前，你們每個人都死過五次了！」

　　「那就試試看！你們走不到三十步，我們的子彈就把你們吃了。」

　　聽到這話，他們一陣大笑。他們並不認為我的話是誇大其詞。不是的！我考察過異國風情。正如古希臘的英雄一樣，他們的戰鬥行動總是以唇槍舌劍開始。貝都因人也有這種習慣，在真正動武之前，先用舌戰，而且通常是不遺餘力。阿云人部落的嘲笑肯定也屬於實質性的。當音調降低的時候，酋長威脅說：

　　「你說謀殺。我命令你對我說，你指的是誰。」

　　「你不能命令我，何況我指的是你們自己。」

　　「我們是殺人犯？拿出證據，你這條狗！」

　　「我要為這個『狗』字懲罰你，就在這兒，而且就在天黑之前。你看！難道不是你們把老人殺害了？他的殘骸還在我們面前。」

　　「這不是謀殺，而是血親報復。」

　　「你們把一個弱女子埋在地下。老人和婦人是沒有防禦能力的，你們竟敢對這兩個人動武。可是，你們這些懦夫對我們卻拿不出這份勇氣。」

　　回答是又一次更響亮的大笑。酋長嘲笑說：

　　「你們過來，給我們表演一下你們的勇氣，你們是胡狼，胡狼的兒子，胡狼的孫子。」

　　「你們先過來。你們比我們多五倍，只要少量勇氣就可以進攻。注意我對你們說的話。你們在這兒犯了罪，我們懲罰你們的罪行。你們將成為我們的俘虜。誰想逃走，我們就槍斃誰。下馬，交出你們的武器！」

　　他們這次爆發出來的嘲笑是難以形容的。酋長叫喊：

　　「現在，你的理智到頭了。你的腦殼空了，要不要我把它打開給你證明一下？」

　　「不要嘲笑，往這兒看，我們在你們的優勢面前是多麼鎮靜！我再說一遍，你們想逃跑，我們的子彈就趕上你們。」

　　黑鬍子轉身對他手下說：

　　「那條狗看樣子是認真的。他談到他們的子彈。在我們的槍膛裡也藏了一些。給他們吧，放！」

　　他把槍對準我們，手下的人跟著他舉槍。十二發子彈響了，沒有一發打中，因為他們的老式獵槍不起作用了。他們的目的是把我們打倒，但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我們沒受任何傷。他們驚慌地退回原處。這時，埃默里前進了幾步，用強有力的聲音對他們喊道：

　　「你們看見了你們射擊的結果了嗎？我們放心地留在這兒，因為知道你們粗心大意，打不中我們。現在，我們要讓你們看看，我們是怎麼射擊的。有兩個人拿著長矛，一個人可以把他的長矛舉起來，我要打中它們。」

　　一個拿長矛的人準備順從他的要求，但是看到埃默里舉槍射擊的時候，又把矛放下，並且叫喊：

　　「阿拉，阿拉！這個人想幹什麼？他想射擊我的矛，但是會打中我。」

　　「你不要害怕。」英國人笑道，「下馬來，把長矛插在地上，然後離開，我不打你。」

　　這個貝都因人按照他說的做了。埃默里舉槍，扣動板機，瞄準的時間沒有超過一眨眼功夫，長矛正好在鐵尖處被打中。

　　阿云人靠近來看那支被打中的矛，沒有一個人高聲說話，都是互相耳語。這時，溫內圖問我：

　　「我的兄弟大概也要讓他們看看他的射擊技術！」

　　「是的。」我回答，「我想不流血就把他們俘虜過來。所以要通過幾槍證明，他們逃不脫我們。」

　　「那麼，溫內圖就不要用他的銀卡賓槍說話了。那些人可有板斧？」

　　「沒有。他們會驚得發呆，如果你讓他們看看你使用這種武器的話。」

　　「好！我不會與他們談話，只好讓我的兄弟告訴他們，我用板斧劈開那根長矛的中心！」

　　貝都因人人驚魂未定，我又向他們呼喊：

　　「離開長矛！我的同伴有一樣武器，你們還沒有見過。那就是用來砍頭和追趕逃跑敵人的斧頭。他讓你們開開眼界。」

　　他們騰出地方。溫內圖取出板斧，低頭轉了幾圈，讓斧頭滑出手。這種武器飛行時，始終不停地自轉，快接近地面時才下降，然後突然彈跳起來，再向下，正好命中長矛的中點。像一把銳利的刀把它切開一樣。

　　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命中長矛，這件事引起阿云人的震驚。因為武器是一把斧頭，這又加大了他們吃驚的程度。他們不能理解的是斧頭的旋轉運動和不能解釋的運行軌道。

　　這時發生了更加令人吃驚的事情。溫內圖把他的銀卡賓槍放在地上，走過去取斧頭。他徑直走到斧頭放置的地方，提起來，又從原路回來，沒有看他們任何人一眼。他們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我們。

　　「真大膽！」我注視著這位敏姆布倫約人。

　　「嗤！」他蔑視地回答，「他們不是戰士，槍不能第二次裝彈藥。如果他們攻擊我，我有拳頭和刀子，而且你也會用你的槍為我出氣。」

　　這就是溫內圖，沉著冷靜，無所畏懼，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刻也不改變這種性格。

　　為了不使貝都因人從驚慌中清醒過來，我又對他們呼喊：

　　「你們注意啦，我想給你們看一件奇妙的武器。把兩根長矛插在地上！」

　　他們插了。我拿著槍托接著說：

　　「這種武器連續射擊，而不需要裝彈藥。我向長矛射出十顆子彈，每一顆在另一顆上面兩指寬的距離。注意！」

　　我端起槍就射。所有的眼睛都朝著我，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裝子彈。第十發子彈射出以後，所有的人都趕去看長矛。我沒有注意還在不斷發出的呼喊聲，而是趁他們不注意，又補充了子彈，以便後來必要時連發二十五發。

　　同伴們在規定的距離內接連打中長矛，我必在他們面前以魔術師的身分出現，讓他們越來越惶恐不安。於是，我又呼喊：

　　「把長矛拔起來，向前走二十五步，再插在那兒！儘管距離這麼遠，我還是要用兩顆子彈打碎三個同樣的部分。」

　　他們已經看到我在短短幾秒鐘內連發幾槍。現在，我要給他們看看，在多遠的距離內，我可以準確命中目標。小子彈穿透長矛，而我的打熊的槍則必定把它們打得粉碎。

　　長矛又插在地上，從我們的角度看，像一根細空心管，射擊是棘手的。但是，我了解我的武器，使用起來得心應手。我端起沉重的獵熊槍，對準目標，兩槍像雷鳴一樣響。長矛的三分之二不見蹤影，最後的三分之一還插在地上。阿云人往外跑。我把獵熊槍放在地上，抓起另一支槍托，向埃默里和溫內圖叫喊：

　　「快上去，不要讓他們跑出我們的射程。溫內圖不能與他們交談，就去拿他們的武器和馬匹。」

　　我們跟著阿云人，一定要與他們離得很近，使我們的子彈能夠射中他們。我們離他們只有五十步了，他們還沒有在意。

　　長矛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他們始終處在驚慌之中。酋長由於感到驚奇而失去警惕，回頭一看，對我們喊叫：

　　「你們的同伴是魔鬼，你們射擊不裝彈藥，你們的子彈比我們的遠十倍！」

　　「你忘記了主要原因，」我回答說，「你們的子彈沒有一發打中，而我們的百發百中。你知道打十發子彈花了多少時間？」

　　「跟心跳一樣快。」

　　「在多長時間裡，我將發十四顆？」

　　「心跳十四下。」

　　「對的！而且每發都中，也就是打中你們每一個人！」

　　「噢，阿拉！噢，真主！你真要對我們射擊？」

　　「如果你們逼我射擊的話。我向你們宣布過，你們是我們的俘虜。站住別動！告訴我，你們是不抵抗投降，還是要我射擊！」

　　「要我當俘虜？不，我不投降！落在你們這樣的外國人手裡，是多麼大的恥辱……」

　　「住嘴！」我雷鳴般地大吼一聲，「你叫過我一次狗，我答應在晚禱之前懲罰你。如果你只講一次，我只加一倍。我說最後一遍：你們投不投降？」

　　「不。你把我擊倒吧！」

　　他把他的獵槍對準我。我笑道。

　　「射呀！你們沒有裝彈藥。你們中計了。我首先轉向你，你的人學你的樣。現在下馬，並……」

　　我的話被打斷，埃默里閃電般地端起槍就射，因為一個阿云人以為我們沒有注意，把子彈袋拿出來準備裝彈藥。埃默里的子彈打中了他的上臂。他大叫一聲，槍掉了下來。

　　我對那個人喊道：

　　「每個不服從命令的人都會像你一樣。我警告過你們，現在再警告一次，轉身逃跑者，將立即被子彈從馬上拉下來。把你的槍送到那個美國戰士身邊去，把你的刀子和其他武器交給他，然後坐到他旁邊的地上。」

　　那個人儘管血從手臂往下流，還是猶豫不決。這時，我把槍對著他，威脅說：

　　「我數到三。你如果不服從，我就把你的另一隻胳膊打碎。聽著，一，二……」

　　「真主想的，做；真主不想的，不做。」他咬緊牙關說，一面翻身下馬，舉起槍，交給溫內圖。溫內圖接過槍，檢查其他武器。

　　我把婦人叫過來，把我的刀子給她：

　　「你知道，這些惡棍是怎麼對待你和你孩子的。現在來幫我們的忙，從這個人的袖子上割一條布下來，從兩肘起捆住他的胳膊，牢牢地捆在背上，使他掙扎不開。然後一個個地把他們都捆起來！」

　　「噢，先生，你們是什麼樣的戰士！」她驚叫著，「你們創造了奇蹟的奇蹟，什麼都做得到！」

　　我又轉向酋長：

　　「你看到了，反抗會得到什麼。服從吧，下馬！」

　　他不聽我的命令，而是想快速趕馬兜圈子，以便脫身。可是，馬錯誤地理解了韁繩的猛烈抽動，提起雙腿。我已經舉起槍托準備開槍，這時埃默里對他說：

　　「惡棍，你的價值不如一顆誠實的子彈。我們用另外的辦法讓你從馬上下來！」

　　埃默里拽住酋長的腿，他從馬上摔倒在地上，埃默里上去就是幾拳，溫內圖和我用我們的槍押著其他人。酋長被解除了武裝，手腳被綁。

　　我轉向那個從臉上的表情和傷疤來看是最勇敢的人，命令他：

　　「現在輪到你了！下來，走過去，交出你的槍和刀子！一，二……」

　　他根本沒有等到三，就乖乖地下馬，把他的武器交給了溫內圖，被綁起來並坐下。

　　現在，事情進行得更快，沒有大的抵抗。我們可以相信穆罕默德的天命論：這是阿拉的意志，並且都寫在經書上。他們所有的人都服從，只有兩個人在迫不得已服從的同時，發出幾句咒罵的話。一個對著我喊叫：「咒罵你的鬍鬚！」對他，我當然沒有進行懲罰。另一個惡狠狠地譴責我：「阿拉給你戴一頂帽子！」這句話援引自下面一句話：穆斯林從不戴帽子。這句咒罵的話是想說明：上帝把你算作非教徒。根據伊斯蘭教的教義，我一輩子屬於非信徒。所以，這句可怕的咒罵既沒有引起我的憤怒，也沒有感動得我流出痛苦的眼淚。在我一生中的某些日子裡，我戴過氈帽、草帽，在我所喜歡的美好的考試期間甚至戴過大禮帽。

　　我們完成了看起來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三個人沒有經過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俘虜了十四名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兵。當所有的俘虜都被綁起來的時候，埃默里問我：

　　「怎麼把他們帶走？這比俘虜他們要難得多。讓他們騎馬？那我們就會忙得東奔西跑，儘管他們是被綁起來的。」

　　「他們才不會騎馬哩。我們把韁繩綁在他們已經捆在背上的手上，讓馬拖著他們。」

　　「好！前進！離天黑只有一個半小時。即使這些傢伙不騎馬，我們也能幸運地在一個小時內到達瓦爾。」

　　「瓦爾？哪一個瓦爾？」

　　「在我們動身找你之前不久，嚮導說，我們今天將到達一個瓦爾。我們明天必須穿過它，因此，克呂格爾拜決定，在這個瓦爾紮營。」

　　「你認識路？」

　　「朝西走，一定能到。」

　　「瓦爾」是指一塊由岩石覆蓋的沙漠。貝都因人把沙漠叫「撒哈爾」：「塞裡爾」是石山沙漠；可以住人的沙漠稱為「法雅菲」；無人居住的沙漠叫「卡拉」；有灌木的沙漠叫「海蒂亞」，如果還有樹，則叫「克拉」。

　　埃默里提到的嚮導，就是從阿亞爾人部落包圍圈中逃出來，把上尉失敗的消息送到突尼斯的那個士兵。他因此被授予士官軍銜。尋找敵人，我們不需要嚮導，但是尋找一個具體地點，最好是有一個認得路的人在身邊。

　　現在，俘虜們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與馬捆綁在一起。一切就緒以後，我們才出發。傷員的臂被包紮起來。酋長早就從昏迷中清醒，不得不咬牙切齒，聽從命運的安排。

第十一章　阿云部落的酋長

　　被我救出的婦人埃拉特說，她現在有足夠的力量在馬鞍上照顧她的孩子了。她得到的是阿云人的一匹馬。看來，她不需要為自己擔憂，因為我們沒有把她的死敵當朋友。

　　我們三人當然騎馬，驅趕著走路的人快跑。阿云人的馬沒有讓我們費很多事。貝都因人的駿馬越是性烈，就越是願意跟著牠們的主人跑。

　　太陽還沒有到達天邊，我們就看見到處有大大小小的石頭，「瓦爾」開始了。越往前走，石頭越大，越多，我們終於看到，在我們的南邊有大塊岩石。夜間通過這種瓦爾是極其困難的。所以，我們只能同意克呂格爾拜在石沙漠開始的地方紮營的決定。

　　我們很快也看到，我們前面有營地，裡面人來人往。許多好奇的人出來迎接我們。他們注意到，我們不是孤單的，並且聽到了所發生的事情，無不驚訝。

　　我向克呂格爾拜作了報告。他看來對此並不怎麼在意，因為他說：

　　「你們三人表現得非常勇敢。不過，我寧願採取別的方式。」

　　「別的方式？您的意思是？」

　　「帶著這些俘虜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為什麼？」

　　「他們對處理我們與阿亞爾部落的關係很有好處。」

　　「您想告訴我的這種好處，我肯定看不出來。」

　　「阿亞爾部落拒絕交納人頭稅。這些人用什麼方式支付得起這筆錢？」

　　「這個部落有多少人頭，就交多少馬匹、牛羊和駱駝。」

　　「就是說，人頭稅用牲口來支付。春季缺雨，在隨之而來的旱季，無數牲畜死亡，畜群的牲畜減少，一些富裕的牧民變成窮人。不進行搶劫的人必須靠牲畜維持生活。可是，他們被迫走向死亡。他們希望作為穆罕默德後代的總督，免除今年的人頭稅，至少要減少一些。但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要他們從稀稀拉拉的畜群中交納滿打滿算的稅款。他們便陷入更大的困境，感到非常痛心。現在，我們來了，將把他們推入絕境。我相信，如果他們不遭受重大失敗，他們將會逃稅。他們不陷入更大的困境，是不會投降的，可能直到進行肉搏戰。阿亞爾部落在戰士的人數上占優勢。如果他們戰勝我們，我們就必須可恥地回家。這是不允許的。」

　　「不能忍受這種恥辱，寧願戰死。」

　　「完全正確！但是會出現另一種情況：我們勝利了。但是我們卻把阿亞爾部落推入極度貧困之中。饑餓蔓延，疾病和瘟疫流行。你難道願意出現這種情況嗎？」

　　「不願意。但是，為什麼不能抽調部落的一部分人到水草豐盛的地方去，獲得食物呢？」

　　「您的意思是，要阿亞爾部落更換地點，去尋找好的水草，以便增強他們的畜群？那樣，他們就到阿爾及利亞，甚至越過邊界到的黎波里去。總督就失去了他們，再也不能得到他們的賦稅了。您希望這樣？」

　　「不，絕不！」

　　「可見，您是不願意讓阿亞爾部落被戰勝的。」

　　他沒有馬上回答，非常驚訝地看著我，狼狽地說：

　　「對這種希望，我既不能看到，也不理解。」

　　「我知道有一個辦法使阿亞爾部落交納人頭稅，而不損害他們。您從阿云部落把稅徵收回來。」

　　「阿云部落？在多大程度上？」

　　「阿云部落比阿亞爾人部落富裕得多，可以比較容易地承受損失。我俘虜他們的首領和十三個陪同，是有雙重目的的。第一，我想把他們作為謀殺罪犯處理；第二，通過他們掌握一張王牌，用這張牌贏阿亞爾部落。您想想看，這些人與阿云部落有血親之仇。我們很容易確定，一派被殺了多少人，另一派要用多少人來償命。這樣一來，阿云部落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我們可以迫使他們這樣做，因為他們的酋長在我們手裡。」

　　克呂格爾拜臉色開朗了。他的歲數這麼大，還是差點高興得跳起來。他握著我的手說：

　　「阿拉感謝這個寶貴的主意，感謝您想出來的無與倫比的妙計！您是個寶貴的人才！您已得到我的友誼，您可以永遠信賴它。」

　　「您不再指責我把首長俘虜過來了吧？」

　　「不了。」

　　「那就請您讓他和他的人過來！我們要他做禱告。我還有一件個人的事情要和他了結。他一再罵我是狗，我已經威脅過他，為此他要受到懲罰，他要挨打。」

　　「挨打？一個自由的貝都因人只能用血洗刷所換的打。可怕的生死報復。您知道嗎？」

　　「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並不是完全因為『狗』這個詞，而且還要為他的惡毒和殘暴行為受懲罰。他簡直是用魔鬼的方式對待手無寸鐵的老人、婦女和一個可憐的孩子。我對他說過，他在晚禱之前要受到懲罰，我說到做到。如果您不同意，我就背地裡讓他渾身變成紫色。」

　　「鑒於您已經下定決心，他要麼在背地裡，要未當著我的面被打，所以這事應該在您喜歡的地方進行。」

　　他下令把俘虜從為他設置的營帳帶過來，我坐在他的一邊，溫內圖和埃默里坐在他的另一邊。軍官們在我們周圍組成一個半圓。阿云部落酋長及其手下被帶了上來。他認識克呂格爾拜，稍微躬了躬身表示問候。這位自由的貝都因人認為，會被降為總督的非自由軍官或士兵。但是，他在總監面前是站到壞人位置上。總監斥責他：

　　「你是何人？」

　　「你是認識我的呀！」首長傲慢地回答。

　　「我相信是認識你的，但是你的傲慢的問候告訴我，我錯了。難道你是伊斯坦布爾的皇上、大蘇丹、信徒們的哈里發？」

　　「不是。」酋長回答說。他不知道總監的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跟我打招呼時像個蘇丹？在他的面前，我是不能抬高我的眼睛的。我倒要打聽一下，你是誰！」

　　「我是法拉德．埃爾阿斯瓦德，阿云部落的最高酋長。」

　　「原來是此人！阿拉打開我的眼睛，要我認識你。就是說，你不過是個阿云人而已。然而，你的脖子太硬，不能用尊嚴的方式問候阿拉賜給的千年總督的衛隊總指揮。我將派人把你的脖子扭低一些。」

　　「先生，我是個自由的阿云人。」

　　「你是殺人犯。」

　　「不是殺人犯，而是血親復仇者。這不礙任何人的事。我們有自己的法律，大家都按照這部法律生活。我們向總督交納我們所答應的人頭稅。他不能對我們有更多的要求。他不能過問別的事情。」

　　「你對你的權利了解得很清楚，我不想和你爭論。但是你對你的義務看來缺乏了解。你把我視為總督的代表，應該通過尊敬我來尊敬他。我讓你們後退二十步，然後重新走近，向我問候，你們欠了我的問候。否則，你們將受笞刑。」

　　「敢！」黑鬍子酋長高聲說，「我們是自由人。」

　　「在沙漠裡，你們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在總督面前，或者在我面前，你們是臣民。後退！」

　　他們被克呂格爾拜的威嚴嚇住了，便後退二十步，然後再走近，深鞠躬，把右手放到額頭上、嘴巴上和胸前。然後，克呂格爾拜問：

　　「薩拉姆何在？你們聾了？」

　　「薩拉姆阿賴庫姆！」酋長問候，「阿拉延長你的生命，送給你天堂的歡樂！」

　　「薩拉姆阿賴庫姆！阿拉延長你的生命，送給你天堂的歡樂！」他的十三個陪同一齊重複著。

　　「薩拉姆阿賴庫姆！」克呂格爾拜簡短地回答，「你們是怎麼來的？」

　　「有人強迫我們。」酋長回答，「因為我們懲罰阿亞爾人部落的一個婦人，我們與他們有血親之仇。」

　　「誰強迫你們？」

　　「坐在你旁邊的三個男人。」

　　「你們可是十四個人？你們怎麼能夠說這種話，難道你們不臉紅？」

　　「我們不需要臉紅，因為這些人與魔鬼結成聯盟。魔鬼給他們能夠抵擋百名戰士的武器。」

　　「他們不是與魔鬼在一起，而是敬畏上帝。但是，他們是贏得過許多次戰鬥的勇敢男子漢。」

　　「這樣看來，你還不了解他們。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一位是阿勒曼尼人，另一位是英國人，第三位是美國人。他們所有三位都是要住進地獄的非信徒。他們到我們國家來幹什麼？誰給了他們權力，來干涉我們的事務？這些狗把我們……」

　　「住嘴！」總監用威脅的口氣命令，「不要侮辱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朋友和客人。」

　　然後他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特別友好的聲調說：

　　「你們與阿亞爾部落的血親之仇，從什麼時候開始？」

　　「將近兩年。」

　　「我現在向他們進軍，與他們戰鬥。他們就成了我的敵人，與你們一樣。」

　　「我們知道這個情況，並且希望，你因此把我們視為朋友。」

　　「血親復仇對誰有利，對於你們，還是對於他們？」

　　「對於我們。」

　　「他們殺死了你們多少人？」

　　「沒有。」

　　「你們殺死他們多少人？」

　　「十六個。」

　　我知道，總監友好的聲調是有原因的。現在，他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說：

　　「這對於你們來說，代價是昂貴的。因為我要把你們移交給阿亞爾部落。」

　　「你不會這樣做！」酋長恐懼地叫喊，「他們是你們的敵人。」

　　「他們將因為我把你們交給他們而成為我的朋友。」

　　「噢，阿拉！他們將會報復，殺死我們。但是，你沒有權力把我們移交出去。我們不是你可以任意處置的奴隸。」

　　「你們是我的俘虜。我告訴你們，你們走向埋女人的地方，就是走向毀滅。」

　　酋長臉色陰沉，看著地上。然後，他抬起頭，用銳利的眼光，試探性地盯著總監的臉：

　　「你真的要把我們移交出去？」

　　「我以我的名義和我的鬍鬚鄭重聲明！」

　　酋長的臉上露出一種仇恨的表情，並且用諷刺的口吻接著說：

　　「你大概以為他們會殺死我們？」

　　「是的。」

　　「你錯了。他們不會殺死我們，而是向我們索取復仇的代價。他們寧願要幾匹馬、駱駝和羊，而不願意要我們的血。然後，我們又自由了，又將想到你。我們將對你……」

　　他用手做了個威脅的動作，總監裝作沒有看見，說：

　　「可能不僅僅是要幾頭牲口，而是牽涉更多的問題。」

　　「不會。我們知道我們這兒的行情，可以支付得起。」

　　這時，總監問我：

　　「你的看法如何，長官？」

　　「血親復仇的代價，通常是因人而異，由抵命人決定。因此可以設想，阿云部落給被殺達到阿亞爾部落支付的錢，不會多於阿亞爾部落想逃避的人頭稅總額。總監知道這種情況，因此希望我理解，使事情朝有利方向轉化。我將滿足他的期望。」

　　「噢，先生，你想與阿亞爾部落談判我們俘虜的移交問題？」

　　「是的。」

　　「我請求你允許我來主持這次談判。」

　　「請求有效，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在這種情況下，阿云部落當然要付出比他們現在想像的多得多的代價。」

　　「你的看法？」他高興地問。

　　「是的。阿云部落的酋長把我稱作一條狗，一個非信徒。但是，我對古蘭經及其各種解釋的了解，要比他多。我將向他證明這一點，並且通過以下方式對他侮辱的話語進行懲罰：我在移交俘虜的時候，提出的條件是，為死難的阿亞爾人付出的血的代價，正好等於古蘭經及其解釋章節所規定的代價。」

　　酋長嘲笑道：

　　「一個阿勒曼尼人，一個非信徒，一個基督徒，對古蘭經的理解比我們還強，並且根據聖經確定，這個異教徒被傲慢沖昏了頭腦。」

　　「放尊重點！」我警告他，「晚禱時間未到，你稱我為異教徒。你知道古蘭經及其解釋章節是怎樣報導聖經的？」

　　「不知道。因為什麼也沒有報導，否則，我是知道的。」

　　「你錯了。我將照亮你的無知。聽著，先知父親的父親阿布德．穆塔里布讚美過上帝，說上帝贈給他十個兒子，要他犧牲他們中間的一個。他的願望實現了。為了履行他的誓言，他問過卦，他應該把他的十個兒子中的哪一個犧牲掉。這時，阿布德阿拉來了，這就是先知後來的父親。阿布德．穆塔里布帶著這個孩子離開麥加城，讓他犧牲在城門外。這期間，城裡的老百姓聞訊趕來，指責他褻瀆神靈，殘酷無情。他們試圖軟化他，喚起他的慈父之心，可是他頂住了一切說情，毅然決然地完成祭祀。這時，有一個人走到他身邊，請他在動手之前，去詢問一個著名的女預言家。阿布德．穆塔里布這樣做了。女預言家說，右邊可以站阿布德阿拉、左邊可以放十頭牝駱駝，然後，再問卦，看該殺死誰，是孩子，還是牝駱駝。如果卦向阿布德阿拉，那就再帶十頭牝駱駝來，再問卦，如此反覆，直到卦向牝駱駝時為止。上帝就是這樣說明，多少頭牝駱駝與這個孩子的血價值相等。人們按照他的指示做了，卦九次朝孩子，就是說，已經有九十頭牝駱駝站在左邊。第十次，卦才朝駱駝。阿布德阿拉、先知的父親，就是用這種辦法解決了祭祀問題。從那天起，為了紀念這個日子，人血的價格就定為百頭牝駱駝。每個虔誠的穆斯林都必須按照這個神聖的習俗辦事，你還有什麼好說？」

　　這個問題是向首長提出的。他低頭思索了一陣子，對我投出凶惡的眼光，問：

　　「哪位古蘭經教師作了這麼大的孽，給你這個非信徒來講授伊斯蘭教的祕密？阿拉把他焚燒在地獄的烈火中了。」

　　「這位教師也是一位基督徒。現在我們來算一算，你們殺害了十六名阿亞爾人，就是一千六百隻牝駱駝。如果你們想活命的話，就拿這些來換。」

　　「阿亞爾部落難道瘋了，會來要這些東西？」

　　「是的。他們如果不這樣做，會瘋得更加厲害。我們把你們交出去，只有一個條件：他們必須向你們索取這麼多頭駱駝。我們利用你們，給他們出了個主意，他們高興地接受我們的主意，因為他們可以用這些牝駱駝來支付人頭稅，並且還剩餘許多牲口來補償自己遭受的損失。」

　　「你說話像個小孩。我們從哪兒弄得到一千六百頭牝駱駝？」

　　「難道不是每頭牲口都有一個價嗎？而每頭牝駱駝不也是有價嗎？」

　　「難道要我們換成現金？全國都沒有這麼多現金。我們不付現金，而是以貨交換。但是，這個你不懂，你是外國人！」

　　「我說過要用現金支付嗎？如果你們採用換貨貿易，那是沒有人反對用實物交換一千六百頭牝駱駝的。我知道每一頭駱駝、每一頭牛、每一匹馬、每一隻羊的價格，很容易算出你們用多少馬、牛、羊來交換牝駱駝。此外，這還不是你們要付出的全部。」

　　「還有？」他高聲問。

　　「是的。你知道古蘭經關於薩馬赫沙里與拜達維的解釋嗎？」

　　「不知道。」

　　「這兩個解釋者是所有人中最著名的，而且一致地說：誰侮辱另一個人的女人，誰就殺死了她的榮譽，就要用同樣的血來償還；誰要是虐待女人，就是殺死了她丈夫的榮譽，就必須全部償還。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阿拉毀滅你！」他咬牙切齒。

　　「你們虐待了我救出的婦人，也就是殺死了她丈夫的榮譽。這相當於全部血價，即一百頭牝駱駝。我想發善心，把你們帶給她兒子的危險不算在內。但是我向你們發誓，除了為被殺害的人支付一千六百頭牝駱駝以外，還要支付那個婦人一百頭牝駱駝。她很窮，我想讓她通過這次受虐待變得富裕起來。」

　　酋長再也忍不住了，往前跳了兩步，叫喊：

　　「狗！你想幹什麼，想命令什麼！所有這些事情與你有何關係？我的手如果沒有被綁起來，我一定要掐死你，拿著這個吧，我要把唾沫吐到你臉上。」

　　他真的這樣做了，但是我是坐在地上，上身往旁邊一閃，他沒有吐中。這時克呂格爾拜叫道：

　　「把這些狗拖走！否則他們會發瘋。他們聽得懂我們的意思。我們將不給任何寬鬆的餘地。他們必按古蘭經的規定支付血價，並付給那個婦人一百隻牝駱駝，如果他們不想送命的話。罪犯們如果錢不夠，由他們的部落支付。」

　　俘虜們被拖走了。只有酋長的腳被重新綁起來，按我的示意留了下來。

　　現在，太陽下山了，晚禱時間到了。在每個商隊，都有一個主禱人。如果沒有穆斯林牧師、托缽僧、清真寺官員，就由一個熟悉禮儀的俗人主禱。在我們這兒，是我的朋友老賽拉姆。太陽剛剛沾著天邊，他就用洪亮的聲音呼喊：

　　「起來祈禱，起來超脫！真主偉大！我承認，真主之外，再無神靈。我承認，穆罕默德，真主使者！」

　　接著是為這次禱告規定的讚美辭，由三十七篇詩歌或段落組成，與帶鴉片酊的清真寺香火一起敬獻。士兵們全部跪著，臉朝麥加，用人們對某些基督教徒所要求的虔誠和奉獻進行祈禱。只有酋長不能祈禱，因為他手腳都被捆綁。他的眼光幾乎沒有離開我，我發覺他是在用蔑視和諷刺的表情注視著我。他可能是在想，我會忘記所說的在晚禱之前懲罰他的威脅。但是，他錯了。最後的祈禱還沒有做，話還沒有講出來，我就想讓他聽到。

　　禱告辭的最後部分是：

　　「神是唯一的，不帶同伴的。他是統治，他是讚美。他決定生死，自己不死。在他的手中是善良，他遵守諾言，幫助他的僕人。他提高軍隊的榮譽，消滅敵人的軍隊。他是唯一的。除了真主，再無神靈。我們只服務於他。我們是他的僕人，是正直的人，忠實的人，不管非教徒怎樣蔑視我們，我們始終如一。真主，世界的主宰，值得讚美。我們在早上和晚上的時間裡讚美他！他是天地的讚美，早晚的讚美，上午、下午和中午的讚美！」

　　禱告剛剛結束，祈禱者紛紛站起，我命令老上士：

　　「準備笞刑！」

　　「懲罰誰？」

　　「阿云部落酋長。」

　　「多少下？」

　　「一百。」

　　「先生，他會抱怨我們，因為他將好幾天不能走路。」

　　「不是打腳跟，而是打腳背。」

　　「這是另一碼事。噢，先生，阿拉賜福予你的思想。現在，我們終於又可以祈禱『女管家』了。好久沒有過這種事了。每打一板，點一個名字。請允許我說出名字吧！我喜歡幹這事。」

　　「可以。」

　　他去執行我的委託，很快帶著幫手到了崗位。士兵們，主要是軍官們，重新集合在總監的帳篷裡。

　　克呂格爾拜沒有反對這次懲罰。我們坐在帳篷入口處，酋長躺在我們面前。對他進行這麼重的懲罰，已經不是我的意圖了。我根本不喜歡這種行為。他是由於虐待婦女受此重打的，罪有應得。他的態度也不適合對他減刑。

　　「一百杖，美好的數字。」埃默里說，「他受得了嗎？」

　　「肯定的。」

　　「上士為他祈禱？」

　　「是的。」

　　「『女管家』？一百次杖打，一百次讚美阿拉！」

　　「我不認為這是麻煩上帝。一百杖和一百次呼喚阿拉的名字。這樣不會數錯。我還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懲罰。但是，人們向我保證，經常是受罰者大聲呼喚阿拉的名字，以麻木痛苦。」

　　「我確實好奇。」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穆罕默德禱告的結束語「女管家」包含了這一百個在彎腰和舉手叫喊的阿拉的名字，「女管家」的劇情可能是：

　　仁慈者，憐憫者，國王，聖賢，和平，信徒，保護者，強者，施暴者，傲慢者，創造者，工作者，建設者，徒勞無功者，強制者，捐獻者，供給者，勝利者，學者，理解者，推廣者等等。

　　酋長看到笞刑，好像是心不在焉地看著我，然後他的眼睛突然活躍起來，問我：

　　「誰，這個人是誰？」

　　「笞刑官，」我熱心地回答，「他是掌管你的官員。」

　　「我要挨一百杖？壞蛋！異教徒！」

　　「住嘴，我對你說，住嘴，否則一百五十！」

　　「你知道，你要付出生命代價的？」

　　「不會的！你有多危險，我今天倒是看得見的。笞刑開始！」

　　人們剝掉首長的衣服，鬆了手上的綁，然後把他的兩手分開，綁在由兩個士兵緊緊抓住的一根長矛上。另外兩個士兵抓住他的腳。他的四肢全部被拉直。現在，酋長趴在地上，肚皮貼地。

　　「開始！」我點了點頭。

　　但是，並沒有開始，所有的人都看著老賽拉姆。他伸開雙臂，以主禱人的聲調喊：

　　「這個世界的罪行又大又多，堵塞了壞人的心臟。而正義是清醒的，懲罰並沒有昏睡。噢，阿拉！噢，穆罕默德！噢，他們所有的哈里發！請你們聽聽，你們的信徒，你們虔誠的道德寵兒，他們的一百個神聖的、沒有罪責的名字。他們是永恆的公正和報復！聽聽他們的聲音吧，但是不要聽這些蟲子的哀鳴，他們的罪行現在正記錄到他的背上。阿拉！噢，仁慈者！噢，憐憫者！噢，國王！」

　　在提到這三個名字的時候，跟隨著頭三下杖打。然後，其他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地唸。在「噢」的時候，笞刑休息。在唸下一個音節的時候，棍杖落下。酋長好像沒有生命地趴著，咬緊牙關，不發出一個音符。但是，在第十五次點名的時候，他的嘴張開，呻吟著。在第十七次點名的時候，他開始咆哮，一起數數：

　　「噢，供給者！噢，勝利者！噢，學者！噢，理解者！噢，推廣者！」

　　這個人挨了足足一百下。但是，這場面我難以忍受。他心靈上所受的痛苦，至少與肉體上所受的痛苦是一樣大的。我相信，我可能成為他所憎恨的敵人。

　　埃拉特走到我身邊，訴說對我的感激之情，感謝對折磨她的人所作的懲罰。她不知道，她是被祕密看管著的。畢竟還是存在著一種可能性，她儘管不是忘恩負義，還有可能逃之夭夭。假如她遇到她的戰士，也可能無意地講述洩露機密。

　　我們早早就睡覺了，因為第二天要通過瓦爾，而且越是接近廢墟，就越危險。敵人和我們被包圍的人都在廢墟上。

第十二章　猶大

　　第二天一早，我們餵好馬和駱駝，就出發了。溫內圖急匆匆地找到我：

　　「我的兄弟可以陪同我，我有點事告訴他。」

　　「好事？」

　　「也許是壞事。」

　　「啊！什麼事？」

　　「正如我的兄弟知道的，溫內圖有個習慣，就是心細，即使在看起來沒有必要的時候，也是如此。因此，我今天圍著營地轉了一圈，看見了一個跡象，引起了我的警惕。」

　　他把我拉向南方。我們在那兒發現石塊之間的沙子上有一個人的足跡，先離開營地，又回到營地。我們沿著這個足跡，來到一個位於大岩塊之間的地方。這個人在這兒與一個騎馬的人會過面。跡象表明，他們談話時間比較長。

　　足跡至少有五小時了。這次會晤大約是在午夜舉行的。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著足跡走。它一直不斷地伸向南方，即遠遠離開我們行軍的方向。這使我們稍微放點心。我們半個小時以後回到同伴中間。

　　我們把我們的觀察報告了克呂格爾並和埃默里。御林軍沒拿它當回事，而英國人卻仔細打聽：

　　「我們睡覺的時候，那個騎馬的人不在營中？」

　　「不在。」

　　「他不讓別人看見，一定有原因。不露面的人，就是敵人！」

　　「夜間祕密通敵者，是奸細。就是說，我們中間有奸細。」我補充說。

　　「我也這樣看。可是，他是誰呢？我們如果今天晚上注意的話，有可能當場抓住他。我們離廢墟還有多遠？」

　　「明天下午到。」

　　「那我們可以估計，那個騎馬人今天晚上還會來獲取新消息。我們把他和他的同伴抓住。」

　　可惜，這個希望落空了。儘管我們知道上尉卡拉夫是個壞人，是不能相信的，儘管這個事件已經有預兆，等於是告訴了我們。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個夜行人並沒有走得很遠，而是到敵人陣營裡去了。這個夜行人是阿云部落的間諜，而且據我們後來了解，是托馬斯．梅爾頓。跟他談話的人是那個嚮導。

　　瓦爾大大阻礙了我們的進展。我們的隊伍不能連成一氣，被分成好幾部分，傳遞消息就比平時多了很多。我們中午做短暫休息的時候，嚮導安慰我們，三個小時以後，瓦爾就到了盡頭，然後就是遼闊的草原。

　　一個小時後，我們繼續行進。半個小時以後，嚮導走到我們跟前，指著西南方向，向總監報告：

　　「在那邊一個地方，阿西梅德中尉被殺害。」

　　「中尉阿西梅德？」克呂格爾拜吃驚地問。

　　「是的。」

　　「被殺？」

　　「是的。我對你說過了，噢，先生。」

　　「阿西梅德死了？被殺了？被誰？」

　　「好幾個阿亞爾人，在那邊有一點點水的地方。」

　　「殺人凶手抓住了沒有？」

　　「抓住了。我們把他們抓住槍斃了。他們是三個人。」

　　「那阿西梅德的屍體呢？」

　　「我們把他埋在他陣亡的地方了。」

　　「講！」

　　「我們當時走的路是我們現在正在走的路。中尉聽說，在離我們十分鐘路的地方有水，就騎著馬過去。他的馬很虛弱，他想讓牠吃飽喝足。我們繼續前進，但是很快就聽見一聲槍響。上尉馬上派了十個人，包括我在內，去打聽是誰打槍。我們到達水邊的時候，三個阿亞爾人在那兒，並沒有看見我們過去。他們把中尉打死了。我們抓住他們，把他們帶著去見上尉。他命令隊伍停止前進，進行了簡短的審判。他們挨了子彈。然後，幾個軍官帶幾個人到了水邊，把中尉埋葬了。我們給他蓋上石頭，朝那邊開了三槍。」

　　「阿西梅德，勇敢的好阿西梅德！我一定要去看他的墓。你指給我看。」

　　時至今日，我還是解釋不清，當時我為什麼那麼不小心，相信了嚮導。他想向克呂格爾拜報告，而克呂格爾拜竟對此一無所知。聽到這種情況，我應該馬上想到那個夜行人。

　　我們沒有思考，就跟著嚮導走。這裡說的我們，是指的是克呂格爾拜、埃默里和我。溫內圖沒有同去，也許是因為他不能參加我們的談話。我們離開隊伍之前，總監命令部隊繼續前進。

　　我們一直在岩石之間行進，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就到了現場。在這段時間裡，我本來也是應該留神的。

　　在一個大岩石旁邊，有一個很小的水坑，水是從地下滲出來的，看來水量微不足道。旁邊堆著一些小石頭。嚮導指著這些石頭說：

　　「這就是中尉的墳墓。」

　　「我必須為死者祈禱。」總監一邊說，一邊從馬背上下來。

　　我們也都下馬，把武器掛在馬鞍上。克呂格爾拜跪下祈禱。埃默里和我扶著他的手，但是保持直立。嚮導沒有下馬，我們本來也是應該注意到這個情況的。

　　總監做完了禱告，站起來問：

　　「中尉是不是面朝麥加？」

　　「是的，先生。」嚮導回答說。

　　我還是沒有朝壞的方面想，只是說：

　　「這大概是不可能的。麥加在東方。這石堆的縱向是座北朝南。」

　　「是真的。阿拉！有人把他放到錯誤的位置上了。」

　　「而且，」我補充說，更加引人注意了，「這是什麼？這個石堆應該有兩週時間了，這不是中尉的墓。」

　　「對，這不是。」埃默里表示同意。

　　「為什麼？」總監問。

　　「看，好像這種粉末狀的細沙在移動，儘管並沒有氣流。每個裂口，每道小縫都有沙塵在移動。在其他的石頭上到處都是這樣。但是在這堆石頭上，卻看不到沙子的痕跡。為……」

　　埃默里停止了講話，因為在這個時刻，我們周圍突然有人向我們和我們的馬進攻。我迅速從腰帶裡掏出手槍，可是同樣快地被六個到八個人從前後左右抓住。我用盡全力猛然轉身，把手臂擺脫出來。我認為可以射擊了，十二發手槍子彈肯定是從我身上飛出去了。這時，一個人把我的腳往後拖，把我摔倒，馬上有一群人壓在我身上，還有幾個跟在後面。他們把我的手槍奪走，把刀子從我的腰帶上抽出去，把我綁起來。

　　在摔倒時，我看到，我們的嚮導騎馬走了。現在我才知道，誰出賣了我們。我的右邊躺著克呂格爾拜，埃默里更近些。他們兩人都和我一樣被捆綁起來。英國人用他的母語對我說：

　　「我們真笨。嚮導是叛徒。不過放心，他們看來不會要我們的命。我們還有時間。溫內圖會沿著我們的足跡，找到我們的。」

　　襲擊我們的大概有五十個人。他們藏在周圍的岩石後面，沒有讓我們看出半點痕跡。其中一個人，大概是首領，對克呂格爾拜說：

　　「你是我們要抓的對象。但是其他兩個人我們也帶著。明天，我們把你們全軍都抓起來，徹底消滅，如果總督不拿駱駝、馬、羊和食品來換士兵的生命的話。在你們消失之前，我帶著你們走。」

　　他們強迫我們騎馬，把我們綁在馬上，然後向西南方向前進，一直在山岩之間穿越，兩個多小時到了瓦爾的盡頭。

　　我恨不得給我自己一記耳光。我的武器丟了。那個首領是一個長著一張猴臉的傢伙，把我的武器拿走了。我們掉進了我們的敵人阿亞爾部落的陷阱。

　　埃默里盼望溫內圖。是的，我信任這位敏姆布倫約人，勝過信任其他任何人，可是，他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樣。他不懂阿拉伯語，沒有一個人能夠和他交談。不過，我並不覺得這盤棋已經輸了。埃默里說得對，他們看來並不想要我們的命，因為沒有一個進攻者動用了武器。這應該使我們放心。我們還有幾張好王牌可以打：埃拉特，我們救了她；並且準備把所俘虜的阿云人移交給我們的死敵。正如我剛才所聽到的，通過他們，阿亞爾部落可以得到他們想得到的東西。

　　他們把我們三個隔開了。我在前，總監居中，埃默里在小部隊的最後。我們不能互相交談。我努力朝東看，我們的人一定在那兒。可是，儘管這個地區完全沒有山崖遮擋，還是不見他們的蹤影。他們肯定離我們太遠，隊伍肯定已經停止前進，以便尋找我們。不過，我相信，嚮導會盡可能欺騙和誤導他們。

　　正如那個叛徒正確預告的一樣，沙石荒漠沒有了。我們來到了一片平原，與其說是沙漠，還不如說是草原。草儘管稀稀拉拉，還是長著。我們先向西南，然後向東。很明顯，走的是彎路，目的是迷惑可能的追蹤者。

　　紅日西沉，還有三刻鐘，就是黑夜了。地勢逐漸升高，右邊出現了幾座山丘，其中兩座像尖刀一樣直插雲霄，可是離這兒很遠。那應該是些堅硬的山崖。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那應該是吉爾吉爾高地。如果我猜測不錯的話，我們正走向廢墟，即目的地。阿亞爾部落肯定已經離開那兒，轉移到吉爾吉爾地區去了。

　　繞了一大圈以後，我算計，我們事先住過的瓦爾在北方，離我們現在的地方不過是一個小時騎馬的路程。這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問題在於，不論情況如何複雜，都必須準確地記住這個地區的情況。

　　現在，我們面前出現一片高地。左右兩邊是有相當高度的堅硬岩石，中間一條像被刀劈開似的峽谷，直通草原。兩邊的山容易攀登，但是它們之間的山口卻很難通過。我注意到，峭壁幾乎是垂直的。

　　「山口對於我們具有重大意義。」

　　我一看到這種情況，就對自己說。這種設想在第二夜就得到了證實。現在，阿亞爾人正在朝山口走。

　　我環顧四周，回頭察看視野之內的形勢。如果沒有弄錯的話，遠處有一個小的亮點，只有豌豆大。那肯定是件白袍，一種預感告訴我，那是溫內圖。後來，這種預感得到了證實。他確實在沿著我們的足跡，和我們一樣繞了一個大彎。他看我們應該比我看他更清楚，因為我們是五十人，所有的人都穿白色長袍。他極其小心，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對這位敏姆布倫約人，我是信得過的。我估計，儘管有種種不可避免的危險，他還是會很快跟上來。

　　山口的兩面確實像用刀子切開一樣，無人能夠攀登上去。我們剛剛進去五、六十步，貝都因人營地獨特的方式便出現在我們面前。

　　貝都因人的帳篷形狀各不相同，到處堆放著乾柴，是用來夜間燒火的。數百人迎面跑來，熱情洋溢地歡呼，歡迎凱旋的部落同胞。帳篷後面駐紮的是衛兵，再後面是大量的馬。只看見男人，沒有婦女的蹤影。我們確實是在一座作戰的兵營裡。衛兵後面是俘虜，這些俘虜屬於被包圍的騎兵中隊。他們看來是投降了。我還遇到了上尉卡拉夫。他把我當作俘虜看待，這使我非常惱火。使我感到慰藉的是，他也是俘虜。但是，我錯了。

　　我百思不解的是，阿亞爾部落竟然在這樣一個狹窄的山口裡面安營紮寨，相信這對他們是很不利的。他們對我們部隊的情況應該瞭如指掌。如果我們的部隊分成幾部分，同時從前面和後面湧進這個山口，會怎麼樣？那樣，阿亞爾人就在這個最好的陷阱裡了。我馬上就覺察到，他們在這兒有一種安全感。

　　很容易想像得到，從四方八面向我們投過來什麼樣的目光。更糟糕的是聽到謾罵和諷刺。我最好不予理睬。

　　山谷左邊的石壁旁邊，豎起一座特別大的帳篷，裝飾成新月形，上面的飾品不少，毫無疑問，這是酋長的住宅。我們被六個騎兵帶到這裡。這六個騎兵在帳篷前面下馬，給我們鬆綁，要我們下馬。一個鬍鬚花白的老人坐在帳篷前面的地毯上。鬍鬚給予他以威嚴的形象。他的眼光坦率，臉色給人以信任感。他的士兵對他的敬畏，就足以證明他享有崇高的威望。士兵們與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他手裡拿著一根長煙袋，正在抽煙。

　　那個長著猴臉的傢伙把我們的武器交給他。他好像向酋長報告什麼情況，因為他們互相交談了較長的時間。這期間，我們站在那兒等著。然後，那個報告人帶著其他五個貝都因人離開了，把馬也牽走了。克呂格爾拜不想久站，便向酋長走去。

　　「我們兩個互相認識。你是穆比爾．本．薩法，阿亞爾部落的最高酋長。我歡迎你。」

　　酋長安靜地看著他的臉：

　　「我認識你，但是不歡迎你。那兩位是誰？」

　　「這位是內姆西，來自阿勒曼尼，那位是英國的佩勒曼拜。」

　　「你身邊還有一位外國人，是來自美國的？」

　　「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總監驚訝地問。

　　「我對一切瞭如指掌。從哪兒知道，這與你無關。這個美國人在哪兒？」

　　「和大多數人在一起。」

　　「可惜！這兒有人很想見他。」

　　他指的是托馬斯．梅爾頓。我料他在後面被俘虜的士兵中。可是，我的猜想錯了。因為我看到托馬斯走了過來。

　　克呂格爾拜剛剛看見他，就極為驚訝地叫喊起來：

　　「卡拉夫，我的上尉！你被俘了？」

　　「不是被俘，而是自由了！」托馬斯得意地說。

　　「自由？那我也馬上就自由，因為我猜……」

　　「住嘴！」托馬斯打斷他的話，「不要指望我的幫助，我再不會為你做事了，因為……」

　　他的話講到一半停住了，並且後退了幾步。他的目光投到了我的臉上。他認識我，正如我認識他一樣。但是，他不敢相信他的眼睛，轉過身去問酋長；

　　「這個俘虜說過他的名字嗎？」

　　「說過。他叫內姆西，是阿勒曼尼人。」

　　這時，他情不自禁地用英語喊叫：

　　「魔鬼！儘管是不可信的，但我真的看見了。老鐵手！您是老鐵手！當時就有人說過，老鐵手在撒哈拉也饒有名氣。如果我不把您看成懦夫的話，也有人這麼說了。您就是那個惡棍！我剛才還提到了這個要三倍詛咒的名字。」

　　他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我用力甩開：

　　「托馬斯．梅爾頓，您的話放溫和點。既然老鐵手多次找到了您的足跡，您也就絕對沒有理由歡呼。」

　　「老鐵手，您跟著這個瘋瘋癲癲的德國老油子出來，教訓阿亞爾部落。好啦，你們高興啦，你們要盡量舒服些。你們是不是偶爾還想起那個烏因塔堡？」

　　「經常。如果我記得正確的話，您在那兒做事有點不夠留神。」

　　「您也到愛德華堡去過？」

　　「去過。我好像還抓了您一把心愛的頭髮。」

　　「是的。您在森林裡，在草原上，把我當作一條瘋狗追趕。可是，您幹了一件傻事，沒有親自判決並立即處死我。您用人道的方式把我交給了警察，警察也像小孩一樣善良，給我留出一個洞，使我得以從那兒爬出來。從那時以來，您的可愛形象從我身邊消失。我渴望見到它，渴望得心都碎了。您想想看，我在這兒，奇蹟般地突然再次見到您，心情是多麼愉快。我還有許多事情要感謝您，比您想像的多得多。您也許記得我的弟弟哈里？」

　　「記得。我對您可愛的家庭的了解，比您想像的還深刻，比梅爾頓家族所願意讓人們知道的多得多。」

　　「那好。等著瞧吧！您偶爾也回想起阿羅約莊園？」

　　「就是那個被您的弟弟放火燒掉的？想。」

　　「您大概也想起阿爾馬登礦？」

　　「是我捉拿您的弟弟的地方？想。」

　　「由於您，他當時丟失了他的全部財產。他把東西藏在那兒，可是，後來再到阿爾馬登去，東西不翼而飛。肯定是一個該詛咒的印第安人在老礦井中找到它，拿走了。」

　　「您錯了。我當時馬上就把它帶走了，分發給了那些受虐待的，可憐的德國移民。」

　　「罪該萬死！哼，我會非常感謝您，讓您的肢體四分五裂。要是我的弟弟在這兒就好了。他要是知道您落在了我的手中，會多麼幸福！可是，您是不是一直認為他死了？」

　　「當然。」

　　「勞駕您別笑掉了牙。您把他移交給了印第安人，他們對他進行了簡單的審判，就像您今天被阿亞爾人移交給我一樣。但是，他逃脫了他們，現在日子過得舒舒服服。您從我這兒得知這個消息以後，一定會為此感到由衷的高興。附帶說一句，您一定會很快感到高興的還有，您最遲活不到明天。」

　　「哈哈！」我大笑起來。

　　我這樣刺激他，是因為，我希望從他嘴裡打聽阿亞爾部落的作戰計劃。

　　「不要笑！」他警告說，「我的話是認真的。」

　　「即使這樣，我還是笑。即使我落在您的控制中，您的如意算盤還是不能輕而易舉地、不付任何代價地撥動。」

　　「您是不是以為我會怕您？」

　　「不是。儘管我經常證明過，老鐵手還被完全不同於您的人計算過。我根本不需要為我的解放動手，和我一道來的部隊會為我操心。」

　　「我告訴您，在他們到達之前，您死了。」

　　「那麼，他們就會為我報仇，我相信他們會勝利。」

　　這時，他發出一聲大笑：

　　「好一個天真爛漫！」

　　「您笑好了，我們的士兵一定會把你們的人攆走。」

　　「您的意思是，我對懦夫的了解還不如您。我要告訴您，實際情況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講到了我想要聽的情況了。於是，我打斷他的話，為的是加重對他的刺激：

　　「得了吧。我知道得比您還多。您做事輕率得很，把你們自己封閉在這個山溝溝裡，這個山溝本身就是一個陷阱。明天，我們的大部隊開過來，把你們團團包圍，你們休想逃脫。」

　　「這是您對我說的？您沒有想到，您根本沒有想到，您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假設我們像您所想像的那樣，真正不留神，掉進了陷阱，那麼，由於您提醒我們要注意陷入危險境地，我會早早加以注意，會及時逃脫。」

　　「豈有此理！」我大發雷霆，臉色看起來像一團要爆炸的彈藥。

　　「我看得出，您自以為聰明。我勸您不要為我們操心，我們到這個峽谷中來，是因為這兒好隱蔽。我們可以在這兒生火做飯。但是，明天早上，我們就會離開這個山谷，走掉一半人，其他的人退到山口裡面，不會被人發現。我們隱藏在外面的山崖後面。您的勇敢的士兵騎著馬進入山谷以後，這個山谷就變成了他們的陷阱，埋伏在外面的阿亞爾人立即衝過來，把你們的人逼到谷底，我們的部隊在那兒以逸待勞。一個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你們的人沒有救了，只有無條件投降。」

　　現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情況。但是，我不能讓他發覺，只能做出狼狽的樣子。然後，我很快又讓我的表情開朗起來，說：

　　「這個如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是，你們沒有巧妙的辦法，所以不可能引我們的士兵上鉤。」

　　「他們有的。您可以相信。一切都準備就緒。你們對嚮導的指點寄予了這麼大信任，可他與我結成了聯盟。他今天把你們引到水邊，是我昨天晚上到你們的營地對他下的命令，要讓你們的部隊失去嚮導。他明天同樣會把他們引入山谷。」

　　「混蛋！你們都是軍官，應該服從克呂格爾拜。」

　　「廢話！我長期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才受到他的寵愛。可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和完全不同的前途。我要回到美國去，利用一個機會，拿到一個裝得滿滿的錢袋。我故意讓他們包圍，經過深思熟慮，把我的士兵帶給阿亞爾部落的酋長，通過我的信使讓克呂格爾拜帶來三個騎兵中隊。士兵們歸屬酋長，總督可能會贖回他們。克呂格爾拜屬於我，將給我一大筆錢來換取他的自由。這兒有個英國人，你們的部隊裡還有一個美國人。這兩個人必須用贖金來換取。我偶爾得到了您這個最寶貴的獵物。不過，您不要花錢，而是去死。您對我和我弟弟所欠的一切，將一次性地由您還清。您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老實地把所有一切都告訴您嗎？」

　　「不知道。我認為，您的坦率完全不可理解。」

　　「這是為了向您證明，我對我的事情完全有把握。您沒救了。」

　　「但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並不是沒救，克呂格爾拜就更不用說了。」

　　「怎講？」

　　「您一旦把贖金拿到手，您就會派人把他們殺死，使他們不能把您的祕密洩露出去。」

　　「您突然變聰明了！」他對我奸笑，「我與他們簽訂什麼協議，您用不著知道。那是我的事和他們的事。他們支付給我的，只不過是點路費罷了。在那邊，我將得到大量的錢，那才是要操心的。」

　　「大概是繼承一筆遺產？」

　　他無恥地對著我大笑，承認我的說法，可是，他並不知道，我對他的一切都已了解得清清楚楚。他得意地說：

　　「是的。是通過繼承遺產，尊敬的先生！現在，我的坦率應該足夠了。總監可以留在酋長身邊。您和英國人和我一起到我的帳篷裡去。在那兒，我會可靠地保護你們。我只要對首長講一句話。」他又轉身對著老頭，「克呂格爾拜暫時屬於你。這兩個我要帶到我那兒去。他們是我的財產，總監也是，我暫時把他放在你身邊，以便你和他談釋放士兵的條件。」

　　埃默里站在我身邊，把壞蛋的每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壞蛋現在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抓我的胳膊，想把我們帶走。但是酋長把他擋住：

　　「住手！你好像與這兩個人談完了，我還沒有和你談呢。」

　　講話人的臉色陰沉，幾乎可以說富有威脅性。我知道他不允許我們被這個美國人帶走。這對我們只有好處。我雖然不很擔心被帶走，但是可以肯定，我們在上尉身邊，危險會多些。如果酋長把我們留下來，就會省點事。對我們的生命，我不怎麼擔心，理由有二：第一，我雖然不能相信克呂格爾拜，但是可以認為，我和埃默里一定可以想出辦法解救我們自己；第二，即使這種希望落空，溫內圖是信得過的。

　　我對這位敏姆布倫約人充滿著希望。我非常了解他，他是我的朋友中最可靠的。我為此發過誓，完全相信我發現的那個白點就是他。我很容易設身處地想像出他決定要採取的措施。

　　他一定知道我們被拐進了這個山口，直到這個山口一分為二，即分為東西兩部分。溫內圖會像我們一樣從西邊進來，無論如何會和我一樣，把這個山口看得很重要，一定會知道裡面是誰，因此一定會改變他的方向，離開我們的足跡，往山上走，居高臨下，鳥瞰全局。想到這兒，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感覺，如果我把目光往上看，一定能看到他在上面。我這樣做了，真的看見了他！我剛剛抬頭，把臉朝上，就見垂直的山崖邊緣上有一個人，做了幾個手臂動作，然後快速向下走。他在那樣的高度，好像是個小孩，但是我認出了他。他給了我一個信號，告訴我，他看見我了，並且察看了一切。我現在完全放心了，知道他會不顧一切危險，來救我們。

　　「溫內圖在上面向下看我們。」我低聲地對埃默里說，「等到這兒安靜以後，他就過來。」

　　「是的。」他回答，眼睛沒有向上看，「了不起的傢伙！要帶我們出去嗎？」

　　叛徒上尉用驚訝的表情對著酋長，問道：

　　「你還有什麼對我說的？」

　　「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好像還不大了解的情況，你要待在阿亞爾部落的一個營房裡，我是這次戰爭的指揮官。」

　　「這個我知道。」

　　「你為什麼要表現得像個指揮官的樣子？為什麼對我們的俘虜作出決定，好像他們是你的俘虜一樣？」

　　「他們也是我的。」

　　「不對。他們是被我的戰士們抓獲的。這兩個人和衛隊總指揮都留在我這兒。」

　　「我不能承認。」

　　「我沒有問你承認與否。這兒只有我的意志。」

　　「不對！在這種情況下，是我的意志起作用！」托馬斯．梅爾頓用手指著我，接著說，「你不知道，這些人對我有多大的價值。這是個逃犯，有過許多謀殺行動和良心上的其他罪行。他也想殺害我和我的弟弟，幸虧沒有成功。我與他有血親之仇。他落入我的手裡，屬於我。」

　　我走向他，因為我的手被綁，不能動他，便用腳把他踢倒在地上。我大聲說：

　　「惡棍，你自己是殺人犯，我追捕你，是為了把你送交法庭！」

　　「狗雜種！」他叫道，同時跳起來，撲向我，「你敢對我一派胡言……」

　　為了抓我，他經過埃默里身邊，埃默里也給了他重重一腳。說時遲，那時快，沒有一個人來得及阻止，他就又飛到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我想走到首長跟前說明真相，他給了我一個手勢，要我別作聲，並且說：

　　「靜！我不聽你對我作的說明。你們被允許虐待這個人，而不受我的懲罰。你們也做夠了。你們看到，我對他是怎麼看的。他稱你為逃犯和殺人犯，可你不像逃犯，衛隊總指揮也不會允許一個這樣的人在他身邊。你是阿勒曼尼人，大概是個基督教徒？」

　　「是的。」

　　「你知道你們救世主的生平嗎？我們也把他當做先知。」

　　「知道。」

　　「他有十二個門徒和一個學生。其中一個告密了，出賣了他。你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

　　「猶大。」

　　「好！上尉就是一個猶大，因為他出賣了他的朋友和主人衛隊總指揮。看來，他要對你們進行報復，甚至要殺死你們。這種事不能發生，我不把你們交給他。你們不是他的俘虜，而是我的俘虜。」

　　「我可以對你講講他要我死的原因嗎？」

　　「現在不，因為我沒有時間。至於你們的事，你們以後會知道的。為了不讓你們逃跑，我將把你們分開看管，使你們不能互相通氣。你們各住一個帳篷。衛隊總指揮留在我這裡。」

　　「我有幾個重要的情況向你報告，這些情況可以證明……」

　　「現在不，現在不。」他打斷我的話，「以後我有時間，你可以對我講，願意講多少就講多少。」

　　他叫兩個貝都因人過來，輕聲地給他們作了一些指示，我們就被他們拉走了。一個人把我帶進一個帳篷，把我的腳綁上，然後在地上打了個樁，用繩子把我捆在樁上。在此之前，他把我的口袋掏空。接著，他坐到門外看守我。

　　與我的兩個同伴分開，我感到很不舒服，可是沒法反對。

　　天越來越黑，夜幕降臨了。在最後一次禱告以後，看守給了我幾口水，我沒有得到吃的。

　　營地鴉雀無聲，大家早早睡了，因為第二天天亮前，他們要離開山口。

　　我的看守每隔一定時間來看看我，以便確認我還在，並且摸摸綁著我的繩索。

　　我使勁想把手上的繩索解開，希望能在天亮之前把手解放出來。只要做到這一點，我就得救了。但是，我的努力是多餘的。還沒到午夜，我就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天很黑，我不可能認出是誰，但是，我對自己說，是溫內圖的聲音。我細聽。

　　「薩里，薩里！」他在我近處小聲說。

　　「我在這兒。」我同樣小聲回答。

　　「被綁著嗎？」

　　「當然，被綁在樁上。」

　　「看守來嗎？」

　　「每隔一段時間。」

　　「你們是怎麼被捕的？」

　　我簡單地講述了過程，說明是上尉叛變，並且告訴他說：

　　「克呂格爾拜在酋長的帳篷裡，埃默里的藏身處很快能找到。」

　　「我知道。我看見他們把他帶過去，他在營地的對面。」

　　「把我的繩子砍斷！我們必須趕快解放他們兩人。」

　　「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因為這樣會把事情弄亂。不能讓阿亞爾人發覺你們走了。他們馬上就會想到，我們去接我們的部隊去了，這可能引起他們提前出發。因此，你們必須留在這兒不動。我的兄弟老鐵手看到了這點嗎？」

　　「看到了。但是我一定要有把握，我們的士兵一定來。」

　　「你親自去接。」

　　「可是，我不能走開。我的看守會去報告。」

　　「他不會發現，因為我代替你。」

　　「溫內圖代替我受苦？這樣一種犧牲我不能接受。」

　　「不是犧牲。如果我一個人去，我不能與士兵講話，我不懂他們的話。如果我和你一起去，他們發現你不在，就會抓住我們。但是，如果你走，我留下，就有把握俘虜我們的敵人。你在夜間把他們包圍起來。他們明天早上不能出谷。我留在這兒，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講得對。我可以接受他的建議，而不必擔心這是自私的表現。他不會由於作出犧牲而受到損傷。我們知道，我們是互相信任的。

　　「好！我同意。」我說，「自從我們被俘以來，你一直在我們的部隊裡？」

　　「不是。我沒有時間。我必須先找到你。」

　　「我怎樣去找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騎馬一直往北，就一定碰得到他們。他們肯定在山崖的盡頭紮營。」

　　「瓦爾的南端？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說騎馬，當然是指你的馬？」

　　「是的。出了山谷向北大約走一千步。我把牠拴在那兒了。武器掛在鞍上。我只帶了刀子。」

　　「你也要拿著，以防萬一。如果看守過來，叫你，怎麼辦？你可以不回答。」

　　「我會打呼，讓他以為我睡著了。」

　　「好，但願不久我就回來。我要給你信號嗎？」

　　「要。三聲鷹叫。」

　　「好，把我解開吧！我把你綁起來。不過，我綁得很鬆，讓你容易把手脫開。」

　　這些事做完了，我告別敏姆布倫約人，爬出帳篷。這不難，篷布借助繩索固定於插在地上的帳篷杆上。溫內圖是解開了兩根繩索，拉起篷布，才進到帳篷裡來的。我鑽出來後再把繩索捆緊。看守一點兒也沒有發覺。

　　我現在還談不上真正的自由，因為還要通過大部分營地。但是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能抓住我。

　　新月掛在天空，我身在深谷，卻不能看見它。周圍相當亮，我卻看不見一個站崗的人。睡覺的人分成組，一個組睡在一起，很容易避開。我在地上爬行，一刻鐘以後就把最後一組阿亞爾人甩在後面。然後我站起來就跑。

　　貝都因人覺得非常安全，山口沒有設一個崗哨。我前進了一千步，在八百步的時候就看見了馬，因為在平地比在深谷亮得多。我騎上馬，可以認為逃跑成功了，因為我有一匹馬和溫內圖的精良武器。

　　我一直向北飛奔。頭一段路月光明亮，我看得很遠，一個鐘頭以後就到了頭幾個岩塊。這就是瓦爾的開端。現在要找營地，可是在岩石中間，比在遼闊的草原難得多。我拿起敏姆布倫約人的銀卡賓槍，放了一槍，隔不久又放一槍。當我細聽時，大概過了半分鐘，就聽到兩槍作為回答，從西邊飛過來的。我選擇了這個方向，很快遇到好幾個士兵。他們在營地聽到了槍聲，以為溫內圖回來了。他們便開兩槍指示方向。此外，他們還派了人出去迎接他。他們看見是我，而不是他，覺得奇怪，但是我沒有向他們說明事情的原委。我的時間很寶貴，說長了會誤事。

第十三章　為人頭稅而戰

　　在營地，人們用歡呼聲來迎接我。我打聽嚮導，人們把他叫來，他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你知道我們是怎麼被捕的？」我平心靜氣地問他。

　　「知道。當時我在場。」

　　「你恰好逃脫，這是什麼原因？」

　　「因為我騎在馬上。馬馱著我迅速跑了。」

　　「哼！然後你做了些什麼？」

　　「我報告了你們被俘的消息。」

　　「然後？」

　　「在瓦爾找你們。」

　　「為什麼在那兒？」

　　「我以為阿亞爾部落與你們藏在那兒。」

　　「你們沒有尋找他們的足跡？」

　　「這是多餘的，因為你那個叫阿斯拉的朋友做了。」

　　「原來你們就認為那是多餘的！如果有一個人做好事，其他的人就不能做了，因為是多餘的。你還有特殊原因。可是，真正的原因是另一碼事。阿亞爾人襲擊我們之前藏在什麼地方？」

　　「在山崖後面。」

　　「他們在那兒等我們，一定知道我們會去。他們是從一個人那兒得到這個消息的，那個人知道你會帶我們去。誰還知道這件事？」

　　「沒有人。」

　　「是的，沒有人，除了你。因此，你是告密者。」

　　「我？多麼奇怪！難道我到突尼斯來，不是為了尋求幫助？」

　　「應該說，是為了讓士兵把更多的阿亞爾人推入窮困大軍之中。昨天午夜和你在我們兵營附近談話的是誰？」

　　「先生，對於……對於這樣一個問題，我……不能回答。」他沒有料到我提這個問題，不禁張口結舌。

　　「你能回答！他是誰？」

　　「我沒有和任何人談話。我根本沒有離開營地。」

　　「不要騙人！你和卡拉夫上尉約好，把我們移交給阿亞爾部落。」

　　「天哪！先生，告訴我，誰用這種方法來誹謗我？我要斃了他。」

　　「要被斃掉的是你自己。你進行戰爭煽動，要被處死。」

　　「先生，我是無辜的！我知道……」

　　「住嘴！你作為嚮導，在我們失蹤以後，不帶領部隊追蹤，而是故意不注意我們的足跡。上尉親口對我說，他和你結成了聯盟。」

　　「惡棍！他是……」

　　「住口！你是叛徒，想把我們大家變成刀下之鬼。把這個壞蛋的武器繳了，把他綁起來！衛隊總指揮明天要宣布對他的判決。」

　　人們非常吃驚，這位到目前為止贏得高度信任的士官，被懷疑犯了這麼大的罪。大家都對執行我的命令猶豫不決。這對他有利。

　　「對我的判決？」他叫喊著，「還不如說對你，你這個可詛咒的異教徒！」

　　他抽出刀子，想刺我的胸部。我手裡有溫內圖的武器，擋住他這一刺，然後一伸手就去抓他。他從我胳膊底下一閃而過，到了馬的身邊。在場的人驚呆了，沒有一個人追他。我也沒有動，但是拿起了銀卡賓槍。

　　對這個人，我沒有什麼要管的。他可以逃得遠遠的。但是我想，他會到山谷去找阿亞爾部落，一定要制止他這樣做。岩石擋住了視線，看不見馬。但是當他爬高的時候，必然要從岩石後面露出來。我以逸待勞。不久，我聽到了馬的響鼻聲和馬蹄聲。我看見了他，瞄準他的右肩按動了扳機。只聽見一聲叫喊，騎馬人落下馬來。

　　「我把他從馬上射下來了。」我說，「趕快去把他帶到我這面前來！」

　　許多人跑過去，把他帶過來。他已經昏過去了。

　　「請醫生給他包紮，然後把他綁起來。」我命令，「他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

　　「為什麼要捆綁？」我身後一個聲音問，「這個人看來是好人，給我們領路領得很好。誰由於懷疑就對一個人開槍？」

　　這幾句是用英語喊出來的。我回頭看，只見那兒站著假亨特。他正朝我走來。

　　「您指責我？」我用同樣的語言問他，「您沒有機會。」

　　「您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士官有罪？」

　　「有。」

　　「您必須把它拿出來，給戰士們看。您沒有權利對他開槍。」

　　「哼！我所做的，對克呂格爾拜負責。您怎麼會對一個叛徒這麼熱心？」

　　「必須先證明他的罪行。」

　　「罪證已在。起初我就發覺，您對這個人特別傾心，與他幹了許多祕密勾當。現在，沒有叫您，您倒不請自來，為他辯護。您有什麼理由可申述？」

　　「我沒有必要在您面前為自己辯護。」

　　「這是您的看法。我的看法有所不同。要我說出您與這個叛徒的親密友誼的原因嗎？」

　　「您很難說得明白。」

　　「不費吹灰之力！他是您和上尉之間的紐帶。您想解救上尉。」

　　「如果您這麼想，我很遺憾。我對您很信任，給您講了那麼多的情況。」

　　「我既不要您的信任，也不要您的情報。我知道得夠多的了。您認識一個叫托馬斯．梅爾頓的人嗎？」

　　「托……馬……斯……梅……爾……頓！」他一個一個音節地吐出來。

　　「是的，您不能否認，您認識這個人，至少聽說過。」

　　我點到這個名字，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當然一定有所了解。這，他是明白的。可是，他大概以為我不可能把問題看得很透澈，覺得否認是不對的。於是，他回答：

　　「我不否認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這與您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啦。您知不知道托馬斯．梅爾頓是誰？」

　　「知道。一個西方人。」

　　「還是偽君子和殺人犯。」

　　「可能。您不關心這些。」

　　「因為據我所知，您了解烏因塔堡的故事。」

　　「您也有所聞？」他未加思索，脫口而出。他這等於承認，他了解這段歷史。

　　「知道一些。」我接著說，「他當時喬裝打扮，結果被逮住。於是發生了戰鬥，他殺死了一個軍官和兩個士兵。是不是這樣？」

　　「我想是。」他裝著無所謂地回答。

　　「然後，他出現在愛德華堡。您也知道此事？」

　　「您問到哪兒去了？我與這個人毫無關係。」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他在那兒作為俘虜被移交出去，而且是被一個西方人，這個西方人叫，嗯，叫什麼來著？」

　　「老鐵手。」

　　「對！老鐵手。他是蘇格蘭人還是愛爾蘭人？」

　　「不，而是一個德國人，他到處伸出他那隻髒手。」

　　「是的。他什麼都管。我馬上想起另一個故事，在這個故事裡，老鐵手本性難移。托馬斯不是有個哥哥嗎？叫哈里，去過墨西哥索諾拉，爭奪一筆財產。」

　　「聽說過。」

　　「他有沒有被老鐵手驅逐？」

　　「被趕了出來。」

　　「托馬斯有一個兒子，叫約納坦？」

　　「老天爺！您怎麼扯起他來了？」

　　「約納坦作為一個人的旅伴到了歐洲，然後又到了東方？」

　　「在哪兒……您怎麼……知道的？」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是偶爾聽到的。他作為旅伴陪同一個美國人，那個美國人叫什麼？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那個美國人不是正好與您的名字相同的話，也就是叫斯馬爾的話。是不是？」

　　「我不知道。收起這些問題吧，我討厭這些問題。」

　　「我不討厭，因為事情確實重要。現在言歸正傳，我就是老鐵手。」

　　「老鐵……」

　　由於恐懼他把這個名字只說出一半就收回了，好像是一次閃電把他打入地下一樣。

　　「我的名字就是如此。您以前提到過這個名字。您說過，他到處伸出他那隻髒手。我今天也許合演，與您和您的卡拉夫上尉。」

　　他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說：

　　「老鐵手！您想做這個人。您？不可能。」

　　「以後，光線會越來越亮地照著您。問問埃默里吧，他了解我，和我一起到過西部。您問問克呂格爾拜吧，他知道我是個德國人，在那邊稱為老鐵手。此外，我還要給您一個驚奇。我的第二個陪同不是索馬里人，不叫阿斯拉，而是著名的敏姆布倫約人首領，叫溫內圖。」

　　「溫……內……圖！」他重複了一遍，好像呼吸不暢通似的，「真……真的？」

　　「就像我是老鐵手一樣真。您如果聽到過我們的事，大概會知道我們兩人是不可分割的。」

　　「我知道。你們到突尼斯來幹什麼？」

　　「找那個托馬斯。」

　　「混蛋！」他大聲謾罵。

　　「我們先到埃及，沒有找到托馬斯，卻找到了他的兒子約納坦。約納坦正準備去突尼斯。我們就說，他一定是去拜訪他父親。我們就同行。」

　　「而且……而且……」

　　「而且沒有弄錯。我們找到了托馬斯，他長得與您父親一樣。」

　　「讓我安靜！怎麼所有這些人都為我操心？我是斯馬爾．亨特，與你們毫無關係。」

　　他想轉身，我抓住他的胳膊：

　　「請等等，先生！我很想您與我有關係。不過，現在的問題是，我還要不要與您有關係。我不能讓您走開。我寧願把您留在我身邊，直到我與這位年輕的美國人談完話，這個人到目前為止，一直與梅爾頓上尉在進行這場戰鬥。」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講的任何話。」

　　「是嗎？那麼，他可是您最關心的人。他的名字與您一樣，叫斯馬爾．亨特。」

　　「不可能！」

　　「您看，這個人把您帶入一個使您被當作假亨特的危險境地。」

　　「您不是認為……」

　　「我認為，您是真正的斯馬爾．亨特，而且相信，您可以證明。我甚至知道得非常準確。」

　　「從哪兒？」

　　「從您的筆記本。」

　　「筆記本？您知道我的筆記本？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看到過。」

　　「您錯了。我看到了裡面的內容，不是我一個人，而且還有溫內圖和埃默里先生。您回憶一下，溫內圖在船上與您同住一個船艙。我們想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溫內圖睜開了他的眼睛，這眼睛非常銳利，看清了您特別關心和收藏的信袋。您睡著了，他使用他的高超技藝。您由於良心好，睡得很死，他就從您的褲口袋裡掏出了鑰匙，又從箱子裡拿出了信袋。他當然到了我們這兒。我們抓緊時間讀。然後，他把它放回原處。現在，您能理解，我為什麼相信您是真正的亨特了吧。」

　　「我的東西被你們偷了？」

　　「喔，不是，因為您保留著您的財產。您充其量只能指責我們有一點點好奇。現在，我不想偷您的東西。我承認要用那個信袋，但不是在您睡覺的時候拿，而是勞駕您在清醒的時候交給我。」

　　「我不會！」他對我吼叫。

　　「您會！」我用非常肯定的口氣說，「您如果不掏出來，我知道怎麼強迫您。」

　　「我沒有帶在身邊，放在加迪斯馬販子家裡。」

　　「您錯了。如此重要的東西是不可能放在外人手裡的。您在旅途中經常把信袋捏在手裡，每次都插回上衣裡面。就在這兒。我摸到了。」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敲了一下他上衣口袋的地方。他憤怒地躲開：

　　「不要碰我。我不會容忍的！」

　　「您將遇到比這更麻煩的事。注意！」

　　我轉向站在周圍的軍官們，當然不是用英語。他們不懂我們的談話，但是注意到，其內容對約納坦可能不利。只要講幾句話，他就被抓住，被按倒在地上，並被捆綁起來。我拿著那個信袋，其它的東西留在他身上。他被帶到被俘的阿云人一起，嚴加看管。這時，他再也不懷疑被我看透了。

　　如上所述，我們有三個騎兵中隊。為首的是另一個上尉，即一個騎兵上尉和一個中尉、一個少尉。我給這些軍官開了一個簡短的軍事會議，在會上介紹了事情的經過。

　　第一中隊由上尉帶領，埋伏在山口前面。第二中隊包圍那座山。第三中隊上山占領山崖的兩側，必要時從上向下射擊。第一中隊又分為兩個分隊，第一分隊由上尉帶領負責右邊，第二分隊負責守左邊。下面，即我所在的地方，按通常的部署，包括馬匹、被阿亞爾部落看管的我軍士兵。如果能夠一開始就解放被俘戰士，我們就多了一百人。

　　「什麼時候開始進攻？」一個軍官問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進攻。第一中隊僅僅是擋住敵人，如果他們離開山谷的話。第二中隊任務相同，如果後面的阿亞爾人逃跑的話。只有我和一部分人事先攻擊看守人員，解救被俘的同伴。這不可能沒有叫喊和射擊聲，但是仍然不能稱為戰鬥。其他的人不得因此採取過激行動。」

　　「可是，你對看守人員發動攻擊的時間，一定預先定好，便於我們知道我們該做什麼。」

　　「對。我將利用早禱的時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們也要禱告，沒有時間注意敵人。你是基督教徒，也許認為禱告是不必要的。」

　　「我不是這樣看的。你們禱告，但要準備戰鬥。你們忘記了，阿亞爾部落的早禱是按哈菲人法規確定的。當第一縷陽光出現在東方的時候，他們就開始禱告。但是，在哈菲人時代，是在『黃色晨曦』出現的時候開始禱告的。因此，當他們開始禱告的時候，你們的禱告已經結束。阿亞爾人禱告的時候，我快速上去，把俘虜解放出來。他們會由於我們的行動而大吃一驚，至少是在第一眼時忘記了抵抗。」

　　我們迅速動身前往山口，一個半小時以後到達出口的附近，立刻分頭行動。第一中隊到達入口之前，先行一步探路。第二中隊接近左右兩側。我率領第三中隊繞過山口，到達它的南側。我讓部隊在那兒停下來，察看四周動靜。

　　阿亞爾部落十分大意，沒有在這兒設崗，所以，我深入到谷地二百步，沒有碰到一個人。

　　到目前為止，在月光照耀下，一切進展順利。可是現在，月亮下沉，在半小時之內就會消失。

　　我把手放在嘴裡，學了三聲鷹叫。這聲音迴蕩在山谷之中，我相信溫內圖聽到了。

　　現在就等天亮了。我又越過了幾道崗哨。其他的人留在外面，按我的指示，保持安靜。除了馬偶爾發出響鼻聲，聽不見任何聲音。

　　時間流逝，月亮早已消失，星星也漸漸失去光彩。東邊天際的顏色一點點發生變化。

　　「先生，我們禱告？」上尉問我。

　　「好。聲音要輕。」

　　他們跪在地上唸規定的經文。頭頂上，天色越來越亮，逐漸變成黃色。山谷裡面的人不可能看出來。然而，這時從下面傳出一陣大聲呼叫：

　　「起來禱告，起來朝聖，禱告比睡覺好！」

　　天已亮，我們可以看見較遠的距離。我一閃身進入山谷。我只管前進，用不著擔心被人發現。昨天我已獲悉，山谷是筆直的。

　　馬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被俘士兵們躺在牠們後面。他們沒有被捆綁，只是由大約二十名武裝的阿亞爾人看守。再過去是一間空房。空房後面才是真正的兵營。我看到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禱告，俘虜們也由看守帶領做禱告。我趕緊退回來，從部隊中找出三十個人。

　　「動作要快、要輕！」我命令他們，「那邊有二十個看守，你們用槍托把他們打倒，然後趕快跑回來。」

　　他們快步進入山谷。主禱人的聲音與站在旁邊的人的合唱交織在一起。我們走到馬旁邊，騎著馬繞過他們，並衝到他們中間，用高舉的槍托撞擊看守。他們嚇得口瞪目呆，他們一個個被槍托打倒在地上，只有兩三個人喊叫著逃了出去。

　　「起來，你們起來！」我向俘虜們叫喊，「你們自由了。趕快去騎馬，盡量多牽些馬帶出去，帶到你們的解放者等待你們的地方去！」

　　他們一躍而起，翻身上馬，每個人還牽著另外一到兩匹馬的韁繩，經過短暫的混亂以後，他們全部朝南出口飛奔。兵營裡發出憤怒的喊叫聲。阿亞爾人拿起武器，邊叫喊邊往下跑。但是，獲得解放的戰士們早已牽著馬匹到了平原上。他們沒有武器，必須先回去。我帶著其他人向前走。我們分成許多部分，橫擋在山口前面，盲目射擊。進攻的人紛紛向後撤退，驚慌失措。這時，響起了他們酋長的聲音，混亂的局面才得以收拾。酋長帶領部隊向北邊入口進發。我們等在那裡的部隊立即向他們射擊，居高臨下，兩邊山崖上閃爍著子彈的光芒。阿亞爾人大聲的慘痛叫喊聲響徹整個山口，前面的往後退，後面的往前進，山谷中一片擁擠。這時，我派遣一名中尉到他們陣地去。他搖晃著一條頭巾，表示是以使者身分出現的。我通過使者請求酋長到我這兒來，許諾他隨時可以不受阻擋地回去。不過，他要命令他的阿亞爾部落，在他返回之前停止一切敵對行動。

　　我看見使者在敵人簇擁下消失了。大約過了十分鐘，人們散開，使者重新出現，酋長在他的旁邊步行而來。可見，他相信我會遵守諾言。出於禮貌，我向他走近了幾步，兩手交叉在胸前，鞠了一躬：

　　「歡迎你，阿亞爾部落酋長！昨天，當我還是你的俘虜的時候，你不允許我跟你說話。因此，我從你的兵營裡走出來，作為自由人請求與你交談。」

　　他同樣鞠了躬：

　　「我歡迎你！你給我提供了自由通道，並且將信守諾言？」

　　「是的。你想走就可以走，因為我帶給你和平。」

　　「你想以此控制局勢？」

　　「不。」

　　「不？」他驚訝地間，「難道你們不是作為敵人到我們這兒來的？不是來把我們剩下的畜群全部拿走的？」

　　「你們曾經向總督許諾交納人頭稅，但是你們食言。他有權用暴力拿走你們許諾了的東西。就是說，你們必須支付。但我是你的朋友，想告訴你怎樣交納賦稅，你們並不需要從你們的畜群裡多交出一頭牲口。請你在我旁邊就坐，聽聽我給你們出的主意。」

　　地上並排鋪了兩塊禱告用的地毯，酋長坐一塊，我坐一塊。坐定後，他先說了話：

　　「衛隊總指揮昨天談到了你，長官。我知道你的經歷和成就，但是，他沒有告訴我，你是個魔術大師。」

　　「怎講？」

　　「你被捆綁著，關在帳篷裡。你的看守昨天夜間十二次到你身邊，摸了你的捆綁繩索，檢查你是不是還在。僅僅在早禱之前的短時間裡，他還到過你身邊。現在，人去篷空，你卻坐在這兒，作為自由人和我談話。難道這不是魔術？」

　　這種「魔術」是很容易解釋清楚的。我沒有把溫內圖的手捆緊。他聽到我的信號，就把繩索解開了，脫離了樁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營地。他到了山谷的入口前面，在第一中隊裡面。我沒有必要對酋長解釋這種「魔術」，讓他一直相信奇蹟。我說：

　　「你可以從這件事看出，我們是些什麼人。你們有人被我們的士兵開槍打傷或打死？」

　　「沒有。」

　　「這很好！我下了命令，朝天放槍。僅僅在與你的談判徒勞無結果的情況下，我們才允許讓你們嘗嘗我們的子彈味道。你們與阿云人部落怎麼樣？」

　　「我們與這些狗有血親之仇！」

　　「他們殺死你們多少人？」

　　「十六個！阿拉把阿云人送入地獄！」

　　「他們比你們窮還是富？」

　　「富。他們早就比我們富。現在，我們損失了我們的畜群，差距更大了。他們沒有受到損失，在有豐富水草的瓦迪錫勒亞奈放牧。」

　　「你是怎麼與卡拉夫上尉簽訂條約的？」

　　「我們包圍他的時候，他提出的。」

　　「他沒有別的辦法解救自己？」

　　「噢，有的。他士兵的武器比我們的好得多。他們可以突破我們的防線，殺死我們中間的許多人。可是，他卻跑來和我們簽訂條約，向我們投降。」

　　「他的條件是什麼？」

　　「他的自由和衛隊總指揮，他想迫使總監付一大筆贖金。」

　　「你不知道與一個什麼樣的人簽訂條約。」

　　「他是叛徒，我已經對你說過。」

　　「遠不止這點。以後，我再一五一十地說給你聽。現在，時間很短。我也想和你簽訂一個條約，一個好得多的，與你的職責不相矛盾的條約。」

　　「這麼說，我倒是要細聽其言。」

　　「我先要把我的要求告訴你，即釋放衛隊總指揮和在你們手裡的那個英國人。然後是移交上尉，最後是整整一筆我們要徵收的人頭稅。」

　　「長官，稅我不能給，這是不可能的。」

　　「且慢！我也會告訴你，你從我們這兒得到什麼。如果你接受我的要求的話，你將得到一千六百頭牝駱駝或者與之價值相當的東西。」

　　他用睜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不可能聽懂，長官，請你再說一遍。」

　　「好！你要得到一千六百頭牝駱駝或者與之價值相當的東西。」

　　「為什麼？你想想，長官，我根本不可能向你們提出任何要求。」

　　「是的。你可以看到，與一個基督教徒保持敵對關係，比與一個穆斯林為敵，要好得多。你們部落有一個叫埃拉特的年輕女子嗎？」

　　「有。她是整個部落所寵愛的人。但是阿拉用她孩子的眼睛讓她憂慮，因為她的小兒子生出來就是雙目失明。為了孩子，她與一個受尊敬的老人去聖地朝覲，求阿拉保佑，使孩子見到光明。她很快就會回家。」

　　「她在我身邊。她在路上落入阿云人之手，阿云人殺死了老人，把這個婦人埋在土裡，只有頭露在外面。」

　　「阿拉，阿拉！又是一起謀殺！這些狗連一個朝覲的婦人都不放過。多麼痛苦！多麼悲慘！直埋到頭部？那麼，老鷹會來啄這個不能防禦的人的眼睛。」

　　「阿拉對這個婦人發了慈悲。他把我引向她，我把她救出來，然後把阿斯瓦德俘虜了。」

　　「阿斯瓦德？誰叫這個名字？因為你並不認識阿云人部落的酋長。」

　　「為什麼不？」

　　「我最大的愉快莫過於此。而且，這個酋長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抓住的。」

　　「你把他看成一個勇敢的人？我的看法完全不同。我身邊只有兩個人。我們三個人把酋長阿斯瓦德及其十三個阿云人抓獲了。他們都是有武器和駿馬的。」

　　他從禱告地毯上跳起來歡呼：

　　「噢，阿拉！謝謝你！這使得一切都變好了！他們十四個人，被三個人抓獲，這把我的生命延長了好多年。多大的恥辱，多大的恥辱！長官，告訴我，你怎麼處置這些狗，當他們落入你們手中的時候？你把他們殺死了？」

　　「沒有。他們還活著，被捆綁起來，在我這兒。」

　　「你怎麼處置他們？告訴我，快快告訴我！」

　　他因急於聽到我的答覆而幾乎發抖。

　　「我把他們交給你。」

　　我這幾個字還沒有講完，他就抓住我的手問，激動得幾乎咆哮起來：

　　「真的？這是真的？這是你堅定的意志？」

　　「我把他們交給你，但是一定要在你答應我事先提出的條件以後。」

　　「我答應，我答應。噢，阿拉！噢，穆罕默德！我們得到十四個阿云人，酋長本人也在內！我們可以飽飽地復仇了！他們的血將流……」

　　「且慢！」我打斷他歡天喜地的話，「他們的生命不得受到危害！」

　　「怎麼？」他非常奇怪地問，「我們有十六個人的仇要報，得到的是十四個死敵，而且不讓我們向他們復仇？全國的人都會恥笑我們，把我們當作不光彩的人，因為我們容忍謀殺和侮辱。」

　　「不。沒有人對你們說三道四，因為大家知道，你們是由於要獲得血的代價而放棄殺死仇敵的。」

　　「長官，這是一個我們很難接受的條件。」

　　「不接受？那你們就得不到阿云人了。」

　　「你忘記了，你是答應滿足我們要求的。」

　　「我沒有忘記任何事情。但是，你忘記了，你們還在我們的武力控制之下。山口前後站著三百名士兵，一百人占領了制高點。你們的子彈射不到，但是他們可以把你們一個一個地打死。我只要給一個手勢，你們後面和上面所有的槍都會響。你們哪有還手之力？」

　　他陰沉地低頭看了一會兒，回答說：

　　「沒有！我們不留心，不該留在這個山谷裡。」

　　「是的。你們想在這兒抓住我們，自己反而掉進陷阱。我沒有很多時間，用毫無益處的廢話來駁斥你的想法。我給你五分鐘做決定。注意，我要求釋放那個英國人和衛隊總指揮。還有，你們所有的人都要出去，這兩個和我除外。此外，我要求移交上尉卡拉夫。然後，我把那十四個阿云人移交給你們，條件是他們支付血的代價。此外，我還讓你們走出這個山谷，設法讓你們與衛隊總指揮締結一項好的和平條約。」

　　「我們必須向他支付人頭稅？」

　　「當然。我為他講句公道話。他不想放棄稅收，因為稅收是他的收入。」

　　「可是，稅額對我們來說太高了！我們的畜群需要休養生息。」

　　「你又忘記了那筆血的代價，有一千六百頭牝駱駝，你們可以用牠們來支付稅款。」

　　「阿拉是偉大的！一千六百頭牝駱駝！這當然比我們要交給總督的多得多。我們可以剩下一大批牲口，用來補充我們稀稀拉拉的畜群。」

　　「是嘛。你看，我對你們多好。而且，那個叫作埃拉特的婦人，你們部落的寵愛，也要得到補充，以彌補她所受的恐懼和痛苦。她很窮，我答應讓她過上富裕的日子。阿云部落還要給她一百頭牝駱駝。」

　　「長官，你的仁慈是偉大的，你的手將給你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帶來幸福！這是一千六百頭牝駱駝，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對於阿云部落來說，不是很多，他們很富。」

　　「對。但是我懷疑，他們會付這麼大的數目。」

　　「他們必須支付，因為他們只能在高價與死亡之間選擇一種。我當談判代表，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減少一頭牝駱駝。在他們不折不扣交付贖金之前，你們別放這十四個阿云人。」

　　「你不了解這些人。他們將拖欠付款，招兵買馬，然後襲擊我們，釋放他們的俘虜。」

　　「不會的。你必須想到，我們和我們的部隊要等到稅款收齊才會走。在此之前，我們是你們的客人，必要時與你們併肩作戰。」

　　「長官，你的話給我以信念，你待我們是忠誠的。」

　　「那你就遵守我的條件。」

　　「我負責我自己。但是你知道，我無權單獨決定這樣一個重大問題。我事先必須召開長老會議。你？你有決定權嗎？你在這個國家是個外國人，而和平決議卻是總督的事。」

　　「衛隊總指揮在這兒代表總督。他所做的，總督認可。我相信，克呂格爾拜不會否定我提出的要求和條件。」

　　「長官，我尊重你的話，但是最好是讓我也聽聽衛隊總指揮的意見。」

　　「好，你應該如此。把他送過來，以便我可以與他講話！」

　　「你不想去看他？你可以先和他談談，然後再在我們的長老會議上談談。如果你對我的長老們把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那將會給他們深刻得多的印象。」

　　「你給我自由通道？」

　　「給。你也給了我。」

　　儘管有這種許諾，我還是下達命令，以便讓他聽到，只要槍一響，士兵們就向山谷挺進。我相信，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其他的部隊也會開始敵對行動。

　　然後，酋長和我一起前往營地的山谷。

第十四章　「十二足趾之父」

　　我們受到阿亞爾人敵視目光的迎接。酋長選擇了一個較高的地點，讓所有的人都看得到，對激動地向前擁擠的戰士們講話。

　　「大夥聽我給你們講話！這位叫作內姆西的外國長官，給我們帶來了和平、財富和榮譽。我給了他自由通道。只要他想，他就可以不受阻擋地離開。他處在我的保護下，同樣也處在你們的保護下。我將召開長老會議，報告給我們帶來的歡樂和幸福。」

　　這幾句話打消了人們的敵對情緒，剛才陰沉沉的臉變得友好起來了，問答聲此起彼伏。這時，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住嘴！我不能承認！這個異教徒是我們的俘虜，逃離了我們。不能保證他的自由通道，我要求把他就地捆綁起來！」

　　講話的人擠過來了。他就是上尉梅爾頓。他紅一塊、紫一塊的腫脹的臉給人以反感，大概是昨天被我們幾腳踢倒後受傷了。他跑到我面前，嚴厲指責酋長：

　　「我已經對你說過，這個人是屬於我的。」

　　「你說過的，跟我毫無關係。」老頭回答，「這位長官處在我的保護之下。」

　　我被上尉用一個快速動作抓住，於是拿起隨身帶著的溫內圖的銀卡賓槍，準備進行自衛。

　　「在你的保護下？」他惡狠狠地問，「你怎麼能保護我的死敵？」

　　「他給我們帶來幸福。我們將與總督簽訂和平條約。」

　　「和平？我在哪兒？我們的協議怎麼辦？」

　　「協議不再有效。你看到，我們四面八方被包圍，只能在和平與死亡之間進行選擇。」

　　「原來如此，原來是你們懦夫要和平。那麼，這條德國狗還要不要交給我？」

　　「不。他是受保護者。」

　　「你只要保護得住就保護吧！」

　　說著，他用一個飛快的動作拔出刀子，閃電般地對著我的胸膛刺來，但是在到達我身體之前，我用槍托擊中他的下巴，他飛出一個大弧圈跌倒在地上，躺在那兒沒有動彈，鮮血從嘴裡流了出來。

　　「長官，謝謝你這一擊！」酋長說，「你以此抵禦了致命的一刀。你要是受了傷，我保證你安全的諾言就落空了，我的灰白頭顱就被不可解脫的恥辱所覆蓋。他死了嗎？」

　　這個問題是對那個躬身去看梅爾頓的阿亞爾人提出的。

　　「看樣子沒死。」阿亞爾人回答。

　　「把他的手腳捆綁起來，讓他醒來後不能造成更大的損害。」他又轉過身對我說，「你可以進我的帳篷，你在那兒會見到衛隊總指揮。」

　　我走進帳篷，看見克呂格爾拜被綁在一個樁上。

　　「您在這兒！」他高興地對我叫喊，「我以為您和我一樣被捆綁著。」

　　「您看到，我是自由的，馬上給您鬆綁。」

　　「謝天謝地！您好像沒有被當作被捆綁的人？」

　　「噢，是被捆綁的。我和您一樣被俘，但是，我逃脫了。」

　　我給他鬆了綁，很快地對他講了最必要的事情。他緊張地聽著。當我把我向酋長提出的建議，告訴他後，他更加緊張。我講完的時候，他驚呆了：

　　「天哪！您是什麼樣的人！」

　　「您認為怎麼樣？同意我還是不同意？」

　　「同意。絕不反對。」

　　「這使我很高興。我相信完全是按照您的意思辦的。就是說，除了我對阿亞爾部落提出的條件以外，您不再對他們提出任何要求。」

　　「不提了。」

　　「好。那您就出來吧！長老們坐在外面開會，在等著我。您是不是對他們講幾句話？」

　　「因為等級在這兒，我代表總督，所以我寧願親自對他們講一講。」

　　我們走出帳篷。帳篷前面，老人們坐成一圈，對於我給衛隊總指揮鬆綁的事，沒有表現出任何吃驚的跡象。他走到他們中間的時候，他們主動給他讓出個位子。

　　所有的阿亞爾人都好奇地站在周圍，但是尊敬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貝都因人給予長老會最大的尊重，某些年輕人可以向這些未受過教育的人學習。

　　克呂格爾拜的講話和往常一樣，是一篇傑作，如果不是用他的母語德語講的話。他對我給酋長承諾的一切表示認可，講完的時候，打算退出，以便長老們有時間進行討論。可是，酋長站起來說：

　　「您的話，噢，先生，像玫瑰，其香使人心年輕。您想離開，讓我們可以討論，沒有這個必要。為什麼要討論？我同意你的每一句話，並且要求我所有的同伴都表示同意。反對的請起來講話！」

　　沒有人站起來。

　　「同意衛隊總指揮所說的，站起來！」

　　沒有人還坐著。

　　接著，酋長又站到一塊高石頭上，用遠處也能聽見的聲音，向他的人宣布，達成了哪些一致。接著，響起了一陣歡呼聲。我握了數百隻手，看見到處都是洋溢著感激之情的笑臉。

　　我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釋放埃默里。他聽見了喧鬧和響亮的聲音，斷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沒有想到簽訂了和約。我走進帳篷，去給他鬆綁的時候，他更加驚奇。

　　以上是我們締結和約的第一個結果，第二個是我們拿回了我們的武器和所有其它的物品。

　　我問上尉在哪兒。人們把他弄進了帳篷，捆綁著。我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的眼睛睜開著，但是馬上又閉上了，作出要講幾句諷刺話的樣子，但是無能為力。他的牙齒被打掉兩顆。我確信他不可能自己逃脫，就放心地離開了。

　　已經商定，阿亞爾部落離開山谷，到外面安營紮寨。在此之前，要正式簽署和約，簽約時要朗誦古蘭經第一章，並做其它禱告，有克呂格爾拜和埃默里在場就夠了。我抽出身來，省去繁瑣的活動，去向我的士兵們通報所達成的協議。

　　然後，我騎馬到山谷裡，通過剛剛還是我們敵人的隊伍，到達山口的北端，那兒部署了第一騎兵中隊。大家看見我從敵人中間過來，吃驚不小。他們當然高興地聽取了我帶給他們的消息。

　　正如我所料，溫內圖在這個部隊裡。我看見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他就迎上來問我：

　　「我的兄弟與阿亞爾戰士簽訂了和約？」

　　「是的。進展良好，沒有流一滴血。我非常感謝你，我的兄弟！」

　　「溫內圖沒有必要得到任何感謝，因為我的兄弟也會這樣做。這也沒有什麼危險。況且，我沒有被捆綁得很緊，可以隨時脫開。托馬斯．梅爾頓這個殺人犯和叛徒的情況怎麼樣？」

　　「他被捆綁著，躺在帳篷裡。阿亞爾部落將離開山口，在這兒紮營。我們留在他們附近。我想把我們的部隊召集起來。」

　　這個中隊的上尉派出幾名信使，半個小時以後，我們整個騎兵部隊在山北集合完畢。原來被俘的托馬斯．梅爾頓中隊從貝都因人手裡取回了馬匹和武器。

　　下午四點，舉行締約慶祝大會。阿亞爾人由他們的酋長、克呂格爾拜和埃默里帶領，走出山口，受到我們騎兵部隊齊鳴三槍的歡迎。他們也鳴槍答謝。埃默里把梅爾頓帶過來了。這個傢伙現在不再神志不清了，換了一個假面具，作出很害怕的樣子。他被帶到我面前，由酋長正式移交給我，這是我們的和平條件本身的結果。酋長用幾句簡短的話完成了交接手續。托馬斯．梅爾頓卻惡狠狠地指責他：

　　「你為什麼把我交給這個人？」

　　「我必須這樣做，」酋長回答，「這是和約的一個條件。」

　　「但是，在此之前，你答應給我自由！你不講信任，就是罪惡的騙子，一個無恥的叛徒。」

　　要說，他的話也是對的。酋長必然知道這一點。因此，我來給酋長解圍，接受這個侮辱。這時，酋長根本沒有必要再說話了，因為托馬斯的話剛剛講完，克呂格爾拜就憤怒地說：

　　「你竟敢說這種話！你這個無恥之徒，你敢說欺騙和背叛？你指責酋長作為同盟者虧待了你，那麼，我又怎麼樣，我對你怎麼樣？僅僅是個同盟者嗎？我是你的恩人，你的保護人，你的朋友。你是怎麼報答我的？你把我從突尼斯誘騙到這兒來，落入陷阱。我要讓你上絞刑架。把猶大拖走！」

　　「停一停！」我請求，「你如果把他當作你的俘虜，那麼我必須履行先到為君的權利。」

　　「你的這個權利不可能比我的大。」

　　「可能。不過，我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用他。」

　　「這個，我不阻擋。」

　　「好！我對你還有一個請求，把他綁緊，好好看守，使他對我們不構成危害。」

　　「不要擔心！這條狗不會逃出我的手心。對此，你完全可以相信。把他捆緊，綁在一個樁上。」

　　這個命令是對老賽拉姆下達的。他趕緊執行。這時，酋長對克呂格爾拜說：

　　「先生，你說得對，把他比作猶大。我也這樣稱呼過他。」

　　「你也有這種看法？他對你也不老實？」

　　「他沒有欺騙我。但是，他背叛了你。你原來是我的敵人。你到這兒來，是為了和我們打仗。因此，我才採納他的建議來抓你。這對我好處很大，但是並不影響我把他看作猶大，並且從內心上蔑視他。他對另一個也是這樣做的。」

　　「對誰？」

　　「對他的陪同。」

　　這時，我馬上插嘴：

　　「對這個人情況，我必須打聽。我了解他，擔心他在到這兒來的旅途上受苦。他在哪兒？」

　　「在山谷裡。」

　　「在山谷裡？天哪！那兒再也沒有人了，至少沒有活人了！他死了？」

　　「是的。」

　　「被謀殺的？」

　　「我想是。」

　　「被上尉？」

　　「是的。」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本名我不知道。上尉叫他為他的朋友。他總是把他稱為『我的朋友』。」

　　「但是，你們一定要叫他一個名字。」

　　「我們有他的名字。你知道，我們有一個習慣，對我們還不了解的陌生人，或者名字的音很難上口的人，都根據他的與別人明顯不同的某個特徵取名。我們給那個年輕的陌生人也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叫『十二足趾之父』。」

　　「什麼理由？他有十二個足趾嗎？」

　　「是的。我們包圍了靠近一眼泉水的那個廢墟裡的士兵。士兵們被當作俘虜看待，但是上尉和他的朋友是自由的。這個外國人在泉邊洗臉，洗手，洗腳。那時，我們的一個人發現，他每隻腳上有六個足趾。」

　　「這對我來說特別重要！我現在承認我來這兒的目的。這個目的，即使是我的朋友衛隊總指揮也是不知道的。這就是救這個被叫作『十二足趾之父』的人。」

　　「怎麼？」克呂格爾拜問，「你知道他會被殺？」

　　「我是這樣設想的。這是一個罪惡的計劃，是用獨一無二的陰險毒辣的手段付諸實施的。」

　　我向衛隊總指揮和酋長講了他們需要知道的部分內容。克呂格爾拜聽了我的報告後，非常激動：

　　「這是陰險毒辣的詭計，聞所未聞的惡劣行徑。你要是早說，我們會抓緊時間趕路，可以早到這兒。說不定那個『十二足趾之父』還有救。」

　　「可是，那時你不相信。我們是趕緊過來的，再也不可能快了。假如我們能夠早一天到，還是不能說，那個可憐的斯馬爾因此就活著。」

　　「儘管如此，你還是應該說出來！」

　　「我不能說。如果我要讓你捲入這個事件，我就必須說，上尉是一個在逃的殺人犯，不是嗎？」

　　「當然。」

　　「他是你的寵臣。你還記得我們在巴爾多的談話嗎？我開始說他，還只講第一句，試圖動搖你對這位上尉的信任，你就生氣了。」

　　「你本來是不應該沉默的。我是你的朋友，你要是一直說下去，說不定我會聽你的。」

　　「不會的。你當時太激動了。如果你聽了我的陳述，我就可能會打消你對這個人的信任。我甚至說過，你還是那麼信任他，會危害我的計劃。」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真誠迫使我承認，我大概是做了有礙於你的事情。我承認，我對這個壞蛋有偏愛。」

　　「現在，噢，酋長，請把你所了解的那個『十二足趾之父』死亡的情況說給我們。他是不是受到上尉的虐待？」

　　「噢，沒有。上尉對他非常友好。實際上，上尉是在實施謀害他的計劃，先讓他有一種安全感。我們的營地安排在山谷裡。前天晚禱以後，他們兩人從營地出發，走到被俘士兵與馬匹之間的一個地方。不久，我們聽到那兒傳來一聲槍響，不是響亮的聲音，而是微弱的聲音，像是從一支外國微型手槍中發出來的。那種手槍有六顆子彈，但是只有一個槍管。然後，上尉回到兵營，只帶回一個消息，他的朋友開槍自殺了。」

　　「有理由嗎？」

　　「有。他說他的朋友由於厭世而採取了這一行動。」

　　「你們察覺到了他傷感的跡象嗎？」

　　「沒有。他到我們這兒只有幾天，一直眉開眼笑，經常用幽默的言語使我們哈哈大笑。」

　　「這與上尉所說的憂鬱情緒不一致。」

　　「上尉聲稱，他的朋友早就對生命感到厭倦，已經幾次想自殺。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很少讓他離開他的視野。」

　　「說下去！你們在聽到這個所謂的自殺消息後採取了什麼行動？」

　　「我派人趕到死者躺著的地點。」

　　「他真的死了？你自己相信嗎？」

　　「不相信。按照我們的信仰，我們接觸屍體會變成不潔之人。如果死者屬於我們自己人，那又另當別論。可他是個外國人，為什麼我們要去弄髒我們的手？」

　　「他被埋葬了？」

　　「是的。由上尉埋葬的。」

　　「沒有人幫忙？」

　　「沒有人。也是由於不潔淨的原因，他也沒有要求別人幫助。」

　　「那是什麼時候？」

　　「昨天，當人們把你們作為俘虜帶到我這兒的時候，上尉在你們和我身邊出現過。當時，他是從墳墓那邊回來，他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後來，我們把你們藏到帳篷裡面，他才處理完畢。」

　　「你看見子彈打在什麼地方了嗎？」

　　「看見了。那塊致命的金屬打進了心臟。你認為，你向我打聽的這些次要情節很重要嗎？」

　　「非常重要。我必須馬上去墳墓看看，請你陪我。」

　　酋長同意了。克呂格爾拜、溫內圖和埃默里也一起前往。途中，我還向酋長打聽了幾件事：

　　「從你的話中，看不出你相信是一次自殺。」

　　「我當然懷疑，認為『十二足趾之父』對生活不可能達到那種厭倦程度，他不可能自殺。表面上看，上尉也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始終看守著這個外國人，好像這個朋友是他的俘虜一樣。」

　　我們邊走邊談，不知不覺走完了山谷的大部分，酋長把墓地指給我們看。那不是一個坑，而是一堆蓋在屍體上面的石頭。托馬斯．梅爾頓幹的活很容易，石堆不高，我們幾分鐘就挖開了。死者還躺在裡面。他的表情給人的印象是我預料到的印象。

　　「天哪！」埃默里叫喊起來，「多麼相似！」

　　「上帝的奇蹟！」衛隊總指揮理解了，「這就是你從突尼斯帶來的那個人！」

　　「你認為這種相似性大嗎？」

　　「大到我絕不會認為有任何可能。」

　　「確實太相似了。只有這樣，才有可能使這個人的計劃獲得成功。我們先看看衣服。」

　　死者我看見過不少。可是這個死者給我的印象非常獨特。我之所以產生這種印象，並不完全是看到使他付出生命的環境，我還特別注意到了他的面部表情。他微笑得那樣甜蜜，好像是一個幸福的夢想充實著他的心靈。與其說他像死者，還不如說，我不用手去證實，就不會確信他不再活著。

　　他的衣服和口袋裡沒有任何東西。但是在進一步的搜索中，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是被綁著的。

　　「這是什麼！」我問酋長，「你知道他為什麼吊著繃帶嗎？」

　　「他是被一顆子彈打傷的。我們包圍你們騎兵中隊的時候，落下好幾顆子彈。一塊彈皮，把他左手拇指的前一截炸傷了。」

　　「我一定要看看。」

　　繃帶是用一塊頭巾做的。我解開繃帶著，相信死者確實少了一個拇指尖。溫內圖過來看了看傷口，說：

　　「我的兄弟可以把心臟剖開！」

　　他按他的話做了。一顆左輪手槍子彈正好穿透心臟所在的部位。子彈射得乾淨俐落，傷口和周圍乾乾淨淨，好像洗過一樣。衣服上也看不見血跡。

　　溫內圖把手指放到子彈穿透的部位，按了幾下以後說：

　　「我的兄弟允不允許我檢查一下子彈和走向？」

　　「當然！請過來。」

　　我給他在屍體旁邊騰出一個地方，他拿出刀子，開始幹這件可悲的工作。我有點害怕幹這件事，否則也會一起動手。我的想法和他的想法相同。托馬斯．梅爾頓說是自殺。可是，自殺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如果是他自己開槍，那就只能用右手完成開槍的動作，因為，死者不可能用受傷的左手開槍。問題在於，子彈從哪個方向進入身體。只要弄清楚死者是不是用右手開槍，就可以作出結論。

　　溫內圖是一位靈巧的傷科醫生，他用那把又長又堅硬的，看起來像拼接起來的彎獵刀，小心翼翼地操作。半個小時以後，我們才找到子彈，子彈在最後一根右肋骨後面。這種自上而下的射擊不可能用右手完成。敏姆布倫約人站起來，拿著子彈，用他的手對著我們，只說了一句話：

　　「他殺！」

　　「對！」埃默里同意，「這兒沒有發生自殺。只有用左手射擊，子彈才能走這個方向，而斯馬爾不可能用左手開槍。」

　　「就是說，托馬斯是殺人犯。」我說，「我馬上就想到這點。你們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在這兒進行的，是一個可悲的工作，它使我不寒而慄。但是，我們不能耽誤時間，一定要在這兒確認誰是死者。我們把他的鞋子脫下來，看看足趾。」

　　鞋子脫下來了。真的，他每腳上有六個足趾。除此之外，我們在他身體上不可能找到任何驗明正身的依據。

　　這樣，我們的義務就盡到了。現在要把屍體埋葬。這比托馬斯做的要細緻得多。我們在堆積的石頭上做了一個「十」字，然後為這個沒有任何準備就離開了生命的亡靈祈禱。

　　但是，酋長催促我們把自己清洗乾淨，方法是用沙子洗手洗臉。他口中唸唸有詞，輕聲地進行祈禱，然後說：

　　「現在，你們又乾淨了，沒有人需要迴避你們。我們回營！」

　　「等等！」我請求，「這座墳墓在阿亞爾部落的土地上，你是他們的最高酋長。你能不能向我們保證，尊重這個地方，不損壞它？」

　　「我以阿拉和先知的名義向你發誓。不過，我要問，你為什麼對一個你不認識的人這樣關心？」

　　「因為，這座墳墓以後可能還要打開一次。你們都將是見證人，證明你們所看到的一切。」

　　「好。」

　　「我們必須在這兒寫一份拿到美國去有法律根據的文件。你作為所在地的部落酋長，必須在上面簽字，我們也作為證人簽字。如果衛隊總指揮在下面也加上自己的名字，那麼，在現有條件下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全部完成了。現在，我必須請你，穆比爾．本．薩法，回答我一個重要問題：屬於死者的東西在哪兒？」

　　「他的馬在我們的牲口群中。武器由上尉拿著。上尉現在被綁在帳篷裡，我派人去把它們取來。我會給你看那些東西，你們可以拿走。」

　　「還有沒有其它的財產？死者無論如何還有其它的東西，例如戒指、手錶，特別是到這兒來所需要的證件。我們在屍體上沒有找到其中任何東西。能不能說，是上尉把這些東西藏起來了？」

　　「不清楚。」

　　「不清楚？」我驚奇地問，「你難道沒有把他身上的東西拿走？」

　　「我拿了他的武器，但是，他口袋裡的東西都留在他身上。我沒有拿他的任何東西。」

　　「為什麼？」

　　「由於有協議，是我在他向我們投降之前，跟他簽訂的。我必須遵守諾言，不動他的財產。」

　　「就是說，屬於死者的所有的東西，都還在上尉身上。」

　　「肯定在。我相信，我的戰士沒有人去動他的東西。」

　　「好。以後再說。我們走！」

　　「好。我們走！牽涉你們與上尉及其財產的事情，我不能過問。我只要遵守諾言，這不是在你們面前為他辯護。從我把他交給你們的那時起，你們可以根據你們的需要處置他。我跟他再沒有什麼關係了。」

　　他也是按這些話辦事的。我們從山谷出來，到了營地就分開了。克呂格爾拜有一些軍務要處理。我們三個人去找托馬斯。他被牢牢地捆綁在木樁上，兩個士兵在他身邊守衛著。他看見我們來了，把頭轉向側面，表示不想理睬我們。

　　「梅爾頓船長，」我說，「我們來，是為了向您提幾個問題。」

　　他不說話，也不看我們。我接著說：

　　「第一，那個跟著您從突尼斯到這兒來的外國人是誰？」

　　他還不回答。因此，我命令一個士兵：

　　「把笞刑刑具拿來！那些刑具可以把失去的語言歸還給這個人。」

　　托馬斯聽到這話，很快把臉轉過來，對我吼叫：

　　「您敢讓別人打我！」

　　「哼，我不會跟你開玩笑的。每說出一條指示，您每一個赤裸的腳跟就承受十板。我剛才問您的那個外國人是誰？」

　　他朝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不情願地說：

　　「那個人有什麼值得您打聽的？」

　　「他對於我很重要。」

　　「您想抓住我？我認識您，誰都知道您的腦袋裡現在藏著什麼意圖和計劃。」

　　「這個我願意告訴您。我的意圖是，如果您不回答問題，我就讓您挨板子。那個外國人是誰？」

　　根據我的示意，笞刑刑具已經擺在前面。因此，托馬斯才慢慢吞吞地回答：

　　「他是我的兒子。」

　　「您的兒子？怪哉！您在阿亞爾人面前不是說，他是您的朋友嗎？」

　　「難道兒子不是朋友？難道野人們什麼都要知道？」

　　「哼！您怎麼稱呼您的兒子，這當然取決於您。但是，他突然走了。他藏到哪兒去了？」

　　「您不要裝蒜！您已經知道，他死了。」

　　「您的兒子怎麼產生那種不幸的輕生的想法？」

　　「他厭倦生活。」

　　「為了這次自殺，您的兒子從美國來到突尼斯？使您能夠為他送終？我看，他對您有著極其深厚的溫柔的愛。」

　　「別嘲笑！我能夠對這種心情不好的人產生這種愚蠢的想法負責嗎？」

　　「看來，您對此並不怎麼在乎。至少，看不出您有一絲悲傷的影子。可是，我對這次悲慘的事件倒是同情的。我聽說，他是當著您的面開槍自殺的。」

　　「是的。用他的左輪手槍。」

　　「不是用您的？」

　　「別講這種傻乎乎的笑話！我沒有手槍。突尼斯上尉是不用手槍的。」

　　「但是，您的兒子怎麼可能使用手槍？他受了傷，不能用手。」

　　「既然您一切都知道，也就聽說過，他只有左手受了傷。」

　　「原來如此。您難道要繼承死者的遺產？」

　　他又打量我，想猜透我的想法。當我重提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回答：

　　「當然。如果您說，我把我兒子身上所帶的東西都據為己有，那麼，您的說法是對的。」

　　「我很高興，因為我想看看遺物。由於您受到阻擋，不能掏口袋，我就省您一點力氣，為你代勞。」

　　「掏吧！」

　　這幾句話是以氣憤的口吻說的，我聽得出來，裡面含有很大的諷刺和幸災樂禍的成分。

　　我把他的口袋都掏空，檢查了他的西服。他要是在我面前隱藏什麼，是不可能的。而我要找的，屬於斯馬爾的東西不見蹤影。

　　「您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尊敬的先生？」他嘲笑我，「您現在可以照照鏡子嘛，那樣，您會發現，您是世界上思想最豐富的人。我，一頭笨驢，總是把您當作最笨的笨蛋。您看，人們可以錯到什麼程度。」

　　他注意到了我的失望心情。我控制住自己，用一種使他不能聽出我的情緒的口氣說：

　　「這就是您和您兒子身上所有的東西？」

　　「是的。」他用貌似友好，實則嘲笑的神氣點點頭。

　　「我為您和您兒子感到遺憾。一個突尼斯上尉應該不是一個窮光蛋。您的兒子看來也沒有什麼積蓄。」

　　「積蓄？在哪兒？在誰身上？」

　　「在斯馬爾．亨特身上。」

　　「魔鬼！」他提高嗓門，「斯馬爾．亨特！您怎麼知道斯馬爾．亨特？」

　　「他是一個令人感到舒服的年輕人，有雅興，了解東方。」

　　「東方？」

　　「是的。他有一個陪同，和他一樣是個思想活躍年輕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他叫作約納坦．梅爾頓。」

　　「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斯馬爾．亨特和約納坦．梅爾頓不久前都在埃及，而現在都在這兒。我吃驚地聽到，約納坦在您的眼前把自己殺死了。」

　　他又打量著我，眼光看了較長的時間。他現在看來明白，我不是無緣無故到這兒來的，而是知道了他的計劃，知道得比他所想像的要多。

　　「您也許能給我一個解釋？」我問。

　　「最好自己動腦筋。」

　　「好，我遵循您的勸告。我在動腦筋的時候，產生了這樣的特殊想法，您弄錯了您兒子的身分。」

　　「父親怎麼能弄錯兒子的身分？」

　　「為什麼不？舉個例子，有一種高度的相似性。遺憾的是，這種相似性並不是不存在。」

　　他仔細聽著，然後突然發作：

　　「您這該詛咒的，您胡說八道，您一肚子鬼主意，您想讓我挨板子！您還有什麼要拿出來的，乾脆一鍋端出來吧！」

　　「挨板子？您錯了。我這樣說，是出於對您的同情，是對您最好的安慰，是要證明，您白白地憂傷了，您的兒子還活著。」

　　「收起您的天方夜譚吧！我不理解，您怎麼產生這樣的念頭？」

　　「這個，我倒想告訴您，每個人有幾個足趾？」

　　「當然是十個。」他粗聲粗氣地說，「您真是糊塗，竟提出這樣的傻問題。」

　　我聽出，他講這句話的口氣是一個可靠的證據，證明他對斯馬爾．亨特腳的結構並不知道。因此，我繼續沿我的思路前進：

　　「這個問題一點也不瘋癲，只是與您的認識不一致罷了。大家知道，斯馬爾．亨特每隻腳上有六個足趾。」

　　「六個足趾？」他吃驚地問，睜大眼睛看著我。這個情況對他來說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是的。每隻腳上六個足趾！因為他酷似您的兒子約納坦，而您又只看他的臉，沒有注意他的足趾，所以，您不必要地為您兒子的死而悲傷了。您親自埋葬了他的屍體。如果您把死者的鞋子脫掉，那您就會看清他有十二個足趾。」

　　又是一陣謾罵。

　　「是的。奇怪！您對此一無所知。但是，阿亞爾人卻非常了解這種罕見的多足趾現象，因為他們私下都叫他『十二足趾之父』。」

　　他極力抑制到了嘴邊的驚恐萬狀的喊叫，直搖頭。

　　「您不僅把這個人本身弄錯了，」我接著說，「而且把與他死亡的關係也弄錯了。因為那根本不是一次自殺。我們把死者挖了出來，解剖了。子彈是從頭部沿右下方進入心臟的，並且嵌在靠脊柱的第七根肋骨上。一個自殺者是不可能用右手進行這樣一種射擊的，只能用左手。可是，死者的左手受了傷，他不可能使用手槍。因此，這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誰把他殺死的？」

　　「當時在他身邊的人。」

　　「胡說！您真的以為，我會殺死我唯一的兒子？」

　　「據我對您的認識，我相信您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您的兒子。不過，您用非常令人信服的表情說明，您並沒有幹這種事。因此，我不得不認為，是另一個幹過這種事的人。我想到的是一個寫信的人，信是從突尼斯發到埃及的。信中說，斯馬爾．亨特受他的朋友律師穆爾菲的邀請，到突尼斯來。您知道這封信？」

　　「不，不！」他對我咆哮如雷，由於憤怒和狼狽而發抖。

　　「要麼，您就是認識一個名叫巴胡姆的猶太人，某些文件是寄給這個人的。」

　　「不，不！」

　　「要麼，就是加迪斯村的馬販子馬拉馬，您的兒子會在您回歸之前祕密住在他家裡？」

　　他對我咆哮如雷：

　　「你與所有的魔鬼結盟！你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言，僅僅是為了使我痛苦。我再不會與你談話，再不回答，你把我打死好了！滾進屬於你的地獄裡去吧！」

　　他終於明白，我洞察了他的一切。為了完全弄清情況，我去接他的兒子。他兒子現在牢牢地在我們的部隊看守之下，還沒有見過他父親。我把約納坦腳上的繩索解開，讓他走路，帶他到他父親躺著的地方。我相信，這種意外會使兩人講上不留神的話。但是我錯了。因為，他們互相看著，誰也沒有說話，好像預先有約一樣。

　　約納坦當然可以說，有人會把他與他父親對比。他有足夠的時間設法應付這種局面。他想充當斯馬爾．亨特。他父親也打算認他為這個人。他決心盡可能長期地扮演這個角色。他雖然從我這兒了解到，他和他的計劃被我識破了，但他還是認為，繼續騙下去比承認更好些。他的父親托馬斯非常滑頭，知道這種意外可能導致講話不留神。

　　於是，他們互相驚訝地看著，卻沒有說一句話。

　　「你們認識？」我問。

　　「當然，我們互相認識。」托馬斯回答。他腫脹的臉上露出一種猙獰的嘲笑。

　　「是嗎？這很好！那麼，告訴我，這個年輕人是誰？」

　　「這是斯馬爾．亨特，我的兒子和他一起旅行了一段時間。」

　　「好！您，年輕人，告訴我，這個被俘者是誰？」

　　「這是托馬斯．梅爾頓，我以前旅伴的父親。」約納坦回答。

　　「你們兩人表演得很出色。從幹壞事的角度出發，我必須頒發給你們最受稱讚的證書。可惜，我這兒有證書，它們將推翻你們整個的防線。」

　　「那是什麼？」托馬斯說。

　　我拿出年輕人的信袋，回答說：

　　「您將會知道的，托馬斯。您從斯馬爾．亨特身上得到的一切，我將很快帶給你們。」

　　「試試看！」他笑著說。

　　「我還要找一找。」

　　「您想看多少，就看多少。不過，您最終要結束您的傻事！」

　　他轉過頭，我看到，是告一段落的時候了。我沒有允許他們兩個在一起，約納坦又被帶走了。

第十五章　在瓦迪達瓦斯

　　我毫不懷疑，托馬斯把亨特的證件藏起來了，便想辦法尋找隱藏的地方。這時，溫內圖和埃默里的敏捷思維幫了我的大忙。我們先辦理好亨特屍體驗證書，把必要的證件放在克呂格爾拜的行李裡面。這個文件是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寫的，我們簽了字，克呂格爾拜和酋長還蓋了章。我相信，這個文件在美國是會有效的。

　　我們本來想開始擬議中的調查，可是酋長不想讓我們馬上動手。他說：

　　「我履行了條約義務，以後還會信守諾言，不過我也請你做點你們的事！」

　　「你指的是什麼事？」我問。

　　「把阿云人交給我們。」

　　「你想要他們，就一定要滿足不加害他們的條件。」

　　「那是他們的事。把他們帶過來！我將召開長老會議，宣布我們的要求。」

　　我知道，我們面臨一件更艱難的工作。阿云人認為一百頭牝駱駝換一條人命太貴了。酋長就對他們說，如果他們繼續拒絕的話，他們都必須死。

　　為了不損失時間，酋長派了兩個阿亞爾人到阿云人部落去，把所發生的事情和所作的決定告訴他們。這兩個使者不會有生命危險。按照古蘭經的要求，使者在所有部落之間不受傷害。

　　我也答應給埃拉特一百頭牝駱駝。克呂格爾拜答應可以派他的部隊去催款。這個婦人與她的丈夫到了我這兒，感謝救命之恩和許諾給他們的財富。

　　她的丈夫很窮，可是他卻用一個實力雄厚的侯爵的口氣說：

　　「長官，你救了我的女人和孩子，而且僅僅由於你的仁慈，財富將進入我的帳篷。我的心中充滿著對你的感激。只要你在我們這兒，你就處在我的特殊保護下。」

　　我們現在是阿亞爾部落的朋友，不難看出，保護這個可憐的魔鬼對我有多大好處。但是，上帝的造物中沒有一個渺小到人們可以拒絕對他的愛。這是我的信念。我很快就要證實這個信念。

　　我們本來是有時間尋找亨特遺物的。但是今天太晚了，與十四個阿云人的談判進行了很長的時間，到黃昏的時候才結束。我們只好等待明天。

　　按照我們的想法，應該無事可做了，我們還有時間。兩個梅爾頓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沒有危險了。老的始終由兩個士兵看守，兩個小時輪換一次。年輕的和被俘的阿云人一起，由阿亞爾人看守。

　　托馬斯的命運可想而知。他將受到懲罰，要被帶到突尼斯，作為叛徒被處決。他兒子的命運還不是那麼肯定。他會被當作父親的同案犯看待。

　　我感到遺憾的是，沒有得到活的斯馬爾。但是，兩個梅爾頓畢竟沒有造成危害。我可以相信，福格爾的家庭成員肯定可以得到遺產。當我想到這些人的歡樂的時候，就覺得，這些事情給我造成的麻煩，是微不足道的。

　　當我們在這一天中以所描述的方式開展工作的時候，阿亞爾部落的戰士們和我們軍隊的官兵們，正在準備盛大的和平喜慶晚餐。按照當地的習俗，這樣的活動不做是不行的，我當然能夠理解。

　　我們的士兵帶了很多乾糧。阿亞爾部落在山口南邊放牧了一小群僅供作戰部隊食用的牲畜。他們把那些牲畜趕來了。因此，肉、麵、棗都有，足夠大家吃飽。這種慶祝活動不需要燈，因為月亮很快就會上來，有這麼明媚的月光，就不需要人工照明了。

　　我可以不描繪晚餐的情況。貝都因人飲食一般極有節制，可是在這種場合，他們的食量大得驚人，大家都知道阿云部落很快會送來大批牲畜。

　　兩個營地的歡慶活動過了午夜才收場。吃飽喝足的人們躺下就睡。到處恢復了寂靜。我得到了一個帳篷，與溫內圖共住。休息之前，我巡視了一下，看了看兩個梅爾頓。他們在看守的監視下，對他們的擔憂看來是不必要的。我回到帳篷的時候，門前站著一個貝都因人，我認出是埃拉特的丈夫。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問。

　　「保護長官。」

　　「沒有必要。放心睡覺去吧！」

　　「長官，我白天睡覺；晚上，你在我的保護下。」

　　「可是，我並不需要保護。」

　　「你知道？只有阿拉知道。我有這麼多要感謝你的，可是沒有什麼東西報答。如果你允許我守在這兒的話，我很高興。我的警惕性是我帶給你的唯一的東西。」

　　「那好吧！我不會由於把你趕走而使你掃興。阿拉與你同在，我的保護者和朋友。」

　　我把手給他，然後走進帳篷。

　　溫內圖也疲勞了。我們很快就進入夢鄉。大約午夜三點鐘的時候，也就是說，沒有過很長時間，我被外面一個呼叫聲叫醒了。

　　「誰？回去！」

　　我細聽。溫內圖也起來了。

　　「回去！」外面又喊了一次。

　　我們走出來。我的朋友和保護者沒有坐在帳篷門口，而是站了起來。

　　「什麼事？」我問。

　　「我坐在門口守衛，」這個人回答說，「看見一個人爬過來。我向他喊話。他很快就消失了。我從地上起來，圍著帳篷轉，發現又有一個人跳了過去，就追著他喊叫。」

　　「也許是兩隻動物？」

　　「怎麼會是動物？是兩個人。」

　　「我不相信。我們受到真正朋友的保護。」

　　「你知道？只有阿拉知道。」他重複他深夜講的那句話，「你進去躺下放心睡吧。我守護你。」

　　我們完全相信，這個人是弄錯了。要是我們相信了這個貝都因人，那該多好！

　　我們很快又睡著了，可是，也許只過了一個小時，又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溫內圖要我拿起武器，趕緊出來。白天的第一道光線剛剛從東方升起，已經勉強看得見了。進入我們眼睛的第一個人是克呂格爾拜。他向我們的帳篷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喊：

　　「俘虜騎著三隻駱駝走了！」

　　「哪些？我們有幾種俘虜，兩個梅爾頓和十四個阿云人。」

　　「阿云人沒有走。」

　　「那就是梅爾頓？天哪！這可要命！我們必須馬上追趕。可是你的人到處亂跑，把足跡弄沒了。下命令各歸原位！」

　　他用雷鳴般的聲音把這個指示傳遍兩個營地，馬上恢復了平靜。酋長和埃默里也來了。克呂格爾拜說：

　　「十分鐘之前，兩個新看守走向關押托馬斯上尉的帳篷，來接早班，發現他已經逃走了。捆綁的繩索還在，旁邊一個看守被刀子刺進了心臟。」

　　「死者還在那兒？」我問。

　　「在。」

　　「去看看！」

　　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地上，刀片一直刺進心臟。他無論如何未能發出喊聲。最奇怪的是，人們是在小梅爾頓不見以後，才發現這個行動的。而且，三頭最好的快駱駝被他們帶走了。

　　溫內圖不懂我們的談話。他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我，我給他講述了這件事。他低下頭，考慮了一會兒說：

　　「一個看守死了。另一個呢？」

　　「也走了。」克呂格爾拜回答。

　　「那麼，第二個看守與托馬斯是一夥的。」敏姆布倫約人說。

　　「完全正確。」我同意，「由於我們守衛的發現，我們兩個躲過了一次大危險。兩個梅爾頓爬到了我們的帳篷，來報復我們，但是被埃拉特的丈夫把他們趕走了。」

　　「我們必須追！」

　　「是的，而且不能耽誤。可惜，他們把最好的駱駝帶走了。我們只能騎比較差點的。」

　　我把我們的決定通知衛隊總指揮，請求他找三頭快駝，再準備幾天的水和食物。

　　「只要三頭，為什麼不多要？」他問。

　　「因為只有埃默里、溫內圖和我騎。你必須留在部隊裡。」

　　「我要給你們幾個軍官和能幹的士兵。」他建議。

　　「這個，我也必須拒絕。快捷在這兒是最重要的。陪同多了，只會起阻礙作用，還是我們幾個單獨去。請趕快命令。」

　　他下了命令。溫內圖已經走出營地，去尋找足跡。他回來報告：

　　「他們向北去了。」

　　「去突尼斯。」克呂格爾拜認為，「這是預謀好的。」

　　「不，」我回答，「我願意打賭，他們不會到那兒去，因為那樣對上尉太危險，那兒的人認識他。如果他不能馬上找到船，就必須等待，追他的人趕來，可能把他們抓獲。我倒是認為，他會去哈馬馬特灣的某個港口。那是海的一部分，從這兒去很容易。」

　　「可是溫內圖肯定，他們是朝北去了。那可是突尼斯呀。」

　　「這沒有什麼關係。梅爾頓長期在草原獵人和西部人中生活，了解他們的手段。他會誤導我們，讓我們朝那個方向追擊。他們便在一個找不到他駱駝足跡的石頭山地向東拐彎。」

　　「但是，他要到突尼斯才能拿得到錢。在哈馬馬特灣沒有人給錢。」

　　「他不要錢。斯馬爾身上有得是錢，托馬斯殺死他以後，把他的錢拿走了，藏在一個地方。托馬斯如果沒有拿到錢，是不會走的。」我看見三頭駱駝備了鞍，裝備妥當。我們可以出發了。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克呂格爾拜問。

　　「當我們抓到了那兩個人的時候。」

　　「對你們的事業不要太肯定！想想吧，他們的牲口比你們的快，已經領先一大截了。」

　　「對。但是，我們會抓住他們的，你放心好了。如果我們在這兒抓不住他們，在美國那邊的某個地方，他們也會落入我們手中。」

　　「你們打算追他們那麼遠嗎？」

　　「一直到抓獲他們為止。」

　　「如果你們沒有找到他們，在離開這個國家之前，還到突尼斯去嗎？」

　　「這不需要預先交待。你的駱駝一定會歸還的。我會關照這件事。」

　　「這是微不足道的！主要是不要讓那兩個壞蛋逃脫。你認識到哈馬馬特灣的路嗎？」

　　「從這兒出發，我們知道，因為我們有一個傑出的足跡辨認專家。」

　　「儘管如此，我還是指點一下。從這兒到哈馬馬特灣的直線，是經過瓦迪布達瓦斯，即希馬廢墟，再經過傑貝爾烏迪拉特去海濱。你在那邊將遇到許多貝都因人，有梅舍人、塞拉人和賽德人，他們都是愛和平的人，不會給你們為難，如果你們告訴他們，你們是我的好朋友的話。」

　　在列舉這些部落的時候，他恰恰忘記了最重要的部落，這個疏忽是災難性的。我指的是與我們敵對的阿云部落。我曾向他們索取高額贖金。他們的畜群經常放牧到瓦迪布達瓦斯，他們在那兒是梅舍人的鄰居。衛隊總指揮沒有想到這點，而我則以為不會碰到這些人。

　　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不能花費很多時間與大家告別。幾分鐘以後，我們就出了山口。衛隊總指揮未能與我們多說幾句分別的話。他騎上馬，與我們走了半個小時，一直走進瓦爾。他還要給我們指點，但是我們不能再尊重他了，而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足跡上去。我們沿著足跡穿過岩石峽谷。只有西部人的眼光才能辨認出這樣的足跡。衛隊總指揮終於把手伸出來與我告別了。

　　我們把瓦爾拋到後面了，平原又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驚訝地看見，前面不遠有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著，束手無策。他看見我們，轉身就跑，但是很快又站住，因為他知道，我們騎駱駝的人很快就能趕上他。在沙漠地區，步行者實屬罕見。

　　我們很快就得到了解釋，因為我們走近他的時候，從他的衣服上就認出他是我們的士兵。

　　「是那個逃走的看守。」埃默里說。

　　「毫無疑問。」我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站在這兒？」

　　「他被陰險地拋棄了。大家都了解托馬斯的為人。為了獲得解放，他向這個人許諾了很多，一旦得手，就把他扔在這兒。」

　　「可憐的士兵，臨陣逃脫，釋放俘虜，一定會被處死。你想救他？」

　　「要看他的態度。」

　　我們到了這個人身邊。他本來是站著等我們，現在跪在地上呼喊，舉起雙手哀求：

　　「慈悲，長官，慈悲！我被罰夠了。」

　　他轉身對著我，因為他看見我與衛隊總指揮關係特別親密。

　　「罰夠了？你是臨陣逃兵，知道要受什麼懲罰嗎？」

　　「死。」

　　「此外，你釋放了俘虜。在你被處死之前，還要挨可怕的板子。」

　　「我知道。但是，長官，你的話在衛隊總指揮面前是頂用的。我哀求你，請求你！」

　　「先告訴我，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們是雙崗看守。我坐著，我的同伴來回走動。當他離開一段距離，聽不見我們講話聲音的時候，上尉輕輕對我說……」

　　「說什麼？」

　　「要求歸還他的袋。這個袋子，是他硬要我保管的。」

　　「噢！他是什麼時候給你的？」

　　「當你們把阿亞爾人包圍在山谷的時候。士兵們在那兒當了俘虜。我沒有在他們裡面，而是在上尉旁邊。我是他的服務員。你們把同伴們解放了，酋長走了，和你們談判去了。然後，我們看見他和你回來。這時，上尉生氣地說：『這一下，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這條狗會與阿亞爾人談判，把我交給克呂格爾拜。』他很快交給我一個小袋子，要我祕密保管。他自己趕緊離開，去和酋長商量如何對付你。他沒有獲得成功，人們很快就把他捆綁起來。他的臉被打腫，並且當了俘虜。在沒有被看管的那個時刻，他把我從他的近處支走。他想，你會過來搜他，說不定會搜到我身上。我一定得走開。這個小袋子也就在我身上了。」

　　「為什麼？」

　　「為的是我隨時還給他。」

　　「他說過裡面有什麼東西嗎？」

　　「說過。一本從麥加帶來的真《古蘭經》，還有從喀爾文清真寺帶來的奧韋卜裡屍纓子。」

　　「非常神聖的東西！」

　　「是真的嗎？」

　　「我當然知道。你怎麼知道是謊言？」

　　「他自己說的。夜裡，我作為看守坐在他身邊，他輕輕對我說，這個包裹是許多錢。他從裡面拿出五千披索給我，要我與他結盟。」

　　「其實他不需要給你，因為你手裡拿著他的袋子，包括裡面所有的錢」

　　「他說，這些錢對我毫無用處。這不是一般的錢，而是證券。他要親自交給突尼斯出納手裡。其他的人是拿不到他的錢的。他要我和他一起逃跑，到突尼斯去，到那兒以後，馬上把這五千披索給我，如果他把證券兌換了的話。」

　　「你見錢眼開？」

　　「是的，長官。一個窮士兵和五千披索！他以穆罕默德和所有哈里發的名義發誓，讓我在我們到達突尼斯的時候，馬上得到這筆錢。我相信他，給他鬆了綁。然後，我把刀子給了他。」

　　「另外那個崗哨？」

　　「他看著我們說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和上尉已經說好，我們交班的時候，就完全釋放他。可惜，他並沒有遵守諾言，他一拿到刀子，就給自己割斷連在樁上面的繩索，把腳釋放出來，馬上躺下，好像仍然被綁一樣。然後，我的同伴向我們走過來，上尉突然向他撲過去，把刀子刺進他的心臟。我想喊叫，他威脅我說，他已經自由，我的刀子插在我同伴的胸口，這證明是我幹的。如果我留下來了，我就完了，因此，我必須跟他走。」

　　「可是，你們並沒有馬上走？」

　　「沒有。他讓我必須原地等著，他走開了。一會兒，他帶著那個外國青年，一起逃走。他是怎麼把他解放而沒有被發現，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爬行，輕輕地把衛隊總指揮三頭最好的駱駝備好鞍。之後，我們牽著牲口走了一段路。我必須與他們在一起。但是，這兩個人又回了一次營地，進到帳篷裡。」

　　「你怎麼知道？」

　　「他們說的。」

　　「是的。他們本想謀殺我們，可是沒有成功，因為有一個衛兵坐在我的帳篷前面。」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我聽到幾聲呼叫。然後，他們趕緊回來，騎著牲口逃走。我也很快坐到鞍子上。我們跑出來了。」

　　「他們相互用阿拉伯語說話？」

　　「是的。開始用的是阿拉伯語。這是他們的一個疏忽，因為我聽到了我不應該聽到的情況。然後，他們就用外語，我一個字也不懂。」

　　「你知道他們往哪兒去？」

　　「到突尼斯。」

　　「我不相信。他們不會去突尼斯，就像你得不到那筆錢一樣。」

　　「錢我當然是得不到的。他們無恥地欺騙我。到了離這兒不遠的地方，他們下來，要求我也下來。我腳剛剛落地，他們就向我撲過來，奪了我的武器，完全控制了我。我不得不躲避他們令人恐懼的槍膛。然後，他們又上了駱駝，牽著我的駱駝的籠頭，一邊嘲笑，一邊離去。噢，長官，我不該對上尉那麼信任！」

　　「你最好是喊叫！要是我，我會忠於職守。你犯了兩種嚴重罪行。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逮捕我？」他驚慌地問。

　　「不。我不是你的上司。你可以走，愛到哪兒到哪兒。」

　　「謝謝，長官！可是，我上哪兒？我既沒有水，也沒有吃的，更沒有錢，沒有武器。我也沒有馬或者駱駝。誰會收留我？所有的部落都在總督的保護下，會很不歡迎我，他們寧願把我引渡給總監，而不願讓我在他們那兒。上尉把我變成了一個不幸的人。」

　　「上尉不會承擔罪責，你自食其果。不過，你對你的行為感到後悔，我從你口裡知道了一點情況，這些情況對我是重要的。因此，我給你指一條路，回到衛隊總指揮身邊去。我給你個條子，在上面寫幾行字，建議他對你仁慈些。我想，對你的懲罰會減輕。」

　　「寫吧，長官！你的話使我的心情輕鬆了些，使我的靈魂復蘇了。」

　　這時，埃默里轉身用英語對我說：

　　「胡鬧！我們要麼不幫，要麼全幫。這傢伙如果回到克呂格爾拜身邊去，由於你的囑咐，他不會被處死。但是，人們會割掉他的鼻子或耳朵，至少挨笞刑，然後把他打走。此外，你的求情使衛隊總指揮與他的義務陷入矛盾。為了使你高興，他要讓罪犯離開，他所有的士兵都知道，這是不容許的。從這兒到阿爾及利亞邊界有多遠？」

　　「如果不接觸村子和水井，很快可以到達。如果走商旅大道，經常找水，在村子裡購買食品，步行者要走二十小時。」

　　「那邊有沒有法國兵營？」

　　「有，在泰貝薩。從這兒過去，二十四小時路程。」

　　「那就送他到那兒去！我給他路費。到了泰貝薩，可以向法國人要點錢。」

　　他從他鼓鼓的錢包裹掏出幾個錢，扔給他。

　　「你認識從這兒到萊斯的路嗎？」我問這個士兵。

　　「認識。」

　　「你往那邊走！經過塔勒、許德拉到凱法，那就是阿爾及利亞了。然後走不了多遠，就是法屬小鎮泰貝薩，有駐軍。到那兒以後，你可以去應徵。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試試別的。凡是當過兵，都有人願意招收。你從這兒到泰貝薩一直走商旅大道，既不會挨餓，也不要忍渴。」

　　這個人的臉色變得像陽光一樣明亮，不斷表示衷心的感謝。我們可沒有時間聽他的感激之詞，而是繼續趕路。

　　足跡非常清晰，很快就稍微朝西拐。

　　「奇怪！」埃默里嘟囔著，「我們以為，這兩個傢伙會向東拐彎，現在卻是向西。」

　　「肯定不是沒有意圖的。」我回答，「上尉大概知道那邊有一個地方，多石頭，不留足跡。他想從那兒銷聲匿跡。」

　　「這樣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是不會成功的。」

　　「梅爾頓父子朝西拐，然後向東拐。因此，我們必然再遇到他們的足跡，如果我們一直朝前走的話。」

　　「對！這樣，我們就贏得了一段寶貴的時間。」

　　溫內圖稍微走在前面一點，沒有聽見我們的交談。不過，我很了解他，相信他不會有與我們不同的打算。果然他勒住駱駝，下來仔細觀察著足跡，又上去，趕緊向前奔跑，沒有回頭看我們。

　　我們行進了兩個鐘頭。埃默里好像有點沉不住氣，因為他開始覺得，我們失算了。但是，我注意到，遠遠走在我們前面的溫內圖又下來觀察地面。我們趕上去，看見三頭駱駝的足跡，是從西邊，即橫向過來的，然後仍然沿著我們所走的方向向東行進。

　　我們朝東走去。是重新發現的足跡把我們引到這個方向來的。我們跟著足跡整整走了一天。天黑以後，足跡看不見了，我們就停下來，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過夜。第二天早上，我們繼續前進。足跡不像昨天那麼清楚了。埃默里認為，它們還會清晰的，因為逃亡者們肯定是在夜間休息。我的看法不同。梅爾頓父子肯定連夜拼命趕路，以便把我們拉下一大段距離。溫內圖同意我的看法。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拉開這麼大的差距？」這位英國人說，「他們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沒有必要？」我問，「為什麼沒有？」

　　「因為他們會認為，他們使我們弄錯了方向。」

　　「並且認為我們到突尼斯去了？」

　　「是的。他們昨天繞彎子，就是為了讓我們看不到足跡。現在，他們相信，他們把我們迷惑了。」

　　「相信是談不上，儘管他們可能認為，存在著這種可能性。托馬斯了解溫內圖和我。他可能猜想，他迷惑了我們，但只是短時間的。如果他把他對我們的全部認識都琢磨透了，那麼，他一定會看出，如果我們真的被他們迷惑，我們也只要採用他常用的手段，充其量只損失幾個鐘頭的時間，然後又會發現他們的足跡，就更加努力地追趕他們。」

　　「哼！他們真的認為我們在追趕他們？」

　　「完全有把握。否則，他們就不會費這麼大的力氣來迷惑我們了，我們也早就趕到他們的宿營地了。他們是整夜行進。」

　　「我的兄弟是對的。」敏姆布倫約人同意我的看法，「他們沒有歇腳，遠遠在我們的前面，因為他們的駱駝比我們的好，因為我們宿了營。我們必須趕快！」

　　他言之有理，令人信服。因為，我們還經常停下來觀察不清晰的足跡，我們也發現，這兩個人並沒有停下來過。

　　草原早就過渡到了沙漠地帶。不過，我們還是踩到稀稀拉拉的草莖。再往前走，草又逐漸茂密起來，我們前面，出現低矮的、由北向南延伸很遠的丘陵。

　　「這應該是瓦迪布達瓦斯。」我說，「它的後面是希馬廢墟。我們必須從北邊繞過去，以便橫穿傑貝爾烏薩拉特。」

　　「我認為，我們必須沿著足跡走。」埃默里說。

　　「當然。但是，我相信梅爾頓父子走的是同一條路，因為它是到海濱去的最舒服的路。」

　　「看，左邊是不是有騎手？」

　　順著埃默里指的東北方，可以看見幾個移動的點，快速向我們靠近。我們很快就看出是貝都因人。他們在我們跟前勒住馬，等待我們。他們的武器精良，看來沒有什麼敵意。差不多只有二十步距離了，我們的駱駝也停止了腳步。我打招呼：

　　「薩拉姆！高地後面是瓦迪布達瓦斯嗎？」

　　「是。」一個看起來像首領的人回答。

　　「你們屬於哪個部落？」

　　「我們是梅舍戰士，在捕捉羚羊。我們沒有遇到野物，正返回瓦迪。我們的畜群在那兒放牧。」

　　「你們是什麼時候出來狩獵的？」

　　「今天清早。」

　　「那麼，你們可以回答我們一個問題。有兩個外國人騎著駱駝經過瓦迪嗎？」

　　「有。今天早上，正好是我們打算動身的時候。」

　　「在你們那兒休息了嗎？」

　　「休息了。我們邀請他們。他們接受了我們的請求，儘管他們說，他們實在是沒有時間。」

　　「他們停留了多久？」

　　「只飲了駱駝。」

　　「你們知道他們是誰嗎？」

　　「有一個是總督的上尉，我們是從衣服看出來的。另一個是他的朋友，但不是士兵。」

　　「他們想上哪兒？」

　　「去凱萬，他們是這麼說的。你們是誰？」

　　「你知道衛隊總指揮克呂格爾拜嗎？」

　　「知道，他是我們的保護人。」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我們聽那兩個騎者說，他在同阿亞爾部落打仗，要消滅他們。」

　　「你們與他們怎麼樣？」

　　「我們與他們和平共處，但是與阿云人就不是這樣。願阿拉毀滅阿云人。」

　　「他們也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從克呂格爾拜那兒來，他戰勝了阿亞爾部落，然後與他們簽訂了和約。」

　　「天哪！他戰勝了敵人，然後又寬容他們。他的心充滿著善良和慈悲，即使是對他的敵人。如果你們從他那兒來，那麼，你們也在他的保護下？」

　　「我們是他最好的朋友。」

　　「如果是這樣，路過我們這兒就不是我們的恥辱！請吃一吃我們的飯菜，喝一喝我們的水！你們將受到我們的歡迎！」

　　「你們酋長的名字叫什麼？」

　　「叫韋拉德，我就是。」

　　「你就是勇敢、好客的梅舍人的酋長？那麼，我們一定要接受你的邀請。我們雖然也有急事，但是，給我們的水袋裝入新鮮水也是需要時間的，節省下這點時間，正好可以補償我們在你們部落做客所花費的時間。」

　　「我們昨天打的羚羊，你們也必須嚐一嚐。我們邀請你們，請你們跟著我去我們的迎賓樓。」

　　酋長掉轉馬頭朝前走去，我們跟隨他，他的人走在我們後面。一路上，大家都不說話。根據習俗，我們必須等待他們再次來召喚我們。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們在內部說話。因此，我給溫內圖翻譯了剛才我和酋長的談話內容。他對我投過來一個疑問的眼光，然後問我：

　　「我的兄弟喜歡這個人嗎？」

　　「你為什麼這樣問？」

　　「濃密鬍鬚遮住了他的臉。溫內圖認為，他的鬍鬚是一個面紗，讓別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你看到了什麼？」

　　「我們和他同行的喜悅。」

　　「這是當然的！他邀請我們，並對我們滿足他的要求感到高興。」

　　「可這是一種惡意的高興！溫內圖對這個人不信任。」

　　「我想，沒有理由擔心。梅舍人至少是稱為有和平意識的人。」

　　「我的兄弟可以信任他，溫內圖卻要小心。」

　　我確實沒有不信任。但是，沒有理由失去一般的謹慎。我習慣於多看溫內圖的臉色。他的不信任對我也不是沒有影響。

　　我們到達並且越過這片高地。高地過後，地面突然下沉，形成一個山谷。我們所在地段的寬度大約要走一刻鐘。這就是瓦迪布達瓦斯。據說，這個山谷很長，要走好幾個鐘頭才能走完。

　　這邊有一個地方的坡度較小，我們從這兒下去，看出這個瓦迪在雨季是條河，現在是一片綠色窪地，許多地方有水。只要挖下去幾寸深，就可以取到飲水。

　　我們向下走了一段不長的路，拐了個彎，前面出現非洲牧場的一種獨特的生活景象。瓦迪在這兒寬了很多，到處生長著青草。這種青草是多汁的。我們看見數以千計的馬、羊、牛和駱駝。牧民很少，足以使人感到奇怪，這麼少的人怎麼可能放牧這麼多的牲口？也有幾個帳篷，大概是屬於富裕牧民的。較窮的貝都因人必須在露天過夜，那兒的人們習慣於露天生活。

　　我們經過的時候，牧民們尊敬地站起來，向我們打招呼。看來，牧民們給溫內圖一種放心的印象，因為他的臉色不那麼嚴肅了。

　　我們沿著山崗前進，進入一道狹縫，酋長在我們前面停步下馬，說：

　　「歡迎到我們瓦迪來！這兒是迎賓樓，很涼爽，可以消除疲勞。跟著我進來吧，讓你們吃飽喝足我們準備好的飯菜和飲料。」

　　他的同伴們都下馬，我們也一樣。然而，我們沒有馬上接受他的要求，而是首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周圍躺著數十只漂亮的駱駝，在這個地方，這樣好的駱駝是罕見的。我們發現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成對的馬鞍，包括所有的配件，都放在岩石上。再遠一點，有好幾匹高貴的馬，圈在欄裡吃草。欄杆是由插在地裡的長矛，一根根用棕繩串連在一起組成的。這些馬與其它的截然不同，可以看出其價值。行家們一定會為之驚訝。酋長見我們欣賞這些馬，便自豪地對我們說：

　　「它們的出身可以追溯到先知的寵物。這些馬比我們部落的全部畜群還值錢。」

　　看來，我們是非進這一道岩石狹縫不可的。它是酋長所說的「迎賓樓」，一幢奇特的樓房！岩石大約有十五米高，狹縫的高度大約為這個高度的一半，很窄，充其量只能並排站兩個人，與其說是一道狹縫，還不如說是一條裂縫。離這個縫十步遠的地方，有水從地下滲出，形成一個小水潭。

　　酋長用殷勤的口氣說：

　　「這就是我說過的迎賓樓。這道狹縫裡面很寬敞，可以坐幾個人。快跟我進來吧！」

　　「請允許我們先照料一下我們的牲口！」我請求。

　　「你認為，我們這麼不懂接待客人的責任？讓我們為你們幹吧。我的人會給你們的駱駝飲水，並且灌滿水袋。」

　　現在，我們如果不想得罪主人，就不能再拒絕了。他走在我們前面，我們沒有理由不跟隨他。如果這個洞暗藏著對我們的危險，他還在我們身邊，我們可以迫使他分攤危險。

　　「進到裡面？」溫內圖看見他消失在狹窄的入口以後問道，「我的兄弟跟隨他？」

　　「是的，他在我們身邊。」

　　「假如他欺騙我們？」

　　「我們帶上所有的武器。」

　　這幾句是用英語講的。埃默里不滿地說：

　　「為什麼這麼膽小？難道酋長會拿我們怎麼樣？他一定會把我們看作懦夫。跟著他進去吧！」

　　他跟著酋長，我們跟著他。事先，我們把武器帶在身上。我只要有亨利槍，就不怕公開的敵對行動。

　　在這個狹縫裡面的洞中，從上至下數到一半地方，其右邊有一塊石頭像個瓶子，其尖頂形狀很怪。這個狹窄的石頭瓶，大概有一千二百公斤重，瓶頸豎立在地面上。這可能是個偶然，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

　　我們過了入口，看見裡面比我們在外面的時候所想像的寬敞得多。十個人坐得很舒服，這確實是個房間，是長方形的，地面鋪著米黃色墊子。中間的地毯更好，上面放著一張最多十寸高的小桌子，這是貝都因人家裡常見的桌子。人們只有在這個房間的中央才能伸直身子，因為再往裡，地面逐漸升高。這兒很涼爽，在外面的烈日暴曬以後，來到這裡休息，真是再舒服不過了。

　　酋長在桌子前面躬著身子，示意要我們學他的樣。現在，我們與他在一起，為什麼不跟著做呢？

　　我們剛剛躬身，一個年輕牧民就端來了三個裝滿水的小葫蘆。我們一飲而盡。第二位端來了四根煙筒、一個煙盒和一個小木炭盆。酋長裝了煙葉，親自把煙葉放到炭火上點燃，給每個人抽一口。這是一種特別罕見的表示尊敬的方式。他說：

　　「一起抽吧！這種煙葉產生一種芳香，可以把人們的心靈送入天國。飯菜很快就來。」

　　我們學他的樣子，點燃了煙葉，其味道與當地其它的煙葉相比，果然不錯的。我們沒有吭聲，因為主人沒有吭聲。他的沉默也許是一種尊嚴的表示，是禮貌和敬意的證明。

　　我們還沒有抽完，又來了一個牧民，端著一盤冷菜，放到桌子上。

　　「肉怎麼樣了，賽利姆？」酋長問。

　　「我馬上端來。」那個人答道，同時抽身就走。

　　「要快……」酋長的話還沒說完，賽利姆已經出去了。

　　「賽利姆，賽利姆，聽著！」他跟著喊，並追到入口，補充那句打算下達的命令。我們沒有發現惡意，因此沒有擋住他從我們面前走過的那幾步。

　　「賽利姆，賽利姆！」他叫著，人也隨著出去了。

　　「他必須進來，進來！」溫內圖發出警告，儘管他不懂阿拉伯語。

　　他一躍而起，想抓住酋長，把他拉進來。可是，他的意圖沒有實現，因為他還沒有趕到入口，外面落下一個沉重的東西，狹縫自行關閉。剛才描述過的那塊形狀奇特的石頭轉了一彎，正好擋住狹縫。它與岩石之間連一個手指都插不進。

　　「唉呀！」埃默里喊叫著，跳了起來。

　　「溫內圖想到了，」敏姆布倫約人說，他回來，安靜地坐下，好像沒有看見一樣。

　　我沒有說話，只聽見外面無數聲音一片歡呼。現在的人數肯定比剛才我們看到的多。

　　「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們會被俘虜！」英國人不滿地說。

　　「這下好了！為什麼我們不聽溫內圖的？」

　　「好了！不過，沒有理由表示不信任。衛隊總指揮親自保證了，我們不要擔心梅舍人。」

　　「他們真的是梅舍人？」

　　「他們是這麼說的！」

　　「酋長欺騙了我們。如果他真正屬於這個部落，就不會引誘我們落入陷阱。」

　　「對！他究竟屬於哪個部落？」

　　「極有可能屬於阿云部落。」

　　「那麼，對我們就不利了。不過，我還是不理解，他為什麼要俘虜我們。他不認識我們，只問了一下我們的名字。」

　　「他認識我們！那兩個梅爾頓到過這兒，說不定還在這兒哩。」

　　「魔鬼！」埃默里恨恨地罵道。

　　「如果我沒有再弄錯的話，他們在這兒遇到了阿云人，對他們講述了瓦爾和山谷那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阿云部落酋長及其陪同全部被俘，要付一筆高昂的血的代價。他們相信我們會跟隨他們，並且對他們說，我們是罪魁禍首，還說出了我們的名字，描述了個人的情況。阿云人於是就在這兒等我們，冒充梅舍人，把我們誘入洞中。」

　　「外面那塊石頭很奇特。它豎立在一個尖頭上。只要碰它一下，它就轉過來，正好擋住狹縫。難道它僅僅是為我們設置的？」

　　「不。它是今天早上才轉過來的。我差點沒有進到裡面來。這塊石頭肯定早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大概還關過別的人。」

　　「那麼，魔鬼會收回酋長的魔法。他不是和我們一起吸過煙嗎？那麼，我們就成了他的客人，他自己也就裝扮成客人了。你怎麼解釋這樣一個壞主意？」

　　「他知道我們不是穆斯林，認為可以欺騙『非教徒』，而不需要憑良心。」

　　「原來如此！不過，我們抓住了阿云部落酋長阿斯瓦德，他要付出血的代價。而韋拉德自稱阿云部落酋長，如果你沒有猜錯的話。你怎麼解釋這個現象？」

　　「他是阿云部落一個分支的首領，對我們用的是假名字。」

　　「我們的處境怎麼樣？危險？」

　　「問題在於兩個梅爾頓是不是在這兒。他們如果在，就一定要置我們於死地。我們會被嚴加看管，逃跑就是一種了不起的藝術。」

　　「你認為，他們在與不在，有多大的不同？」

　　「他們不在這兒，是因為他們沒有時間，要抓緊時間去美國，美國有一大筆財富在向他們招手。他們留在這兒，我們將險象環生。」

　　「好！我也這麼看。可是，我們怎麼出去？如果到了外面，要不要馬上離開？」

　　「難道我們要等囚禁我們的人來？」

　　「我們沒有必要等。你的兩支槍使所有的敵人都不敢接近我們。他們必然離我們遠遠的，那樣，我們就不怕他們的子彈盒了。」

　　「可是，寡不敵眾。即使我非同意你的意見不可，那麼，我們怎麼出去？」

　　「那塊石頭大約一千到一千二百公斤重。我們這樣的三條漢子，可以把它推開。」

　　「可以，如果我們有足夠的位置站腳，充分發揮我們力量的話。」

　　「我們至少可以試試看。」

　　溫內圖一直在聽我們談話，沒有說什麼。現在他說：

　　「這塊石頭是移不動的。我的兄弟不要去嘗試。」

　　「還是試試看吧。」埃默里堅持他的意見，「我們不能什麼也不試。」

　　我不懷疑，我們三人一起，搬得動一塊一千二百公斤重的石頭。可是在這兒，我也相信我們沒有這個能力。溫內圖接受英國人的要求，和他一起進入縫裡，背靠背。由於地方狹窄，他們沒有別的位置。他們兩個用肩膀頂著石頭，我彎著腰在他們上面幫忙。我們集中了我們的力量，推了好幾次，結果白費力氣。我們未能使石頭有絲毫的移動。

　　「算了吧！」埃默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搬不動它。」

　　他聽到外面許多嘲笑的聲音，氣憤地說：

　　「你們聽！他們在外面偷聽，發覺我們的努力，嘲笑我們。這幫傢伙落到我的手裡，我要讓他們的笑聲頃刻消失。我看出來了，用力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就是說，我們必須用計逃出去。可是，怎麼用？」

　　「不用急。」我安慰他，「行成於思。」

　　「也有想不出點子來的時候。我們被關在裡面，他們在外面，我們怎麼能夠比他們計高一籌？」

　　「我的兄弟可以等一等，」敏姆布倫約人說，「溫內圖想了一條出路，要試一試，看行不行。」

　　「什麼出路？」

　　「我的兄弟埃默里沒有注意到，這個洞裡多麼潮濕？」

　　「這個，我當然注意到了。」

　　「牆壁也濕嗎？」

　　「不，是乾的。地面是濕的。」

　　英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掀開一塊墊子，用手摸了摸地面。

　　「我的兄弟注意到了外面那個泉嗎？」敏姆布倫約人接著說，「濕氣應該來自那兒。這種水量不會穿過堅硬的石頭，而是穿過沙子。這道狹縫是往上去的，這，我們看到了。但是，看來它也深入地下。到我們所在的高度，是沙子堆起來的。」

　　「外面那塊石頭大概也是在沙子上，而不是在石頭上。」埃默里叫起來。

　　「溫內圖猜測是這樣，馬上開始挖，挖到石頭沉下去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如果我們一直往下挖，我想，石頭會往下掉，壓著我們。如果我的紅色兄弟提出的先決條件很重要的話，我們必須讓石頭不動，因此，我們必須從下面往外挖。我們不妨先試它一試。」

　　我們把墊子和地毯堆在一起，開始挖，手和刀並用，因為我們沒有別的工具。工作的起點當然選在入口前面的石頭底下。使我們高興的是，我們發現沙子是粗沙與礫石混在一起，很好挖。

　　幹活的時候當然非常小心的，不能發出響聲。因此，工作進展不快，也不必很快，我們還有時間。天黑前，我們挖的通道有可能與外界相通。

第十六章　徒勞的追蹤

　　我們越是往地下深挖，狹縫兩邊牆壁倒塌的可能性越大。沙子向下滾動。幸虧我們有地毯和墊子堵塞，槍也可以用作支柱。

　　我們可能挖進了半米，聽到外面酋長在叫我們。

　　「我在這兒。」我回答，「石頭已經轉動。為什麼你們遲遲不開門？你們知道，我們是必須繼續趕路的。」

　　我裝作只認為是一次偶爾事件。他對我的信以為真和毫不生氣哈哈大笑。

　　「它不是轉動的，而是我們把它翻轉的。」

　　「翻轉？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這一點你都猜不著？上尉警告我，要防止你跑掉。他說，對你必須比對魔鬼還要留心，因為你的計策比他的武力高得多。你沒有猜到我們轉動石頭的原因吧？」

　　「我怎麼猜得到呢？說吧！」

　　我說話的口氣，使他不容易看出我們的敏銳思維。他對我們的估計越低，就越不會相信我們的自我解放能力，因而就越放鬆對我們的監視。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哪兒？」

　　「當然是在梅舍牧民的營地。」

　　「梅舍人，阿拉會詛咒他們！我們屬於阿云部落。」

　　「你這樣欺騙我們？」

　　「我們比你們計高一籌。你真是個異教徒？」

　　「我是基督教徒。」

　　「你的陪同也不是先知的信徒？」

　　「不是。」

　　「你們要受到詛咒，你們這些狗崽子，將在地獄騎那匹火焰熊熊的烈馬。上尉告訴我們，你們抓住了我們的最高酋長。衛隊總指揮向阿云部落派了兩個使者，去索取血的代價。它的數額之高，只有瘋狗的頭腦才想得出來。這條瘋狗就是你！對不對？」

　　「對。」我毫不在意地回答，「上尉說的是真話。叫他下來，我想和他講話。」

　　「他走了。」

　　「那就把他的陪同叫來。」

　　「也走了。兩個人都只停留了向我們介紹情況所必要的時間。衛隊總指揮的兩個使者可惜還沒有來，而是到我們部落的另外一個宗族去了。我一面派人去接他們，一面抽出時間等待你們的到來，然後逐漸把你們引誘到這個狹縫裡。現在，你們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只有滿足我的條件，才能自由。」

　　「什麼條件？」

　　「我現在還不對你說，要等到我的使者與衛隊總指揮的兩個使者到達以後，才說出來。我向上尉保證，殺死你們三個人。我本來是應該履行諾言的，因為你們是不信教的狗，你們不僅抓住了我們的戰士，而且毆打我們的酋長。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送給你們生命和自由，如果你們滿足我的要求的話。如果你們不按照我的要求做，我就把你們關在這兒餓死，讓所有九千九百萬個魔鬼來撕裂你們的靈魂！」

　　聽見他走了，我們繼續工作。埋在沙子裡的一個好幾百公斤重的大石頭，費了我們許多力氣，因為我們是站在碎石堆上，沒有支撐能力，石頭總是往下滑。忙了幾個小時，我們才想出一個辦法，不抬了，而是往旁邊挪動。放到旁邊，它還可以阻擋鬆散的沙子。我們還沒有完工，酋長又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他說：

　　「告訴你，衛隊總指揮的使者到了，現在，我要你知道我的條件。你們如果不履行這些條件，就沒有任何辦法把你們從饑餓和乾渴中救出來，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那就請告訴我吧！」

　　「我們把你們抓住，是做人質的。我們的最高酋長和戰士們在阿亞爾部落所經歷的事情，都要你們在我們這兒遇到。如果有人殺死他們，你們也得死。」

　　「他們如果交出血的代價，是不會被殺死的。」

　　「他們不會支付。我們拿你們與他們交換。」

　　「阿亞爾部落不會同意。」

　　「那樣對你們更加不利。是你，把我們的戰士移交給阿亞爾人。他們死，你們也得死。你可以寫字嗎？」

　　「可以。」

　　「你要寫一封信給衛隊總指揮，但是，我們這兒既沒有鋼筆，也沒有墨水。」

　　「兩樣東西都沒有必要，我有鉛筆。我要告訴他什麼情況？」

　　「告訴他，你們被我們抓住。我們要拿你們換取我們最高酋長及其陪同的生命。」

　　「你給我們提供什麼？」

　　「你們的生命。」

　　「沒有別的？沒有自由？」

　　「我個人可以答應，但是我們的最高酋長將怎樣做，那是另一碼事。你們讓他挨了板子，他會要求重重補償，可能是你們的死。」

　　「可是，你答應給我們生命？」

　　「我保證，並且信守諾言，不殺死你們。我還答應給你們自由。我說實話，因為我會讓你們從狹縫中出來，然後，最高酋長行使對你們的權利。」

　　「他根本沒法作決定。他如果要就我們的事情作出決定，必須先獲得釋放，而且他本人也必須到這兒來。只有到那個時候，我們獲得了自由，他才可以作決定。衛隊總指揮不會釋放他們，如果我們沒有得到完全自由的話。」

　　過了一會兒，酋長在外面接著說：

　　「你有兩支奇特的槍，其中一支槍，你想射擊多少次，就射擊多少次，不要裝子彈。這是真的嗎？」

　　「真的。」

　　「另一支可以射到好幾天路程那麼遠，而且從不虛發？」

　　「是的。而且子彈穿透第一個目標後，繼續向前，想射中誰，就能射中誰。」

　　「另外，你還有小手槍，可以轉動，連發六彈？」

　　「這也是真的。誰告訴你的？」

　　「衛隊總指揮的使者，我向他們詢問了你們的情況。你把手槍和你的神奇的槍交出來，放在狹縫前面的石頭上。空隙夠大的，槍可以從那兒遞出來。」

　　「我不能。如果你要武器，就把石頭搬開，你進來拿。」

　　「如果你拒絕，我就強迫你。」

　　「來吧！你背信棄義把我們關在這兒，你自己也就失去了強迫我們的權利。」

　　又沉默了一陣，至少對我是如此。我聽到外面有輕微的耳語，他大概是與他的人商談。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允許衛隊總指揮的使者回到他那兒去。你寫信嗎？」

　　「寫。」

　　「那我就給你口授。」

　　「我不反對，不過，我事先要確認這些人真的在這兒。」

　　「我告訴你，他們在這兒。」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我們到達的時候說了假話。對於欺騙過我一次的人，我再不會相信。」

　　「狗雜種，你侮辱我！」

　　「你要是覺得不恰當，就考慮一下，你的所作所為，我們認為是不對的。」

　　「但是，你沒有看到他們，也要寫信。這是我的要求！」

　　「要求歸要求，我不反對。」

　　「阿拉用鑽子把你鑽穿！你是一隻從不馴服、一意孤行的狗。如果這些人來了，你能夠看到他們嗎？」

　　「看得見。我的左手的石頭離岩石有一點點縫隙，我可以通過縫隙看見外面，知道誰在外面。」

　　「去帶這些人來，他可以看見他們。」

　　一會兒，兩個使者被帶來了。

　　「你認識他們嗎？」酋長問。

　　「認識。」

　　「就是說，你看到我講的是實話。你如果再說我是騙子，我就要鞭撻你，讓你所有的肢體鮮血直流。」

　　「儘管這樣，你還是騙子！你說上尉馬上帶他的陪同走了，可是，他們還在這兒。」

　　「他們走了！」

　　「我想知道上哪兒去了。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就在這兒停留，尋求阿云部落的保護。」

　　「這是不真實的。他們想繼續趕路。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給他們派了一個嚮導，一個對這兒與海之間的地區最熟悉的人。他肯定能夠把他們帶到哈馬馬特灣。你想寫信嗎？」

　　「寫。」

　　「把這兩個人帶走！」

　　我達到目的了，不僅知道兩個梅爾頓不在這兒，而且知道他們的去向。使者被帶走了，酋長給我口授信件。

　　這幾乎是一種可笑的形勢。外面站著貝都因人，不會寫字，大概也就不認識字，卻要我記下他對我說的事情。他提出的條件根本不會得以實現。他的意圖是逃脫對血的代價的支付，而得到十四個阿云人的自由，而且不承擔給我們生命的義務。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衛隊總指揮，要他別為我們擔心，我們在夜間就會自由，繼續前往哈馬馬特灣。

　　「寫完了？」他問。

　　「完了。」

　　「把信遞出來！」

　　我通過縫隙把紙條推出去。他看了看，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

　　「這是什麼？這不能讀！」

　　「衛隊總指揮可以認識。」我回答。

　　因為，我是用德語寫的，酋長的要求也譯成了德語。看來，他把這封信給別人看過，我聽見了耳語，而且持續了一段較長的時間。然後，他說：

　　「這完全是外文。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祖國的文字，是衛隊總指揮常用的。」

　　「好！如果他不能讀懂，那是你自己的損失。他的使者可以帶走這封信。他們還要告訴他，回信往哪兒送，因為我們不待在這兒，明天就離開。在我得到他的答覆之前，你們既得不到吃的，也得不到喝的。」

　　他帶著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走開了，我像一個掏煙囪的工人爬到縫隙的高處，看外面的情況。

　　在前面那塊石頭的末尾，狹縫幾乎只有一尺寬。我發現，正好在岩石中，有一道小縫。我用刀子剝開，取出一小塊石頭，把頭伸進去一些，可以看見石頭以外的情況。

　　外面沒有崗哨。人們認為沉重的岩塊是一個不可逾越的崗哨。這種情況是可以使我們感到高興的。我看見山谷的整個寬度和瓦迪左右兩邊的情況。外面的人數比我們到達的時候多得多。他們保持著隱蔽狀態，盡量顯得對我們持信任態度。酋長站在衛隊總指揮使者的身邊。我看到，他把信交給了使者們。然後，使者們騎馬走了。

　　往往有這種情況，當人們有急事的時候，時間流逝的速度比平常快得多。太陽一下子就落到瓦迪西邊高坡之後，我們很快聽到外面的晚禱聲。月亮徐徐升起，卻照不進我們的「迎賓樓」。我又爬上去往外看，見外面沒有生火，月光很亮。石頭上仍然沒有崗哨。我們在黑暗中挖掘，什麼也不看，完全靠自己的觸覺。溫內圖在最前面把沙子挖鬆，向在後面溝裡站著的埃默里扒，我則把它們往房間後面扔。我們挖進地下相當深的地方，挖出來的洞筆筆直直向下走了一米長，然後水平向前。溫內圖肯定已經到達那個石頭下面。為了出去，他繼續向前挖。估計午夜過後一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完工了。忽然，我聽見一個沉悶的聲音，好像什麼塌下來了。

　　「埃默里！」我叫道。

　　「是我，怎麼？」他回答。

　　「溫內圖在做什麼？」

　　「他可能在休息，因為再沒有沙子從他那兒來了。」

　　「快抓住他！」

　　一個又短又長的時刻過去了，埃默里喊叫：

　　「天哪，他被埋住了！」

　　我本想把埃默里推到一邊。

　　「我抓住了他的腿。站住！別擠我，這兒沒有地方。」埃默里說，緊接著，又聽他大聲喊，「還活著！溫內圖，老小夥子，怎麼樣？」

　　我高興地聽到敏姆布倫約人的聲音：

　　「剛才真危險，我已經窒息，頂蓋塌下來壓著我，我叫喊不得。現在沒事了，我們繼續幹。我的兄弟們要加倍努力工作，因為就要天亮了。天亮前一定要完工。」

　　「你到後面去，你太累了。我到前面。」

　　敏姆布倫約人不想退，但是擰不過我們的意志。可惜，由於塌方，我們的進度大大落後了。溫內圖說得對，已經不可能在夜間幹完了。只有在不再出現塌方的條件下，才有可能隨著天亮到達地面。那樣，逃跑就更加危險。如果我們不能完成，阿云人就會看見我們挖的洞，就會設法使我們逃跑的企圖成為不可能。

　　我們憤怒地、不顧一切地工作著。我向上挖了一陣子，跪倒在我們所挖開的水平坑道的末端。突然，我的後腦勺上和右肩上挨了一下沉重的打擊。一個巨大的重物自後向前壓著我，胸部被壓進堅硬的沙子裡面，幾乎透不過氣來了。我用一隻手費力地向後撐著，用另一隻手向前摸，摸到了通道，不是敞開的，而是硬的。這說明，通道封閉了，頂蓋塌下來了，我既不能進，也不能退。

　　「溫內圖！」我叫道，沒有聽見回音。

　　「埃默里！」

　　還是沒有回音。對兩個同伴都不能指望了。在他們排除障礙之前，我必然會窒息而死。我只有把身體向上挺，才能得救。我兩手並用，不再注意沙子是進入嘴裡、眼裡、鼻子裡，拼命地挖著。逐漸地，吸到了新鮮空氣。我吸了又吸，愉快地呼吸，把沙子從眼睛裡擦掉，看見頭上是魚白色的天空，最後的星星正在消失。我把兩肘向下壓，人就往上升。這是一頃刻間的工作。

　　現在，我看得出，是什麼使我陷入危險。我發現危險比我想像的大得多。只要後退一點點，我就會被石頭砸得粉身碎骨，因為這塊沉重的大石頭賴以支撐的沙子基礎被挖空了，整個石頭掉了下去，埋到了地下一米深處。石頭是斜著下去的，把岩石的裂縫擴大了很多，我才得以鑽出來，尋找我的同伴。

　　我的同伴！天哪！我剛才根本沒有想到他們，而只是想到自己。他們怎麼樣？兩個都活著，還是一個躺在石頭下面？我趕緊往狹縫跑去，聽了一會兒，高興地聽到，在我的下面傳來英國人低沉的聲音：

　　「有沙子嗎？」

　　「沒有，只有岩石。」敏姆布倫約人同樣低沉地回答。

　　「以前可是沙子呀，我們打通了。」

　　「這是上面掉下來的那塊大石頭。」

　　「天哪！他被砸碎了！」

　　「溫內圖為了救他的兄弟，可以付出生命。可是，沒有人能夠穿過這塊石頭。敏姆布倫約人的太陽已經降落在遙遠的國度，他的星星熄滅在……」

　　「……熄滅在白天的光芒中，白天正要上升。」我在他身邊接著說，這時我已經爬到他的石頭上。

　　「薩里！」他激動地叫著，聲音有些哽咽。

　　「溫內圖！」

　　「他活著，他在那兒！」

　　「是的，他活著！上去，到他那兒去！」埃默里歡呼。

　　當晨曦的第一道光線落到狹縫上的時候，這兩個人都站在了我的身邊。

　　「薩里，我的兄弟！」敏姆布倫約人只說了這幾個字，就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從哪兒來？」他鎮靜下來以後，終於問我，「我們以為你消失了，窒息在沙子底下，現在你卻在上面。」

　　「我是從狹縫擠出來的，跟進去的時候一樣。」

　　「洞是開的。」埃默里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因為我們現在不在地下，必須更加小心，「啊，恰恰是把你推入險境的東西使我們自由了，我們得救了。」

　　「得救了！」敏姆布倫約人點了點頭，他的手還一直握著我的手，「我的兄弟們可以跟我來拿槍。」

　　然後，我們花了些時間看了看瓦迪的全貌。阿云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抓了三個像我們這麼重要的俘虜，卻全體在睡大覺，沒有一個人看守。

　　我們注意到了左邊供乘坐的駱駝，長矛樁上綁著馬。人們分成小組睡在羊群和其它放牧動物之間。他們要麼在睡覺，要麼就傻裡傻氣地看著正在開始的一天。

　　「要馬還是要駱駝？」溫內圖問我。

　　「馬。」我回答，「跟我來！」

　　我向前爬，他們兩個跟著我爬行。到了馬的旁邊，我停下來，對著他們耳語：

　　「在這兒等到我給你們示意。我們三個同時使這幾頭牲畜放心，不能讓牠們打響鼻。」

　　我又一次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沒有一個睡覺的人起來，沒有人看守。我左邊大約三十步的地方有一座帳篷，前面較遠的地方有第二座帳篷，第三座更遠。為了不驚動馬，我再不能爬行了，膽子必須更大一些，要站起來，挺起胸膛走到牠們面前。我試圖像個老熟人一樣接近牠們。

　　現在要做的是最重要的事情。每匹高貴的阿拉伯馬都有一個所謂的祕密。牠們的每個主人都習慣於用天天使用的特殊手法招呼牠們，大多數人是在牠們耳邊耳語一段《古蘭經》語錄。我還知道很少有人禱告時不唸《古蘭經》第一章的，所以我在離我最近的兩匹馬之間，愛撫地摸摸馬尾，開始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朗誦第一章。所有的動物都豎起耳朵聽著，看不出有不安的表現。

　　我挑選了三匹最好的馬，備好鞍，裝足所必需的東西。本來還要裝些水和食物，但這時，從帳篷裡走出一個貝都因人，遙望東方，用響亮的聲音叫喊：

　　「阿拉，阿拉！起來，信徒們，起來早禱，因為白天黃色的微光已經出現。」

　　營地一下子活躍起來。睡覺的人們紛紛起床。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我割斷馬的韁繩，牽著牠們到了出口，翻身上了一匹，溫內圖和埃默里上了另外兩匹。我們趕緊向瓦迪衝去。

　　所有的貝都因人剛剛從睡眠中醒來，揉著眼睛，驚慌失措地站著。即使我們從旁邊經過，也沒有人想到要阻擋我們。但是，我們後面響起了一陣地獄般的喧嘩。我們聽到用阿拉伯語發出的恐懼、吼叫和驚訝的喊叫聲。因為我們的駿馬速度快，沒過多久，喧鬧聲就聽不到了。瓦迪的左側山坡為我們提供了便利，我們騎上去，以更快的速度奔馳。我們達到那個地方以後，追趕者再也不能看見我們了。

　　沒有騎過馬的人，不可能知道阿拉伯駿馬的高速度。我一再說，我們最有名的賽馬都無法與牠們比擬。我們並排前進，平穩地坐在馬鞍上，可以說，沒有一步走錯過。敏姆布倫約人興奮得光彩奪目。

　　「薩里，」他對我說，「你想到『閃電』了嗎？」

　　「你想起了你的『旋風』嗎？」我問他。

　　我們在薩凡納騎的是兩匹印第安牡馬，那是我們在那邊弄到的兩匹出類拔萃的馬。可是，他大聲說：

　　「那種馬，十匹才頂得上我們現在騎的一匹。即使是偉大的馬尼陶在常綠的狩獵園裡，也沒有騎過比這還好的馬！」

　　著名的希馬廢墟遠遠落在右邊，我們飛奔了將近一個小時，便放慢了速度，馬的嘴邊看不到泡沫，漂亮的肢體上看不見一滴汗。可是，我們必須愛惜馬的力量。半個小時以後，溫內圖看了看周圍，叫喊：

　　「我們後面兩個騎馬的人，是追趕我們的。」

　　我回頭一看，騎馬的人還遠，其中一個人比另一個人領先很多。兩個人都以驚人的速度奔跑。是的，是追趕的人！

　　「快馬加鞭！」我說，「我們必須贏得許多時間，那兩個人還遠。」

　　我們又像剛才那樣飛奔，追趕者們只能慢慢接近我們，儘管他們竭盡了全力。那個落在後面一點的人，速度不會比我們的快。另一個，據我們估算，要半個小時才趕得上。現在，在我們視野的最外邊，出現了第三個。他們對我們都還不構成威脅。

　　又過去了半個小時。我們聽到後面大叫一聲，而且是在接近我們的時候對我們喊叫的。我們勒住馬。

　　來人是囚禁我們的那個酋長。他高高地蹬在馬鞍上，朝我們追趕，威脅性地舉起他那支獵槍叫喊：

　　「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這些小偷，我的馬，我的馬！」

　　他離我們很近了，我那射程遠的獵熊槍派不上用場。我可以用槍托碰到他，於是我把槍膛對準他，他就越是氣憤，不過還是勒住馬，向旁邊轉了四分之一圈，擋住我們，大聲說：

　　「你們把我最好的馬偷走了，牠們比我的生命的價值還高。還回來！」

　　「來呀，來取！」我對他說，「看看我的神奇武器吧，我可以用它連發，那樣，我們就會知道，你的馬是不是比你的生命更可愛。」

　　「你們為什麼搶牠們？你們高貴的總督難道會偷別人的馬？」他氣急敗壞地說。

　　「不會。在我們那兒，沒有囚禁客人、偷客人駱駝的酋長。」

　　「你們應該用你們自己的。跟我回去，我會把牠們交給你們。」

　　「你是騙子。我們不相信你。」

　　「詛咒你們的鬍鬚！你到底還不還馬？」

　　「不還。」

　　「那麼，你們的最後時刻到了！」他威脅著，舉起了槍。

　　我馬上瞄準並且回答說：

　　「只要你的槍托挨著你的面頰，我的子彈就進入你的頭顱！把槍放下！」

　　他順從了，但是氣勢洶洶地咆哮：

　　「你會看到，你是不可能帶這些馬的。」

　　「我看相反，我能夠用好牠們。牠們僅僅是用來彌補我們由於你所耽誤的時間。你知道，我們是追捕上尉的。你們以為可以把我們囚禁起來，我們很抱歉，因為鷹並不注意蒼蠅，蒼蠅咬不斷鷹的翅膀。你們是我見到的笨蛋中最大的一個，數百人未能捉住一個勇敢的『異教徒』，一個聰明的『異教徒』。由於你的告密，我們損失了寶貴的二十個鐘頭，需要三匹寶馬來彌補。你給我口授信件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現在會獲得自由，我把這個情況在信中告訴了衛隊總指揮。」

　　「你把這寫給了他？你寫的不是我的要求？」

　　「你的要求也寫了，是為了讓他嘲笑你。」

　　「他的使者不會再來了？」

　　「不會來了。但是，他會親自帶領他的騎兵來索取血的代價，懲罰你對我們犯下的罪行。」

　　「阿拉，阿拉！我把你的信親自交給了他們。」

　　「是的。你是這樣做的。你看到，你從阿拉那兒得到了多少聰明才智。我們沒有時間再待在你這兒了。阿拉與你同在！」

　　我裝作要動身的樣子，他急忙叫喊：

　　「停住！不要離開這兒！把我的馬交出來！你看，我現在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的同伴這時到了，先對我們表示了不信任，然後朝他酋長走去，站在他身邊。我們在遠處發現的第三個也已接近，他後面還出現了好幾個人。

　　「不要說這種笑話。」我回答，「我願意仁慈對你，叫你放心，你俘虜我們時拿走的那三隻駱駝，是屬於衛隊總指揮的，你不是搶了我們的，而是搶了他的。我們將把三匹馬交給他。以後，你再去跟他談吧。他說不定願意拿他的駱駝換你的馬。」

　　他舉起槍，瞄準我扣了扳機。就在槍響的那一瞬間，我的馬一躍而起，往旁邊一閃，子彈落空了。現在，我要對他開槍了，溫內圖已經搶先一步。這位勇敢的敏姆布倫約人認為，有必要使用一下他的武器，便從旁邊衝向酋長，讓他的馬高高躍起，以不可阻擋之勢，把酋長連人帶馬一起掀倒，在地上翻滾。然後，他衝向另一個阿云人，從馬上躬身出手，順勢奪了他的槍，扔到地上，砸得粉碎。

　　「幹得漂亮！」埃默里喊道，「走吧，我們擺脫這些可憐蟲！」

　　我們接受他的要求，不再注意身後的叫喊。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再回頭看了看，有五個追趕的人聚集在一起。

　　「還要加快速度，」埃默里說，「否則我們容易挨後面的冷槍！要麼，你就給他們看看，他們被允許前進到什麼程度？」

　　「馬上。」我回答，因為問題是對我提出的。

　　我停下來，到了追趕者可以聽到的距離，便對他們喊話：

　　「你們回去！」

　　「追上去，追上去！」酋長咆哮著，驅趕著他的手下。

　　「不要大膽！誰不聽，先丟槍，後丟命。」

　　我轉身繼續前進。又過了一會兒，我再回頭看，他們大約在我們後面一千步開外。酋長在前，槍橫放在自己前面，第二個也如此。我不想傷害任何人，而且騎的是一匹不熟悉的馬，把握並不大。牠還不懂在射擊的時候站著不動。於是，我下馬端槍瞄準，快速連續發射兩顆獵熊槍彈，結果是預料之中的，因為兩槍保持著橫向並排，子彈正好打在槍托上，槍托撞擊著騎馬的人。這是一次強有力的撞擊，兩個人都飛出去了。我聽見一陣混亂的叫喊聲。

　　「這就是里程射擊！這次是打中獵槍。現在逃命吧！阿拉不願意看到一個信徒被一個非信徒施展魔法而命喪黃泉。」

　　酋長摔倒在沙子上。他站在他的騎手們的中間，兩隻手捧著肚子，彎著腰。這一槍沒有考慮他的身分，追趕的人退了回去，再沒有露面。

　　「他們轉彎了？」埃默里問。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至少酋長不會。貝都因人不會放棄這三匹馬。」

　　「我們要讓他們找不到我們的足跡。」

　　「這要花費我們的時間，卻對我們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他如果找不到我們的足跡，我們就擺脫他了。」

　　「不會的。你是聽到了他的通知的，上尉要到哈馬馬特灣去。他知道，我們是追趕梅爾頓，也是到那兒去。他也會前往哈馬馬特灣，不管是不是有我們的腳印，都會到那兒去要馬。」

　　我們上午沒有再看見追趕的人，也沒有跡象表明，有人步我們的足跡。這沒有必要了，因為我們知道了他們的去向。拉下的這一段路是沒法趕上了。我們唯一的希望是，眼下在小小的哈馬馬特灣沒有船出海。

　　中午，平原已經被我們拋到後面，前面是烏薩拉特山。我們的馬可以在那兒找到足夠的飼料和飲水。我們自己除了水以外，什麼也沒有。我們沒有食物，只能挨餓，不過不要緊，我們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

　　我們到達納布哈納廢墟的時候，已經很晚，塞拉斯貝都因人友好地接待了我們。我們用幾個銀幣跟他們換到了許多食物，足夠我們吃到哈馬馬特灣。

　　翌日，我們經過馬哈魯特─卡斯爾到澤魯姆廢墟。第三天經過阿載特和梅納拉赫到哈馬馬特。到達時間是晚上。

　　我的第一件事是找船長。從他嘴中知道，除了一條小漁船外，五天之內沒有船離港。

　　「船屬於誰？」

　　「突尼斯的猶太人穆薩。」

　　這對於兩個逃亡者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而我相信，他們會利用這個機會逃之夭夭。不過，我還是問：

　　「這條船是只裝貨，還是也載客？」

　　「有兩個旅客。」

　　「誰？」

　　「總督的一位上尉想從海上到突尼斯去，一個年輕人想去美國。」

　　「這條船什麼時候開走的？」

　　「今天早上順潮水出港。旅客是開船前不久到達的。他們很快賣掉駱駝，立即上船。」

　　「這條船在突尼斯之前會靠港嗎？」

　　「不會。因為滿船貨物是運往突尼斯的。」

　　「多長時間可以到達？」

　　「按現在的風速大約三天。」

　　從這次問訊中知道，我們是有時間的，因為我們從哈馬馬特到突尼斯不需要兩天。就是說，我可以比漁船早一天到達那兒。問題是，這兩個梅爾頓會不會這麼大意，在那兒上岸。不過，他們在突尼斯馬上就有機會直接登上一艘較大的輪船。如果他們在水上偶然遇到這樣的船，是會被收留的。

　　埃默里的看法也是這樣。他表示同意，並且問：

　　「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

　　「如果來得及的話。你有什麼建議？」

　　「我正在考慮。我相信，酋長會為他的馬而尾隨我們。他可能馬上就到，給我們添麻煩。避開他們豈不是更好？」

　　「你說得對。我們繼續趕一段路，取道索利曼，遇到可以過夜的地方就停下來。我們寧願睡露天，而不住那個小鎮的客棧。」

　　於是，我們當晚就離開哈馬馬特灣，在附近的一個露天橄欖園過夜。第二天到索利曼，第三天下午到達突尼斯。我們在那兒痛苦地等待那艘漁船。三匹馬交給了巴爾多，供衛隊總指揮調用。

　　據港口船長計算，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一天，漁船就會到。但是，將近三天過去了，它還沒有在戈勒塔港出現。這個人肯定猜透了我的意圖。我們正在琢磨的時候，有一艘小船拋了錨，我聽到船上傳來哭聲，原來是一個少年在挨打，要被攆走。他走過了跳板以後，回頭用兩隻拳頭進行威脅，我不懂他的話，因為離他遠。他慢慢往城裡走，我跟著他。

　　我趕上這個少年，裝作過路者。他向我伸手要錢，我給了他很多錢，又問他的情況。他是在我們家鄉稱之為『淨果』的人，儘管只有十四歲，經歷可不少，不過，到海上來找活幹，還是第一次，不料在問訊時挨了打並被攆走。

　　「船上裝的是客人還是貨物？」我問。

　　「有兩個客人。」

　　「他們是在戈勒塔上岸的？」

　　「不是。我們必須先把他們送到潘泰萊里亞島去買弗蘭克服裝，然後帶著他們兜圈子，一直等到一艘大輪船出現為止。」

　　「這條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它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也不能說，因為我的客人說，我不需要知道。」

　　我不多問了。這個小夥子是第一次到海上，對航海知之甚少，不能給我提供很多情況。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同時也是最令人不快的一點。就是說，這兩個被尋找的人逃到了一艘大輪船上，多半是一艘歐洲船上。他們的意圖當然是尋找機會去美國。我們要趕快出現在他們面前，至少要讓他們沒有時間實現他們的騙局。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我的同伴們。他們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乘明天到馬賽的船走。我們相信，到了那兒，總會有別的機會。

　　他們出去做必要的準備，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突然聽到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有人猛烈敲門，並把門踢開。我一躍而起，來迎接不速之客。但是，我願意抑制嚴厲的言詞，因為，衝進門來的是我親愛的老克呂格爾拜。他用盡吃奶的力氣擁抱我，同時喊叫：

　　「您又回到突尼斯！真沒想到這麼快！」

　　「是的。比我認為的快。」我回答，一邊握著他的右手，「您怎麼知道我們回到了這兒？人們把我們帶來的馬給您看了？」

　　「是的，是的，因此才想到您在這兒。」

　　「當然。您覺得那些馬怎麼樣？」

　　「一流的水準。最純的種，是無價的。」

　　「是的。真正的純種，無法出價。」

　　「您到了馬的主人那兒？」

　　「我會給您講述的。不過，您先告訴我，您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我以為您要多待些時間，以便處理阿云部落的問題。」

　　「我是快刀斬亂麻，對阿云部落速戰速決，給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用他的古典德語說，他在信中注意到了我的說明，我晚上就會獲得自由。他相信我的說法，便馬上起兵，想在適當的時候把我們解放出來。阿云人還在瓦迪，就是我們逃出虎口的瓦迪。阿云人本來是打算離開那兒的，由於我們的逃跑，他們的計劃遇到了阻礙。由於酋長和最好的戰士一直追蹤我們到哈馬馬特灣，他們必須在瓦迪等待。所以，克呂格爾拜俘虜了所有的騎手和阿云人。他比他們計高一籌，包圍了瓦迪。他們沒有作任何抵抗就投降了。他決心快速襲擊第二個支脈，也大獲全勝。現在，阿云部落被迫支付高昂的血的代價給阿亞爾部落。這當然不是一兩天完得成的事情。

　　克呂格爾拜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那兒，他留兩個騎兵中隊以防萬一，自己帶著部隊回到了突尼斯。到達以後，聽說我們在巴爾多，並且交出了馬匹。他當然知道，我們住在旅館裡。我們過去習慣於住在這兒，便於他來尋找。

　　我們想明天走，今天要去拜訪高級官員，備齊我們手中有關斯馬爾謀殺案的證件。克呂格爾拜認為這件事相當重要，便向突尼斯的統治者總督遞交了報告。然後，我們被傳喚會見了美國代表。天黑之前，我們拿到了官方公文，這些文件足以致梅爾頓父子於死地。

　　這個夜晚，我們是在巴爾多和我的老朋友一起度過的。他喜歡和我們多聚一聚，但是不得不承認，我們不可能接受他的這個要求。

　　又過了一天，船到了。克呂格爾拜陪同我們到港口，甚至上了船，以便確信，我們被安置得很好。然後，我們與他告別，就連我們也不知道，這條船上載著我們的兩個逃犯……

　　（全書完）